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夏玲再沒靠近過我,隻有茂沙和那幾個緬甸小子,時不時來找麻煩。
茂沙年紀不過十七八歲,長了一雙銳利的下三白眼睛,眉峰高聳,颧骨橫突,一看就是個心狠手辣的壞家伙。偏偏這樣一個惡棍,似乎異常迷戀夏玲,並且像家犬一樣,最擅長揣度夏玲的心思。
直到當天晚上,我都沒有東西吃。睡醒後,肚子餓癟了,嘴裡直冒涎水,但夏玲明顯是不會喂我的。
有氣無力地靠著木板釘成的狗屋,我抬頭向庭院那一頭的小洋樓,一邊豎著耳朵聽,一邊專心致志地忍受飢餓。
有打麻將的聲音;
還有吆五喝六的緬語;
東南亞的流行情歌……
被毆打的人時不時發出一兩聲慘叫,求饒。
天色漸漸暗了,
花木的暗影憧憧,幾個人散漫地晃過來,聒噪地說笑著,煙頭在夜色中一明一暗。
廉價煙絲的氣味飄散,我警覺地鑽回了狗屋裡,蜷縮在最深處。
茂沙嘰裡呱啦地說著什麼,一邊重重踹外面的木壁,有人使勁拽我脖子上的鐵鏈,試圖把我拖出去。
恐懼和無助席卷而來,我像一個真正的瘋子那樣,又哭又嚎,S命往回墜著鐵鏈。
人在極度害怕的時候,是有幾分瘋勁的,茂沙最終也沒能把我弄出去。
他們在外面咒罵了幾句,似乎就走了。
心髒在我的胸腔裡「咚咚咚」狂跳,直想從喉嚨往外鑽,我撐著木壁,緊緊扯著鐵鏈,隨時準備再來一次殊S抵抗。
走了嗎?他們走了沒有?
寂靜中,突然一串什麼東西被扔了進來。
「噼裡啪啦」的巨聲在耳側炸響,
我張嘴尖叫,又被濃烈的硫磺煙嗆得連連咳嗽不止。
鞭炮!是鞭炮!
我撩起衣擺,一下蒙住眼睛和臉,手緊緊捂著耳朵背過身去,爆炸濺起的兇猛衝力,帶著紙屑和稻草崩到我的背上。
疼!疼啊!
我感覺身邊的稻草燒著了,明火暫時還沒起來,但炙熱的煙氣燻得我頭昏腦漲。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可惡?
我是人,是人啊!!
依稀聽到,茂沙等人在外面狂笑。
我一頭衝了出去。
原本圍著狗屋的男人們轟然散開一個圈,我拼盡全力往茂沙撲過去,鐵鏈繃得筆直,瘋魔地衝闖了幾次後,拴著我的那根木梁「咔嚓」一聲斷成了兩截。
茂沙駭然地後退半步,我踩踏著滿園的花草,扭頭衝向了那棟小洋樓。
幾個緬甸男人踩著人字拖在後面狂追,
我拖著鐵鏈,猛地扎進了精致的雕花玻璃門。
大客廳上懸掛著燦爛的吊燈,一屋子的人紛紛看向我。我的視線花了,晃蕩中,看到有人追進來,我立刻橫衝直撞,人人尖叫著躲閃,我鑽進一張擺滿食物、酒水和鮮花的長桌下面,在刺繡的白色桌布底下逃竄。
茂沙叫罵著,伸手來掏我,我就抓緊桌布,用力一扯。
夾雜著驚慌的叫喊,和一片清脆的破碎聲,整張長桌直接被我頂翻了。
珍貴的肉食和點心掉到地上,一塌糊塗,滴溜溜的水果也到處亂滾。
我要S了。
我想。
接下來估計會有人直接斃了我。
就算要S,我也不能餓著上路,奶奶說過,餓S鬼投不了好胎。
要吃。
腦子一陣陣發昏,我猛地撲到地上,抓著大塊的牛排撕咬起來。
還有奶油豐厚的糕點。
噎著了,抄起一個滾在我腳邊的酒瓶,猛灌裡面的殘酒。
我的背上全是炸傷,鑽心地疼,右耳的皮肉也被崩到了,有血滴下來,落在食物上。
我連著自己的血,一起吞咽下去。
人人看著我。
我SS盯著夏玲。
在人群背後,她愣神了一會兒,生氣地轉過身,直接甩了茂沙兩個耳光。
慘,真慘,我是說我自己。
何以落到這樣的境地?
