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知陸雲崢生性淡漠,心裡從未有我。
更重要的是,他已有摯愛女子。
上一世,我發現有孕之後躲到了一個偏遠的村子裡。
臨盆前的三個月,陸雲崢從巡防的路上無意間發現了村子裡的我。
他知我腹中懷的是他的孩兒,百般無奈下,還是將我帶了回去。
主母木婉清沉默地接納了我,卻在我生產那日禁止任何產婆入府。
我帶著最後一口氣,求她救我。
她卻厭惡地推開了我的手。
「一個賤人所生的孩子,還妄想做這府中的嫡子?做夢!若不是怕你這賤人在外偷偷生產,將來留下個禍患,你便是這府中的門都休想踏進!」
我一屍兩命,陸雲崢卻隻是微微皺眉。
「罷了,
也怪她母子二人命薄,受不起這富貴命。」
當著我和孩子的屍首,他輕聲安撫著假意落淚的木婉清。
這一世,我要在剛發現懷有身孕的時候,將這個錯誤徹底遏制。
1
小木屋裡充斥著藥材的味道。
看著面前那碗泛著熱氣的落胎藥。
我心中生出一絲難以遏制的酸澀。
顫抖的指尖不自覺地撫上尚算平坦的小腹。
我可憐的孩兒,兩世竟都未有機會來看一眼這人世。
可來了又能怎樣呢?
終歸不會有好下場。
天下之大,縱使我躲到哪兒都逃脫不了命運的牽絆。
陸雲崢不會允許他的孩兒流落在外。
木婉清亦容不下這個孩子。
與其讓旁人害了去,不如由我親手來結束掉這個錯誤。
更何況,那晚本來也是個錯誤。
我狠了狠心,端起藥碗欲一飲而盡。
門外陡然傳來一陣喧囂,脆弱的小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我驚訝地回頭,最前面站著的人赫然就是陸雲崢。
他聞到了藥材的氣息,立刻反應過來我意欲何為。
「你想做什麼?!還不快住手!」
他眉眼之間染上了一層怒氣,快步向我走來,欲奪下我手中的藥碗。
我來不及多想,隻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在他靠近之前,我立刻仰頭一飲而盡。
見那碗藥悉數落入了我的腹中,他的腳步愣在了原地。
回過神來之後,立刻衝到我面前來捏住了我的下顎,試圖讓我將喝下去的藥吐出來。
他手背青筋暴起,雙目紅得幾乎欲滴出血來。
「姜擰!你腹中的孩子是我的!你怎敢擅自做主要了他的性命!」
「你怎麼敢的……你怎麼敢的啊!」
我的眼裡驀然升起一絲酸澀。
不知是被他捏得疼的,還是些其他的什麼。
若我此刻不這樣做,難道日後等到一屍兩命才肯罷休嗎?
陸雲崢,你何曾能護住我同孩子?
亦或,你從未想過護住我同孩子。
我不知他這一世是如何這麼快就得知我有了孩子。
亦不知他是如何識得我藏身的地方。
紛亂的思緒在我腦海中愈發凌亂。
那藥起了作用,小腹處傳來一陣劇痛,兩腿之間亦有一股熱流湧出。
陸雲崢見蜿蜒的血跡滴落地板,格外刺眼。
鉗制住我的手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他也卸了力氣。
我沒了支撐,頹然地倒在了地上。
他立在原地,眼中盡是懊悔。
末了,將面前的木桌一掌擊碎,憤怒地大吼出聲。
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恍惚間見他彎腰低身,將我打橫抱起。
我想要反抗,卻徹底失了力氣。
2
醒來的時候,我已然身在國公府。
陸雲崢不知我醒了,執手背對著我站在窗邊。
夜色如墨遮住了月光,對著窗外黑壓壓的一片不知在想些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他微微嘆了口氣轉身。
正巧與我的視線對上。
相顧無言間,他的眼神中橫生了一絲憤怒。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顫。
他微微遲疑一番,
轉身將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後才朝我走來。
「為何要將孩子落掉?」
他語氣平靜,我卻聽出了他話中的顫動。
我竟在陸雲崢的面上,瞧出了一絲隱痛之意。
他是在心疼這個未出世的孩子嗎?
