第1章
他大喜過望,處處以她為先,總要我讓讓她。
「小婉命苦,而你什麼都有,莫要同她計較。」
所以我讓出了珠寶綾羅,讓出了皇後之位,最後讓出了變心的他。
可他不知道,那場甘霖其實是我降下的。
我本是此方水域的龍女,多年前布雨受傷,為他所救。
遲遲不歸,隻為報恩。
但如今,恩怨皆清,也到了該回去的時候。
1
「娘娘,別等了,陛下已宿於昭華宮,今日不會來了。」
翠鸞蹲下為我布菜,臉上神色氣鼓鼓的,很顯然是去請周晟安時吃了虧。
眼前珍馐堆了滿滿一桌,我卻毫無胃口。
飯要熱騰騰地與愛的人一起吃才有味道。
這樣冷冷清清,
根本食不下咽。
我放下筷子,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
明月高懸,圓如玉盤。
應是團圓之時。
至少入宮以來,我還是第一次一個人過。
「今日可是十五?」
翠鸞一愣,低聲悶悶應了聲是。
我心裡卻更堵得慌。
周晟安日理萬機,可無論多忙,每月十五是必定要來未央宮中與我一同度過。
他曾說過,我與江山一樣重要。
怎麼不過三年,他好像都忘了呢?
心裡一抽一抽地疼,門外卻突然傳來大太監的唱誦:
「陛下駕到!」
我心中的陰霾一掃而光。
周晟安他,終究是將我放在心上的!
翠鸞面上也是一喜,急忙來攙我接駕。
我彎起唇角,
正打算和往常一樣迎他入座,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眼神急切:
「阿溪,我贈你那顆玉珠可還在?」
玉珠?
他贈過我的珍寶無數,可值得他提起的玉珠便隻有一顆。
那是昔年我身子不好畏寒,他親自從東海為我尋來的珠子。
為了它,他差點殒命海底。
此珠溫潤通透,藏於身上可以驅寒,讓我好受不少。
我已帶著多年,他今日提起又是為哪般?
大約是見我不回答,周晟安有些著急,捏著我手腕的手緊了緊,疼得我蹙起了眉:
「就是那顆能驅寒的玉珠!你先拿來給我,小婉她受了風寒,手腳冰涼,若是能得玉珠在身,一定會好受許多。」
心裡一陣陣發酸,我淚眼婆娑地望向他:
「要是給了她,
那我怎麼辦?」
2
周晟安聞言一愣。
他好像忘了,我曾因為體內寒氣昏迷不醒數十日。
而他就是因為著急,才親自潛入東海海底,九S一生取來這顆玉珠,隻為讓我醒過來。
可今日,他卻不管不顧來問我要這顆珠子,絲毫沒有想到我會如何。
似乎這才反應過來,他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阿溪乖,我會讓人多給未央宮準備些炭盆。玉珠先給我,小婉現在很需要。」
我低頭,聲音很輕:
「為什麼不給溫婉多準備些炭盆呢?她不過是風寒而已。」
周晟安幾不可察地「嘖」了一聲,語氣變冷:
「你已霸佔這玉珠多年,如今隻是讓你拿出來幾天罷了,又不會S!」
不會S嗎?
會的啊!