我隻不過是……想爬出困局而已……隻不過是……以為可以被愛情拯救而已。
有人踩著一地的碎玻璃渣子走過來,一根手杖步步落地,锃亮的皮鞋,
褲腿下隱現昂貴的夏襪。
在距我一米遠的地方,這個人頓了頓,把手杖伸過來,想抬起我的下巴。我被激怒了,立刻反手抓住它,並且惡狠狠地抬起頭。
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
眼尾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
樣子卻是非常和氣的。
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他抽回了手杖,一步一落地地走開了。
他的腿有點跛,是受了傷的樣子,因為有手下及時抬起胳膊讓他扶住。
想象中的擊斃並沒有到來,在狂吞了一肚子的食物後,我坐在原地等S,而客廳裡的人看夠了熱鬧,慢慢散去了。夏玲不知道去了哪裡,但很快又回來,指揮幾個男人把我控制住,重新扔回了後庭院。
這一次,她叫人用一根鐵楔子,SS地把鐵鏈釘在水泥地面上。
重新住進了狗屋,
我倒是暗暗松了口氣,並且把一支從小洋樓裡趁亂偷來的湯匙,妥善地藏進鞋子裡。
16.
那天之後,茂沙似乎放過了我,是因為夏玲開始忙碌起來,他們也跟著腳不沾地。
我闖進小洋樓裡見到過的那個中年男人,也時常在這棟宅子裡進出。他們有時會到庭院裡,有時則在樓裡,我憑借出眾的目力,總是偷偷窺視著。
他們尊稱他為「段司令」,緬甸人則叫他「波珀」。
所以,我猜測,這個人應該就是段珀。
一位和查理集團有很深利益往來的軍閥。
——我在時浚的手機裡,剛好曾經偷看到一些關於他的事,而其中有一件,與他性命攸關。
真是,無巧不成書。
當他發現我被夏玲釘在狗屋旁邊的時候,那張和氣的臉上,
明顯露出了一點驚訝。
那是一個雨後初晴的下午,沉重的雨水浸透玫瑰花瓣,花枝低垂,院子裡芬芳又涼爽。段司令在一眾人的陪同下,杵著手杖在散步消食。
我縮在灌木叢裡,像一隻蟄伏著的野獸。他冷不丁看到我,微微嚇了一跳,但很快,他反應過來我就是那個膽大包天的瘋子。
饒有興味地朝我走了兩步,夏玲連連勸阻別靠近,段珀很聽人勸,他就蹲在了我那條鐵鏈繃直的極限距離以外。
我不錯眼珠地看著他,因為他手裡有一個橘子,形狀漂亮,橙紅橘綠的,一看就汁水甜美。
我半年多沒吃過橘子了。
回憶著它的滋味,口中不受控制地開始分泌口水。
「上次見你,你兇得要命,現在看著倒是很乖。」
段司令的聲音低沉又溫和,帶著幾分笑意。
「想吃這個?」
他把橘子拋了拋,見我的視線追隨著那點溫暖的顏色,段司令就笑了。
下一秒,他把橘子隔空拋給了我。
帶著哗啦啦的鐵鏈響,我一抬手握住橘子,連皮帶骨,一整個塞進了嘴裡,汁水橫飆地咀嚼。
故意直愣愣地看著段司令,他還是和氣地笑著,而我的餘光掃到,夏玲倒是不易覺察地後退了一步,下意識朝茂沙靠了靠。
我想,她應該不會再覺得我是裝瘋了。
段司令拍拍手,站起身準備走,投喂我這樣一個怪異的存在,似乎讓他心情不錯。
人們竊竊私語著,沿著潮湿的石徑折返,段司令個子很高,其背影幾乎被遮掩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個梳得很考究的發頂。
我面無表情地嚼碎一粒苦澀的籽,心裡早已反復鬥爭多次。
叫住他嗎?
和他說話,是一個不可控的變數。
其實就像現在這樣苟著,我有強烈的信念,遲早有一天能逃出去的……
要不要節外生枝?要不要承擔風險?要不要……多走一步?
我咽下了那口又苦又甜的橘子瓤,辛辣的橘皮氣味讓我幾乎流出鼻涕來。
對著已經快繞出後庭院的那一小群人,我抬起頭,突然吹了一聲異常尖利的口哨。
有人回頭,段珀就是其中一個。
在明暗不定的樹影中,我嬉皮笑臉地指著他,狠狠吸了下鼻涕,又招招手。
段珀遙遙審視著我。
我像隻招財貓似的,換了隻手,堅持不懈地對他招啊招。
停頓了一會兒,他還是折返回來,
其他人被命令在遠處等。
不知為何,這次他一步一步走進我鐵鏈的直徑範圍,雖然跛,但沒一點怕的意思,氣場很穩當。
「再來一個橘子吧!」我垂下眼睛,用地上的沙土塗畫著,嗓音沉下去,幾乎融化在微風裡——「段珀。」
男人的雙手拄著手杖,目光從高處射下來,喜怒難辨。他一言不發地看了有一分鍾,然後伸出腳,一寸寸抹掉了我畫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的?」
輕輕的聲音,如同耳語,比草叢裡的竹蛉鳴叫還低。
我伸出手指,在沙土上倒著給他寫下兩個漢字——
「叛徒。」
段珀微微笑了,他再次用腳抹平了沙土,良久,他伸手,從軍裝外套的衣兜裡,掏了一把糖果給我。
「我沒看錯你,
真的很乖。」
司令氣定神闲地走了,而我揣著那一大把糖,縮回到狗屋深處。幾天後的深夜,段珀一行人離開了這裡,那之後再也沒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