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幼時姜府的梅開得比這還好。」
人這一生,總是有些回憶的。
他見我開口,也似有些感嘆。
「是啊,那時經常去你府中,每當梅花盛開的季節,你我必定是要看個夠的。那時你母親會給我準備好湯婆子,生怕我們受涼。」
我提醒他:「還有葉知舟,我們三人那個時候,定然是形影不離的。」
那個時候是真好啊。
我們三個一起上學堂,從學堂出來之後,就去姜府玩耍。
葉知舟生來溫潤如玉,卻偏偏出生在武將之家。
陸雲崢淡漠倨傲,卻是文臣之後。
二人,自然也走上了同父親一樣的道路。
漸漸的,葉知舟不常跟我們在一起了。
他被他的父親帶去了軍中歷練。
生辰帖,他就是在那個時候交還給我的。
原本父親為我定下的婚約是同葉知舟。
他說我性子柔軟,需得一個坦蕩溫潤,又有能力保護我的夫君。
葉知舟雖性情溫潤,但自小習武,在馬背上馳騁的時候又是另外一個模樣。
陸雲崢性子深沉,憂慮多思,滿腹計謀像極了他的父親。
可偏偏造化弄人,我心悅之人一直都是陸雲崢。
葉知舟是看出來了的。
他前往邊疆那日,找到了我同陸雲崢,在陸雲崢的見證之下將生辰貼交給了我。
「我這一去,生S未知,亦不願耽誤了你。」
「我知你心有所屬,若你快樂無虞,我便再無遺憾。我背負著父親的遺願,前去守衛我國土。既沒什麼能夠帶給你的,我便將自由還給你。」
原本,
我是想等到陸雲崢成婚之後,告辭去邊疆尋葉知舟的。
隻可惜,中途釀成了大錯。
見我陷在回憶之中,陸雲崢知道我必然是想起了他。
他忽然有些生氣,狠狠地開口,破壞了難得的靜謐。
「為何突然提起他?姜檸,你們已經沒有可能了。」
「你隻能待在我身邊。」
我側過頭看他的樣子,正想開口。
一道嬌俏的聲音傳來,打斷了我的話。
「阿崢,你瞧瞧我給你帶什麼來了?」
6
木婉清提著食盒,飛奔到了陸雲崢的懷裡。
他張開雙臂,穩穩當當地將人接住。
開口就是寵溺的語氣。
「不是說最近備婚繁瑣,怎麼還有時間過來尋我?」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想你了嘛……母親本來也是攔著我的,隻是今日府中廚子做的糕點好吃得很,就是想讓你嘗嘗。」
陸雲崢輕笑出聲,輕輕點了點對方的鼻尖。
我站在一旁默默瞧著。
直到木婉清將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
「阿檸臉色為何這樣難看?蒼白得很……感覺許久沒見過你了,阿崢說你身子不太好,沒事吧?」
她口中雖然關切的語氣,卻在看到我身上披的是陸雲崢的鬥篷後,面色比我的瞧上還要難看些。
陸雲崢搶先接過了話。
「就是最近天涼,感染了風寒罷了。來,給我瞧瞧你帶了什麼過來給我。」
木婉清掩住了面色,恢復了一派嬌俏的模樣。
「是綠豆糕,
你最愛吃的,我還讓他們做了些乳酪,你好久沒吃過了吧……」
「最近你老派人送些苦哈哈的藥過來,每次我都靠著它們佐藥才能喝下去呢……」
她一邊將糕點擺在石桌上,一邊有意無意地看我。
「我瞧著阿檸年紀也到了,一直待在府裡也不是辦法。既然之前的婚事不做數了,咱們成婚之後,我來做主,給阿檸尋個好婆家如何?」
陸雲崢的笑意凝固在了臉上。
猶豫半晌,他輕輕按住了木婉清忙碌的手。
她不解地看過去。
陸雲崢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般開口。
「原本想等成婚之後再同你說,現在既然你提起了,我就先說了。」
「姜檸她........哪兒也不去,
之後就留在府裡,做個良妾.........」
木婉清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是阿檸的意思,還是你的?」
「這件事情,是我決定的。」
木婉清苦笑開口:「既然如此,你做主便是。」
「我忽然想起來府中還有些事情,我先回去了……」
她抬腳便走,陸雲崢趕緊追了上去。
木婉清聲音中帶著哭腔。
「你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難道都不作數了嗎……」
「婉清,你信我,我這是不得已而為之,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
「我心中,自然是隻有你一個人的,你日後便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阿崢.