這具身體原本就不適應人間的環境,正是靠著這珠子維持的。
沒了這玉珠,我便無法再待在人間。
我用力甩開他鉗制著我的手,後退幾步:
「我的東西,誰也不給。」
周晟安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他眼神冷下去,甚至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一字一頓道:
「雲溪,你逾矩了。莫要仗著朕對你的寵愛無法無天。這整個天下都是朕的,你也是,隻有朕給你的,才是你的。朕再問你一遍,你給還是不給?」
都對我用上「朕」了。
成親那晚,他明明說過,即使他為帝王,與我也是平常夫妻,私下裡從來隻互喚姓名。
可如今誓言猶在,他卻已經不再是我的阿晟了。
我們之間,距離越來越遠,幾乎要看不清彼此面容。
淚水洶湧而下,我倔強抬頭,卻忍不住露出個愴然的笑:
「若我不給,你當如何?」
3
周晟安驟然變色。
「好好好,是你逼我的!將皇後拿下!」
他一連三個「好」字,一開口,竟是讓侍衛來擒我。
我堂堂皇後,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侍衛面面相覷,亦不敢上前。
卻在周晟安陰鸷的眸光中硬著頭皮按住了我。
他大步向前,在我憤恨的目光裡,伸手從我衣襟處掏出了那顆溫潤如玉的珠子。
他對我足夠了解,自是知道我將珠子藏於何處。
我按住他的手,紅著眼問他:
「如果我告訴你,拿走這顆珠子我會S,你還是一定要拿走嗎?」
周晟安愣了愣,
卻還是掙開我的手,將玉珠收進了袖中,然後朝我露出個安撫的笑:
「朕是天子,有朕在,你怎麼會S?別胡思亂想。」
拿到了想要的東西,他似乎心情大好,用指腹輕輕揩去我眼角的淚:
「早乖一些不就無需受這點委屈了?小婉命苦,自小沒過過什麼好日子,你便讓讓她吧。她是神女,朝廷和百姓都需要她,而我是一國之君,不能讓她出半點差池。阿溪,你最是善解人意,定能理解我的對不對?」
他說完,沒等我回答就轉身離開,步伐匆匆,如此迫不及待地奔向另一個女人的方向。
甚至顧不上回頭看我一眼。
我吐出一大口血。
嚇得翠鸞大哭,起身欲追回周晟安,卻被我一把拉住。
已經變了心的人,叫回來又有何用?
我甚至不讓她去找御醫。
這具身體已然是強弩之末。
我原本怕周晟安傷心,苦苦支撐,不願離開他,回我該去的地方。
但如今,恩怨似乎已清,是該到了歸家的時候。
4
我被翠鸞扶著躺下,思緒卻飄向了很久以前。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最華貴的珠寶綾羅不再是第一時間送到我的手上。
最時鮮的瓜果也得送完昭華宮後,才有我的份。
周晟安十天半個月不入我的宮門一步。
連每月十五,他原本最重視的與我相遇的日子,也忘了呢?
大概便是自溫婉入宮開始。
永盛大旱三年,田間顆粒無收,百姓水深火熱。
周晟安為此急得團團轉。
生怕民間傳出謠言,說他德不配位,
上天才降下懲罰。
欽天監千方百計尋來一位八字上吉的神女求雨。
眾目睽睽之下,神女一曲舞畢,天上忽然狂風大作,竟真的下起雨來。
雖然隻下了短短一瞬,但仍坐實了溫婉神女之名。
周晟安大喜過望,當日便將她帶回了宮中引為至寶。
短短幾個月,直將人寵上了天。
連我這個他一直放在心尖尖上的皇後,也不得不屈居於她的聖寵之下。
可周晟安不知道,這場難得的甘霖,其實是我降下的。
5
我本是掌管永盛境內水域的龍女。
五年前,因布雨時受傷倒於海邊,被彼時不過還是皇子的周晟安所救。
他母妃出身不高,並不受重視。
自己在宮中也是舉步維艱,日子過得很不如意。
卻還是待我如珠如寶,傾盡所有愛護我、照顧我,讓我得以恢復如初。
我憐他明明有治國之才,卻因出身卑微不被看到,便出手助他登上帝位。
他也排除眾議,許我為後。
與我琴瑟和鳴,傳為一段佳話。
隻是,我身為龍女,終究沾染了凡間的因果,是以受了天道反噬,化出的肉身一直病怏怏的。
而周晟安違背原定的命運登基,治下也受了天罰,三年大旱不得布雨。
我看他實在憂心,也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趁三年之期一到,立刻拼盡僅剩的法力,為天下布了一場雨。
因困於化出的肉身,我無法盡全力,這場雨小之又小。
雖無法解那燃眉之急,卻也是給了百姓精神上的鼓舞。
卻不承想,就是這麼巧,反倒成就了溫婉,
將周晟安親手推去了她的身邊。
我想,這大概就是上天給我的懲罰。
我違背天道,與凡人相戀,還親手將周晟安送上本不屬於他的皇位。
還好,現在將一切撥回正軌,還來得及。
我這具肉身因他所化,如今也要因他而滅才能了卻因果。
眼下維系肉身的珠子已被他親手取走,我隻需靜待它的消亡即可。
不知,真到了那一天,周晟安可會有一絲後悔?
