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17.
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我大部分時間都躲著觀察這個園區裡的情況——躲藏在狗棚裡,躲藏在樹叢裡,或者直接滾一身髒汙,趴在枯葉泥土中。
我看到了很多事情。
很多人的秘密。
同時,我也越來越髒了,手上的皮膚已經看不出原本膚色,相信臉也好不到哪兒去。
曾經過敏的膿瘡開始慢慢痊愈,但因為總被人欺辱打罵,結痂、傷疤一層摞一層的,怎麼都好不完。
狗啃一樣的雞窩頭裡,似乎生了頭虱,身上估計也有,毒蟲們常常叮得我滿臉包。
當然,這些都是我刻意造成的。
陷入緬甸,已經四個多月了。此前種種,逐漸有恍若隔世之感,
而我徹底穿上了一件骯髒、惡臭,但安全的「盔甲」。
我能夠爐火純青地扮演一個瘋子了,在讓人厭煩和讓人忽視之間,把握著極其微妙的平衡。
這一夜,因為早些時候,每天負責喂我的大姐忘記給飯了,我被餓得難受,於是遵循瘋子的邏輯,開始在萬籟俱寂的夜色中,一聲一聲地哭餓。
「好餓——瑪花阿妹——你的阿哥等你等到睡不著——」
嚎了半個多小時,沒人理,於是我半真半假把廚子和幫佣大姐的某些事抖了出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遠處傳來幾聲喝罵,喂食的大姐匆匆忙忙披著一條大毛巾,頭發蓬亂地給我端來一盆剩菜飯混合物。
好使,掐住別人的秘密,真好使。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肥胖女人,
此時一邊靸著布鞋,一邊不幹不淨地咒罵我,正是嫌我半夜鬼叫,擾她好夢。其中自然還夾雜幾句威脅,警告我不要胡扯。
等她近前了放下飯盆,轉身要走的時候,我突然暴起,一把扯掉她搭在肩膀上擋風的大毛巾。
大姐嚇了一跳,底下隻穿了一條吊帶裙,庭院裡的湿氣讓她一哆嗦,於是想要抬腳踢我的手,我卻霸著毛巾,惡狠狠地抓了她小腿一把,並且把鐵鏈甩得巨響。
此時已經是午夜,風呼呼吹動樹梢,發出怪聲,老女人膽子極小,被我嚇得兩股戰戰,趕緊連滾帶爬地溜回去了。
我在後面朝她扔了幾個石頭,見人跑沒影了,才把厚實的大毛巾往窩裡一鋪,頗為自得地飽吃一頓,裹著睡起覺來。
在地獄裡待久了,我儼然也成了個惡女,開始見人下菜,去撕咬這個生態鏈中最弱的人,奮力給自己爭奪些利益。
沒人教我,完全無師自通。
我需要盡可能在惡劣條件下吃飽,睡好,養精蓄銳,狗屋潮湿,有了毛巾被,果然是舒服多了。
這些日子來,在鐵鏈範圍內,我白天滿地滿樹亂爬鍛煉手腳;到了夜晚,這個角落隱沒在黑暗中,每次確定沒人注意這邊後,我甚至會在狗棚裡的方寸之地,勉強做一做拉伸,搓揉全身肌肉和穴位,避免萎縮無力。
每時每刻,都在隱秘地為逃跑作準備,我默默等待著——某個萬無一失的時機。
隨著阮阿海帶著時浚回到小金港,我感覺,自己等待的那個契機,正在慢慢臨近。
……
在夏玲的這個園區裡,如果說我最恐懼的人,那一定是茂沙。
就像當初胖虎說過的,茂沙這種混血雜種,
生下來就在東南亞的屠戮場混大,如同沒有人性的畜生,又狠又毒,落他們手裡,基本沒有好下場。
自從我恐嚇過一次夏玲後,茂沙真正如同附骨之疽,纏上了我。
我推測,夏玲是不想把我怎麼樣的——雖然我很不理解她為什麼要困著我。闖進小樓裡的那次,她明顯是看出我被茂沙炸傷了,也許是出於對茂沙自作主張的生氣,她覺得威嚴被挑戰,於是當眾給了茂沙兩個重重的耳光。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一米九的茂沙,像一尊鐵塔,夏玲站在三個臺階上才扇到他的臉。
他黝黑的臉被打得偏向我的方向,但他斜過眼睛去,看著夏玲笑了。
我在一片混亂中記住了那個笑,覺得心裡發寒——那是一種勢在必得的狠辣。
這樣一個人,肯定是異常難纏。
果然,段司令離開園區後幾天,茂沙再次盯上了我。夏玲現在很少會再關注後庭院的狗屋,而茂沙總是選她午睡的時候,來找我的麻煩。
……例如這一次,兩個緬甸仔SS把我壓在地上,而茂沙嬉笑著……
一根一根往我的指甲縫裡面釘竹籤。
他們用一坨惡臭的抹布緊緊捂著我的嘴巴,我慘叫,抹布就一直塞到我喉嚨裡去……
幹嘔,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疼……疼得抖成一張破爛的篩子。
眼睛睜著,但是看不清楚了,隻有大片的白光在呼啦啦地閃……
S了吧。
讓我S了吧,真的。
我好像……活不下去了。
18.