.......」
「你聽話,乖乖等著我娶你入府,這國公府的主母,隻會是你。我差人送過去的藥,你一定要按時服用,對身子好的……」
我無心再聽下去,滿心都是疑問。
上一世,木婉清最厭惡的就是喝藥。
受了多嚴重的風寒,都強撐著不肯瞧大夫。
每次,都是陸雲崢哄了又哄。
平白無故的,他怎的會讓木婉清服用藥材?
——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表現出認命的姿態。
陸雲崢放心下來,我便也得了自由。
等到他的心腹又一次去藥鋪的時候,我偷偷跟了上去。
等到人從藥鋪走出來,我才進去。
我似做無意地同大夫攀談。
「瞧著剛剛出去的那位小哥來過好多次了,想必是先生妙手回春救了人的性命。」
大夫擺了擺手。
「不是什麼大問題,不過是家中女眷有些體寒之症,不易有孕罷了。幸得發現得早,不然拖到後面,可真就不容易痊愈了。這病,早幹預早好。」
我心下一沉。
我好像知道為何陸雲崢要將我留在身邊了。
他確實重生了。
7
渾渾噩噩地回到國公府。
路過陸雲崢書房之時,恰好聽到了陸雲崢同他心腹的對話。
「國公爺,那大夫說木小姐服用最後一劑藥材後,便可痊愈體寒之症。您料想的沒錯,如今幹預是很小的問題,若是再拖個三年五載,怕是會終身不孕。」
「如此便好,婉清那邊沒有起疑吧?」
「不曾,
我按照您的吩咐,說是溫潤滋補的藥材,每次都是看到她喝完才離開的。藥渣從未留在那邊,他們也無從考證。」
「你做得很好,婉清本就柔弱,若是知道自個兒可能不孕,恐會傷神,如今解決了,便萬事大吉了。」
「那姜姑娘……」
「我本做了兩手準備,萬一婉清不能治愈,還有她能為我誕下子嗣。雖現在不指望她,但離開我,她也沒了退路。到底成了我的人,還為我失去了一個孩子,就留下來吧。」
「有我護著,這一世終歸是能過得好一些……」
一番對話證實了我的猜想。
難怪他要提前找到我,難怪他那麼重視這個孩子。
原來,是上一世我跟孩子S後,他們很多年都沒能擁有自己的孩子。
看了大夫,
才知道木婉清有體寒之症,本就不是易孕體質,加之一直沒有幹預治療,上了年紀之後,便成了不治之症。
他重生之後,提前替她問診求藥。
為保周全,我隻不過是一個治療未成功的生子工具。
重來一世,他將我禁錮在身邊的原因不是憐我上一世悽慘。
而是將我當成沒有繁衍子嗣的工具。
雖早知道其中有異,可親耳聽到之後,我終究還是有些受不住。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裡,呆呆地看著窗外。
我不明白,為何會走到這一步。
若是沒有心,又為何不剩一絲體面,反而是要利用,榨幹我最後的一絲價值。
就因為他知道我心中有他。
便可肆意妄為地將我踐踏嗎?
幼時的陸雲崢雖沉默寡言,但也是真心護著我的。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
我的心亂得不成樣子的時候,一隻白鴿飛到了我的面前駐足停留。
它很通人性,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惆悵,輕輕地點啄著我的手背。
這是當初葉知舟調教好後送我的。
「邊疆戰亂,尋常書信恐無法送達。這白鴿是被我調教好的,你若在京中有事,便用它飛鴿傳書於我。」
他的話猛然在我腦海裡回響起來。
陸雲崢說的不對。
我的退路,從來都不是他。
白鴿被我放出去的時候,我隻覺得忐忑。
葉知舟知道了一切之後,還會要我嗎?