6
失了玉珠,我格外怕冷。
翠鸞為了讓我舒服些,硬拉著我去御花園中曬太陽。
鳳棲亭是整個皇宮日光最好的地方,也是當年周晟安專門為我所建。
可我還沒走近,就有嘈雜的人聲傳來。
「如今陛下眼中隻有神女,連這玉珠都肯從皇後娘娘手中奪來給您,
實在是對您痴心一片。」
「對呀對呀,往日裡皇後娘娘可是陛下的心頭肉,聽說昨兒為了這玉珠,都動手了,皇後娘娘還吐了血呢!」
「那照這樣下去,我看這皇後娘娘的位置,到時候說不定也得我們神女……」
幾人意有所指地停住話頭,咯咯笑作一團。
「你們快別瞎說了,萬一被人嚼了舌根,還以為我是恃寵而驕呢。」
這聲音嬌媚而得意,大抵恨不得周晟安立刻廢了我,好將皇後之位騰給她。
我裹了裹厚重的狐裘,抬步拾級而上。
「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編排本宮,誰給你們的狗膽?」
我話音剛落,溫婉身邊那幾個溜須拍馬的宮女立刻臉色煞白,腿腳發軟,打著哆嗦齊齊跪了下去。
「給本宮掌嘴!
」
翠鸞領命,撸起袖子泄憤似的開始扇人。
先前還肆無忌憚的幾個人,隻能忍著委屈嗚嗚咽咽地哭,不敢動彈半分。
我大大方方坐下,這才抬起頭看向臉色鐵青的溫婉,笑道:
「溫姑娘這是神女做膩了,想做皇後了?」
7
溫婉昂起頭,露出修長脖頸上斑駁的紅痕,絲毫沒有懼意:
「娘娘這是不滿陛下寵我,奪走你的心愛之物,所以來找我麻煩了?我勸娘娘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否則陛下不會算了的。」
「哦,是嗎?溫姑娘對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就這麼自信?」
我輕叩石桌,問得漫不經心。
卻不知她瞟了轉角處一閃而過的一絲明黃衣角,露出個得意的笑容:
「那就試試看好了。看看陛下到底是心疼娘娘還是我。
」
她說完,背著我一腳踩空階梯,狠狠向後墜去。
我鍾愛薔薇。
所以周晟安為我在花園中種了一大片火紅色的薔薇。
花開得熱烈,如火如荼,刺也密密麻麻,能扎得人一身血窟窿。
溫婉是個狠人。
她腳尖一扭,直直栽向薔薇叢中。
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她被抱入了那個明黃色的懷抱裡。
她拿捏的角度剛好,身上衣衫被勾得破破爛爛,手上身上沁出密密的血珠,連白皙的臉上都蹭上了幾道血痕,看起來更是楚楚可憐,惹人心疼。
按理說這樣蹩腳的害人把戲,自小在宮中長大的周晟安不應該辨不出。
但大抵關心則亂,他抱著溫婉的手劇烈顫抖,看向我時雙目通紅,似乎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剐。
「雲溪,
你過了。」
「將皇後娘娘禁足未央宮,非我口諭,不得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