可上一世同樣是失去了孩子,我也沒了性命。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表情。
明明是木婉清趁他沒在府中,而我又恰好發作即將生產之時,打發了府裡的人,將產婆拒之門外。
為的,就是活生生地拖S我母子二人。
「一個賤人所生的孩子,還妄想做府中的嫡子?做夢!若不是怕你這賤人在外偷偷生產,將來留下個禍患,你便是這府中的門檻都休想踏進!」
我這才知道,當初她的接納不過是做給陸雲崢看的。
畢竟,
我腹中懷的是他的子嗣。
等到陸雲崢回府,見到的隻有冷冰冰的屍首。
木婉清卸下面上的惡意,哭著撲進了他的懷中。
「夫君,是我沒照顧好他們母子二人。產婆我已讓人拖下去重重懲處了,你若是有怒意,就悉數發泄在我的身上吧。」
「畢竟,是我照料不周,才害你失去了第一個孩子……」
陸雲崢又哪裡舍得責罰她呢?
從未出現的產婆變成了替罪羔羊。
他隻是微微皺了皺眉頭,輕聲嘆氣後將木婉清攬在懷裡,柔聲安撫。
「婉清莫怕,我知曉這不是你的錯。要你面對這般慘烈的場景,委屈你了……」
「罷了罷了,終究是這母子二人命薄,沒有這富貴的命。原本我帶姜檸回府隻是為了腹中孩兒,
如今既已身去,我便會加倍疼惜你,將所有的疼愛都放在我們未來的孩兒身上。」
如今,為何又是這副做派呢?
我看不明白。
3
我的沉默被陸雲崢自動替換成了懼怕。
良久未曾開口的舉動,顯然激起了他的一絲怒氣。
他面上的痛苦轉變成了不屑。
「事到如今,知道怕了?當初爬上我床榻之時,為何不怕?擅自落掉我孩兒之時,為何不怕?姜檸,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居然敢做出如此行徑!?」
我沉默地閉上眼,任由思緒翻湧。
不是的。
跟陸雲崢春宵一夜,實則並非我所願。
江府曾沒落之時,我也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尊貴嫡女。
隻可惜父親遇人不淑,在朝中遭人暗算。
父親用最後的功勳保住了我一條命,
整個府中的人均被推上了斷頭臺。
國公府與父親交好,陸雲崢將我帶回去安頓了下來。
那晚,他從外面回府的時候整個人都變得不對勁起來。
雙眼迷離,臉頰泛紅。
事後才得知,當晚他在外的吃食裡被想要塞給他妾室的官員下了藥。
隻可惜,那個時候無人知曉。
我見他走路踉跄,便心急地上去攙扶。
誰知他一抱住我,便整個人都變得更加炙熱。
與往日的疏離淡漠不同,他看著我的眼神仿佛要將我拆骨入腹。
我雖從小心悅他,但我知他摯愛之人向來是那禮部尚書家的嫡女木婉清。
我亦從未妄想過可以同他在一起。
更何況,我已有未婚的夫婿.........
隻是他遠在邊境,
等他趕回來的時候,我姜府已然無力回天。
那個時候我憂思過度,終日昏睡著。
邊疆戰事吃緊,他不得不趕回去。
陸雲崢將我扛到了房裡,欺身而上。
我掙扎著試圖讓他清醒,可是他沒有。
所以,我又錯在哪兒了呢?