縱然並非我所願。
可如今,我已然配不上他了。
隻盼著他顧念幼時的情意,帶我離開。
我亦不會纏著他。
天大地大,我去哪裡都是可以的。
唯獨,不想再待在這裡。
我卻清楚,如今我孤身一人,無論走到哪裡,隻要陸雲崢想,定會找到我。
隻有葉知舟帶我離開,他才會徹底絕了尋我的心思。
8
我也不知白鴿是否能抵達葉知舟的身邊。
忐忑中,陸雲崢同木婉清的大婚到了。
十裡紅妝,好不熱鬧。
賓客的道賀聲在府中響徹了整個前半夜。
我立在院子裡,看著窗影上的二人相擁。
紅燭熄滅,我亦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木婉清帶人來到了我的院子。
她笑得明媚,眼中的厭惡卻不加掩飾。
自從我安頓在國公府之後,她對我的態度就變了。
之前姜府未曾沒落之時,
我們還曾一起踏春郊遊。
她揉著腰,上來挽住了我。
看似親昵得很,手卻暗暗在我的手臂上使勁。
好疼。
陸雲崢隻看到了表面,對這番景象滿意得很。
「婉清體諒你,原本你要做良妾,在主母進門後,是該日日奉茶的。可婉清說你還未入門,不忍心折騰你。我說過,她是有容人之心的,你切記好好尊敬她,她是不會苛待你的。」
陸雲崢趕著上朝,匆匆離去後,便隻剩下我同木婉清。
當著下人的面,她亦是端莊的主母。
「阿檸,日後咱們就要以姐妹相稱了,我的好妹妹,陪我出去逛逛吧?」
一番話說得咬牙切齒。
面目同上一世在產房之時重疊。
我本能地有些恐懼,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可他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
將我強行拉了出去。
到了街上,她不看胭脂水粉,亦不去做衣裳。
拉著我,直奔城東的藥材鋪。
我不解,直到看到為我調理的大夫。
那大夫和藹地看著我。
「好久不見了姜姑娘,近日身子如何?女子落胎可是大事,不可馬虎,還需仔細將養才好。」
我還未反應過來木婉清的用意。
隻見她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阿檸,你明明還是待字閨中的黃花大閨女,未曾婚嫁,為何落過胎,你這是……」
她的聲音很大,還是在人來人往的藥材鋪門口。
這句話,吸引了不少人駐足。
「這姑娘模樣瞧著周正,怎的做出這樣不知廉恥的事情?」
「造孽哦,
誰還敢再娶這樣的人啊,莫不是知道自個兒懷的是孽種,才偷偷落胎的吧?」
藥材鋪的老板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局面。
他有些無措地解釋。
「不.......不是這回事........明明是國公府的人前來請老身去府上問診的。每次看診的時候國公爺都在身邊,老身曾親耳聽到,那孩子是國公爺的,怎會是野種呢........」
木婉清先是呆愣了一番,繼而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了下來。
「你的孩子,是我夫君的?」
「阿檸,你為何要這樣對我?我憐你家逢巨變,故此你一直賴在國公府不肯離開,我也不曾說過什麼,還尋思著成婚之後給你尋一處好婆家。」
「難怪........夫君忽然說要納你做娘妾,還說是為了我好........他原本就許下了對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
他定不會無辜反悔........原來是遭了暗算,不得已而為之........」
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引得看客們生出了憐愛。
可我分明看到了她眼裡衍生出來的惡毒。
木婉清怕是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
所以才會故意帶我過來。
她是想讓我在京中的名聲徹底毀掉,這樣我便無臉再在此處待下去。
到時候既是我自個兒走的,陸雲崢怪不到她頭上去。
「我就說這丫頭看著眼熟,這不是前兵部尚書家的嫡女麼?聽說姜家被抄家後,前尚書大人用當年先皇的一件御賜之物保住了她的命,若我是他,便是在九泉之下也覺得丟人!」
「我呸!誰不知道國公爺與木家大小姐早有婚約在身,本就是可憐她才收留她入國公府的,如今這般恩將仇報,還不如當年同她父母一起去S!
」
「這姑娘看著不孬,私下卻這般浪蕩,還未出閣竟已做出此等傷風敗俗之事,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世上!」
「去S!去S!去S!」
眾人果然被煽動,義憤填膺地朝我辱罵起來。
更有甚者,將手中的物件投擲在了我的身上。
我跌落在地上,對上了木婉清惡毒的目光。
是啊,她怎麼會放過我呢。
原是我不爭氣,竟連累九泉之下的父母被拖出來鞭挞。
我麻木地癱坐在地上,任由辱罵同爛雞蛋一起如潮水般朝我湧來。
直到一陣鐵蹄聲響起,人群中有人驚呼出聲。
「是葉將軍!」
「葉將軍回來了!我們勝了!」
9
勝利的喜悅覆蓋了人們的憤懑。
大家奔走相告,
亦無人再顧及我。
「葉知舟,現如今人人都知道她是破鞋,你一個戰功赫赫的大將軍,何故跟這種人攀上關系?」
葉知舟將我抱上馬時,木婉清不忿地上前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