不知道多久,這些惡棍終於讓開了,有人把籤子一根一根從我指甲縫裡拔出來,又拿掉了那塊腥臭的抹布。
結束了。
我全身汗出如漿,幾乎虛脫,衣服全被冷汗浸透;十個手指更是疼到麻木,動都動不了。
誰的手在我眼前不停地晃,晃出重影……
「尤婳!婳婳!婳婳!」
過了好一會兒,又或許很快,我不知道。眼睛終於能聚焦了,我用盡全力看清眼前的人。
噢,原來不是人。
但為什麼——地獄裡的魔鬼它也會流眼淚呢?
我就這樣如同行屍走肉一樣,仰面躺著,幾乎耗費平生力氣地問道——
「阿浚啊……我愛你啊。
可是……你會做噩夢嗎?」
……
算起來,我是 3 月份被騙到 D 園區的,在病號區待了幾天後,阮阿海等人將我帶到緬北小金港。
前前後後折騰到 5 月份,依然沒能從我嘴裡撬出來 50 萬美金的下落,他等不起了,火急火燎地趕去種植園——罂粟到收割季,據說那邊搶地盤鬧得很兇。
我已經三個多月沒和時浚見面了。
他瘦了,也黑了,但依然是眼睫濃秀,唇紅齒白。
我仰面躺在泥地上,四周都是掙扎時,被我、緬甸仔們踢斷、踩毀的花草殘枝,真是一片狼藉。
白晃晃的日光照著,我頭暈目眩地看到,阮阿海笑嘻嘻地在十幾步之外抽著雪茄,和夏玲說著什麼。
他更肥了,整張臉都冒著油光。
現在的時浚似乎很害怕阮阿海,把我喊醒來後,他深深地落下一眼,在被別人看到前,又悄無聲息地抬手擦掉自己的幾點淚水。
趕緊沉默無言地站到一邊去了。
餘光裡,夏玲也欲言又止地注視著我,她嘴角的笑容像是描畫上去的,紋絲不動地對著阮阿海。
肥胖的男人則很親密地,用手遮著嘴,湊在夏玲耳邊嘀咕了好幾句話。
她再次瞥了瞥我,眼睛咕嚕嚕轉回去,和阮阿海對視著;半晌,他們一起笑了起來。
夏玲扭頭回了小樓,茂沙陰沉沉地盯了阮阿海等人幾下,也轉身跟著走了。
大羅剎一樣的黑崽子,一肩膀把另一個獻殷勤的緬甸仔撞到一邊,近乎體貼地扶住夏玲纖細的手腕。
阮阿海笑嘻嘻地看著這一切,
有滋有味地咂摸手裡的雪茄屁股。
等他終於肯把煙蒂扔掉,擺擺手。幾個從沒見過的生面孔男人,從他身後蹿出來,七手八腳地把我的手腳控制住,像對付一隻待宰的羊,直接抬著我出了夏玲的宅子。
幾個男人扛著我,走過小金港的街巷,因為虛脫和疼痛,我根本沒掙扎。頭向後倒仰著,晃蕩的視線裡,有緬甸人在看熱鬧,還有扛著槍械的綠色軍裝在走動。阮阿海摟著時浚的腰,跟在後面,一高一矮,一痩一胖,拉拉扯扯。
阮阿海在外面都不把時浚當人,不停逗弄他。時浚盡量躲避著,視線帶著怒和狠,有時會難堪地落在我身上。
見仇人如此難受,我灰敗的情緒,終於重新又積極起來一些。
……
阮阿海把我帶到了鎮集西邊,這裡是另一處園區,條件沒有之前的好,
房屋和圍牆甚至有些破敗,但幾排屋子後面,赫然是一個很大的狗場。
此起彼伏的狗吠,吵得人心煩意亂。
我被鎖進了狗場旁邊的一間磚石小房子,沒有食物和水,更沒有任何席子被褥。