我靜靜地看著他。
「發現有孕之後我就離開了府中,亦未曾告知過任何人,你是如何得知我有了身孕?」
滿面怒容的陸雲崢似乎沒想到我會糾結這個問題。
他下意識摸了摸鼻尖,語氣遲疑了一些。
「前些日子見你偷偷去見了郎中,故此知道的。」
「姜檸,這是重點嗎?!我現在是在問,既有了我的孩子,為何不告訴我!為何要擅自做主落了他!」
陸雲崢在撒謊。
我意識到身子有異之時,心裡便猜到了個七七八八。
故此我特意找了城外的遊醫看診。
而且上一世,也沒有這平白無故出現的郎中。
若是上一世的陸雲崢知道了,斷不可能讓我獨自離開。
要麼將我送到莊子上,要麼讓我落掉這個孩兒。
也不會等到在我懷胎七個月,孩子無法落掉的時候偶遇到我。
他的神色愈發閃躲。
我大概能確定。
他,也重生了。
隻是我不明白,為何這一次他如此緊張這腹中的孩兒。
4
我沒有回答他的疑問,隻是輕輕開口。
「若我沒記錯,你同木小姐成婚的日子就在下月。我這樣做,難道不是成全你嗎?」
「你曾說過,
你的心裡除了木小姐再也裝不下其他人。你跟她許下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若孩兒誕下,他該如何自處?我又該如何自處?這些,你可曾想過?」
他的眉頭越皺越深,我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的眼睛。
「況且,那晚並非我所願,隻是個意外。」
「下藥之人你也已經查到了,為何說是我有心爬上你的床榻?」
心中的憤懑愈發沉重,我不由得譏笑出聲。
「更何況,我同你的八拜之交亦有婚約在身,他回來的時候,你曾承諾他會好好照料我,等到邊疆平定,他自會來接你我,你就是這樣照料我的?」
不知是哪句話刺痛了他。
他面上流露出一絲陰鬱。
「你們的婚約早就不作數了!生辰帖當日是在我的見證下歸還的。他看出了你的心思,你一直中意的是我!
說回來接你不過是看你將府沒落,惦念著一些情意罷了。」
他勾起一絲志在必得的笑意。
「再說了,雖然孩兒沒了,但你到底是懷了我的孩子,你以為,他還會要你?」
「縱然我心裡隻有婉清,你這一輩子也隻能待在我身邊了!」
原來,他早就知道我的心思啊。
所以,他能毫無顧忌地欺負我。
明明是自個兒遭人下藥,卻在事後大發雷霆,說我蓄意接近。
我目光渙散地看著他,直到眼中蓄起一層薄霧。
對視良久,他終於受不住地移開了視線。
陸雲崢轉身不再看我,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淡漠。
「大夫來看了你,說你身子無大礙。你且先好生將養著,日後還能再懷。」
「婉清不是不能容人之人,她那邊我會去說的,
大婚之後,我挑個日子迎你做個良妾。日後若再有子嗣,就記到婉清名下撫養。」
「姜檸,你既已經成了我的人,這便是你最好的歸宿了。」
他為何那麼執著將我困在府中?
陸雲崢離去的時候,攜裹了一陣微風進來。
我被吹得清醒了幾分。
不是的。
重來一世,我的歸宿絕對不會再是他。
5
落胎對身子傷害極大。
我並未著急,隻是靜靜地在府中休養。
陸雲崢給我請來了名醫調理身子,我遵循醫囑,身子逐漸好了起來。
等到能下床榻的時候,我才發現我的屋子外面一直都有人守著。
「國公爺吩咐了,姜姑娘您不能隨意出門,外面涼得很,您還是回去歇著吧。」
我沉默地回頭,
看著滿屋子的陳設,壓抑得很。
我不明白,陸雲崢為何這麼怕我離開。
至少,我沒自作多情到認為他心裡有我。
這裡面,一定有蹊蹺。
在屋子裡悶了大半個月,我實在有些胸悶氣短。
隻是如今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我隻是想在院子裡轉轉,難道這也不可以麼?」
「這.........」
門口守著的人有些為難。
僵持之間,好久未見的陸雲崢出現。
他忙著張羅同木婉清的大婚,最近甚少待在府中。
見我站在門口,他下意識皺眉。
「身子好全了?站在這裡也不怕受了風?」
我輕咬下唇,吐出一口濁氣。
「老在屋子裡憋著,有些悶,想去院子裡透口氣。
」
他見我臉色蒼白,手掌捂著胸口,反對的話到底是咽了回去。
陸雲崢擺了擺手,守衛們識趣地退了下去。
待到隻剩下我們二人之時,他嘆了口氣,將身上的鬥篷取了下來,將我嚴嚴實實地圍住。
「透氣也莫要穿得如此單薄。」
他掂量了一番我的身形,眉頭皺得愈發深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我且吩咐廚房都給你備些有營養的,身子還是要將養好才是……」
陸雲崢是何時開始如此珍惜我的身子了呢?
我閉著眼睛,嗅著空氣裡的梅花香。
出來之後,胸膛處都沒那麼煩悶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上來,與我並肩立在庭院裡。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反而有一種詭異的和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