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說明來意。
他嗤笑,「呵,你的份例,大師兄那邊自有宗門特供,不歸我這小管事管。」
「宗門規矩,凡宗門弟子皆可領相應份例。我既已入蒼梧院,名錄入冊,便是無恨宗弟子。請趙管事按規矩辦事。」
趙長雲聲音陡然拔高,引得更多目光投來。
「跟你一個合歡宗出來的,講什麼規矩?你的份例,不就是大師兄麼?伺候好大師兄就行了,要這些外物作甚?難不成,還想修煉?」
周圍響起一陣壓抑的哄笑。
前世便是這般,步步退讓,換來的隻有變本加厲。
我並未動怒,聲音提高幾分,確保周圍人都能聽清楚:
「趙管事的意思是,宗主親自首肯的婚事,在你眼裡卻是不合規矩?
我虞眠眠不配領無恨宗一份靈草,還是說——你趙管事可以凌駕於宗門規矩之上,連宗主和大師兄都不放在眼裡了?」
趙長雲臉色驟變:「你胡說什麼!」
我逼近一步,「需要我現在就去請執法長老來評評理嗎?正好,我也想知道,無恨宗何時改了規矩,內門弟子的份例需要看管事心情發放。」
「若執法長老說我不配領,我虞眠眠立刻扭頭就走,絕無二話。」
他面色青白交加,顯然未料到我如此強硬。
克扣份例是潛規則,一旦鬧到執法堂,他絕對討不了好。
其實我也有些心虛,若真的鬧到李少卿跟前,不見得他真的會為我講話。
見我態度強硬,他最終咬牙,悻悻地將一份品質低劣的靈草扔在櫃上。
「拿去!趕緊走!
」
我瞥了一眼那幾株靈氣稀薄的草藥。
「趙管事,你當我不識貨?這怕是連外門弟子都不屑用的次品拿來搪塞我。我要我應得的那份,現在,立刻。」
「你!虞眠眠,你別得寸進尺!」趙長雲氣得發抖。
正僵持間,一個溫婉的聲音插了進來。
「趙師兄,這是怎麼了?何必動這麼大的氣呢?」
秦汐憐嫋嫋走來,倩碧色衣裳襯得她嬌媚可人,身後還跟著幾名女弟子。
她一來,整個嘈雜的丹堂都安靜下來。
「眠眠師姐,你初來乍到,可能不知,李師兄掌管丹堂不易,份例有時稍有浮動也是正常的。何必為難他呢。」
那幾個女弟子隨聲附和,言語間皆是指責我無理取鬧。
「就是,為難趙師兄做什麼?」
「合歡宗出來的,
當真是貪婪。」
秦汐憐笑容溫婉,從自己儲物袋裡拿出兩株品相稍好的靈草,遞了過來,眼神純善無辜。
「我這兒還有些多餘的,聚氣築基用的。師姐若不嫌棄,先拿去用吧。」
「秦師姐,你心腸也太好了,給她作甚!」立刻有人攔住她的手。
「就是,合歡宗的爐鼎,用了也是暴殄天物。」
秦汐憐站在那裡,水靈靈的眼神無辜又善良,示意旁人不要說了。
前世我就被她這副惺惺作態的偽善嘴臉騙得團團轉。
我曾真心感激過她這雪中送炭,將旁人的刁難都歸咎於自己出身不好,將滿腔恨意轉移到別人身上。
可仔細看這情形,她又哪裡無辜呢。
她每次出現都恰到好處,言語之間看似解圍,實則一次次坐實我貪婪難纏。
我看著她,
綻開一個比她還明媚三分的笑。
「秦師妹真是菩薩心腸,處處為別人著想。」
「不過,我虞眠眠雖出自合歡宗,卻也知無功不受祿。更何況,我堂堂正正領自己的份例,為何要接受妹妹施舍。」
「若是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我一個外人欺負了妹妹,連本門弟子的資源都要搶。」
秦汐憐遞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溫柔的笑幾乎掛不住。
前世,秦汐憐不過給了我幾株她用不上的下品丹草,便四處同弟子說送了我好東西,眾人罵我不知感恩。
我不再看她,轉向趙長雲。
「趙師兄,你大師兄魏長臨說了,三年內,為助他早日痊愈,宗門資源我皆可取。莫非,你覺得不妥?還是覺得,你魏師兄的傷不必急於治好?」
「最後問一次,你給,還是不給?」
趙長雲冷汗直流,
看了眼我,又看了眼臉色難看的秦汐憐。
終究憋屈地狠狠瞪了我一眼,重新取了一份品質上乘的赤陽草和凝露花。
「多謝趙師兄。」我慢條斯理地收好,目光掃過在場之人,「看來無恨宗還是有規矩的地方。」
17
回到西廂,我即刻閉關,以靈草輔佐,運轉《靈犀真經》。
淡淡的靈蘊光輝自我體內散發,滋養著經脈,替魏長臨治療消耗的力量在一絲絲回歸。
錦盒內那支白玉簪又在發光震動。
取出來,那抹赤金流紋隱隱散發出一股浩瀚如海的靈蘊氣息。
這氣息比熟悉。
是阿娘。
這些年,縱使阿娘待我苛刻,但在修為上從不叫我懈怠。
我日日在她的靈蘊引導下修行,她的氣息我最是熟悉不過。
難怪我運轉靈犀真經,這簪子便生感應。
可這簪子——是魏長臨師叔,那位神秘莫測的花酌月送來的。
前世,我隻當是尋常賀禮,又沉溺情愛,將這簪子束之高閣。
後靈力幹涸被休棄下山,纏綿病榻時,總有一股微弱靈力護我心脈,方苟延殘喘數月。
如今想來,恐怕皆是此簪之功。
前世,我竟錯過了這樣的機緣。