門一關,隻高處有幾絲罅隙,光漏進來,灰塵在光線裡浮動。
等屋子外沒人了,我才緩緩蹲下,掀起衣服,把一圈圈纏在肚子上的大毛巾解下來,鋪在地上,就這樣靠牆躺著。
十個指頭的血止住了,指甲縫裡面刺痛,估計是有竹籤的毛刺斷在裡面。身邊沒有可用的工具,我隻能把指頭放進嘴裡,靠著舌頭去摸索傷口,舔舐到倒刺,就用力吮吸,試圖用牙齒夾住拔出來。
就這樣,天黑了,天又亮了,狗叫聲始終不絕於耳,我睡不著,也沒有得到任何吃喝。
如果說夏玲對我尚有一兩分意味不明的善意,
那麼在阮阿海和時浚這邊,我是完全討不到便宜的。
幸好的是,落在夏玲手裡的三個多月,我竟然還吃胖了一些,靠著肚子上那層薄薄的脂肪,這一夜的飢餓不算特別難捱。
19.
其實,我還有點存糧的。
段泊給的那一大把糖果,我一直忍著沒吃,而是悄悄拆掉了糖紙,趁著糖在炎熱的天氣裡發黏發軟,把它們全部摁到一起,壓成了一個扁扁的糖餅。
大概有一個巴掌大小。
現在,這個糖餅被我用偷偷撿來的塑料袋緊緊裹著,嚴密地綁在胸口位置,藏在幾層髒汙的衣物下面。
也許在逃出去之後,這個糖餅將會是我最重要的口糧。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去動它的。
熬了一夜,陽光從磚牆上的孔洞再次透進來時,小磚房的門被人打開了。
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外國男人,
彎下腰,朝著裡面看來。此人個子不高,但非常粗壯結實,穿著一身背帶的工裝皮褲,他咧嘴露出一口黃色的大牙,伸手一把扯住我的頭發,把我從磚房裡拖了出去。
「早上好啊,小姐!我是古斯曼,接下來由我為你效勞,你可得——好好給我打起精神來啦!」
頭皮被扯得生疼,我抓著他的胳膊,用力往回拽,試圖減緩一些被撕扯的強度。
古斯曼的眼睛不大,卻露著很多眼白,盯著人的時候,灰突突的小瞳仁像淬了毒藥的針尖一樣。
他很有興趣地看了我幾眼,笑著說:「阮經理說你很難搞,我不相信,一個女人而已,再難搞,也不會比我的剝皮刀厲害……你說是吧?」
……剝皮……刀?
古斯曼扯著我的頭發,近在咫尺,一股奇怪的氣味,從他身上撲過來。
某種混合著腥臭的、燒焦的氣味。
生人和S人的氣味。
讓人作嘔。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這是個很難對付的硬茬。
裝瘋賣傻,可能不行了。
又矮又壯的古斯曼還在說話——「我可是惦記你挺長時間了,小姐。可惜啊,阮經理本來早就想讓我過來小金港,撬開你的嘴。但那個夏經理,卻搶先把你拐走了,真是不好,不好。」
「不過麼,你總是跑不掉的,你現在就是我的了,我們……就好好玩玩吧?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