可,我娘和花酌月,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系。
阿娘雖從未提過有關父親的隻言片語,但曾提及那人修的是無情道。
修真界修此道者並非無恨宗獨有。
可若是,這人手裡有阿娘賦予靈蘊的簪子,又豈會如此巧合。
我心裡有個膽大的猜測。
若直接向無恨宗弟子打聽他們師叔,
必惹人生疑。
我按捺心神,待夜色深沉,立即前往藏經閣。
無恨宗的藏經閣巍峨如山,內裡玉簡浩如煙海。
我避開值守弟子,於浩瀚卷帙中細細搜尋,終在一隅尋到記載歷代弟子信息的玉簡名譜。
靈識探入,關於花酌月的記載隻寥寥數語。
隻寫了他是孤兒,天生雙靈根,被上一任宗主撿回後成為李少卿師弟。
百年前宗門大比,花酌月以絕對實力橫掃所有天之驕子,輕松奪魁,稱作雲逸真君。
誰料他對虛名毫無興趣,奪冠後竟主動離去。
此後百年間,隻留下一些神秘莫測的傳說,超然物外,蹤跡成謎,無人知其洞府所在。
更無人他修為幾何,但總能在一些隻言片語的傳說中有他的身影。
不久前的誅魔大戰,聽聞還是他在緊要關頭現身,
從魔尊手中救下瀕S的魏長臨。
沒什麼有用消息,心頭疑雲密布,如濃霧遮眼。
18
忽然藏經閣外有人大喊有賊。
我心頭一凜,疾步至窗邊窺探,隻見外面火光晃動,人影幢幢,竟將藏經閣圍得水泄不通。
方才來時未曾留意,此刻才驚覺,往日森嚴的禁制竟悉數撤去,連值守弟子也不見蹤影。
原來,就等我掉入圈套呢。
眾多弟子湧入閣內,將我團團圍住。
李天峰昂首走在最前,嘴角噙著計謀得逞的笑。
「虞眠眠?」他故作驚訝,聲音卻揚得極高,「你怎會在此?藏經閣重地,豈是你能擅闖的!」
秦汐憐緊隨其後,她輕蹙蛾眉,語帶關切:
「眠眠師姐,你若是需要什麼典籍,大可向師尊或長老們懇求,
為何要偷入經閣呢?」
她言辭懇切,若非我早已識破她真面目,我便信她了。
李天峰立刻接話,「這等出身合歡宗的妖女,潛入藏經閣,不是想偷學我無恨宗至高心法,還能為何?」
「就是!定是覬覦我宗門秘典!」
「合歡宗妖女,其心可誅!」
「虞眠眠,擅闖藏經閣,依律當受鞭刑三十。你可知罪?」
執法長老白子衍手中已多了一根纏繞著電光的漆黑長鞭。
我心裡一顫,早已見識過無數次此鞭的威力。
「我無罪。我來此地,是得夫君魏長臨允許。」
我不得不硬著頭皮撒謊。
「笑話!」李天峰嗤笑,「大師兄豈會容你一介合歡宗女子玷汙藏經閣聖地?」
「就是!隻有內門弟子方可入內,你算什麼?
」有人附和。
秦汐憐柔聲勸白子衍道:「師父,合歡宗是末流宗門,沒見過許多奇珍異寶和功法經書,一時好奇才犯了錯。你就饒了她吧。」
「姐姐,今日你在丹堂拿了許多草藥,肯定對我們宗門藏經閣心生好奇。你就認個錯吧,白長老或可從輕發落。」
她哪裡是為我求情,這不是拐著彎罵我——低賤宗門養出沒出息的弟子,覬覦無恨宗丹藥和經書。
「我沒錯,為何要認?」
白子衍怒意更勝,「冥頑不靈」。
話落,李天峰立即上前將我按跪在地,白子衍手中黑鞭電光閃閃。
此時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且慢。」
魏長臨緩步而來,面色仍有些蒼白。
「大師兄!」李天峰急忙上前,「此妖女擅闖藏經閣,
意圖不軌,定要嚴懲!」
「師兄,她定然是想偷學咱們宗門功法。」
……
嘈雜聲中,魏長臨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我身上。
前世無數次,在我被誣陷受屈辱時,他隻會冷漠地說一句「錯了就要受罰」。
鞭刑的痛楚,早已刻入骨髓。
我垂眸,不抱任何希望。
「是我允她來的。」
「?」我抬頭看他。
秦汐憐臉色訕訕,「師兄……」
他扶我起身,解下腰間那枚象徵著首席弟子身份的玉牌,遞到我面前。
「她不是妖女,她是我的道侶。在無恨宗,她想去何處,皆可。」
他轉身走了幾步,見我還愣在原地,頭也不回地淡淡道:
「怎麼,
想挨白長老的鞭子?」
我收起玉牌,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直至蒼梧院門口,我停下腳步低聲道:「魏長臨,謝謝。」
「約法三章第一條,站到你這邊。我做到了。」
他側過半張臉,眼神淡漠如看陌生人,「安分些,莫再給我添麻煩。」
心中剛升起的一絲暖意瞬間冷卻。
目視魏長臨回了主殿,一道禁制光華再次亮起。
前世,這道禁制專為我而設。
我臉皮也是厚,即便魏長臨百般推拒,卻總尋盡借口靠近。
19.
每日夜裡,每每運轉靈犀真經心法,那枚簪子就隱隱流光。
我正凝神內視,徜徉於識海之中,突然一個渾厚渺茫的聲音出現,震得我識海微蕩。
「虞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