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還以為還要好久。
我遲遲回不了神,他的話讓我有一種不真實感。
「下個月?」
江知善看著我,笑著嘆了一口氣:「還以為你有多精明。」
我眨了眨眼:「什麼?」
江知善親了親我的額頭:「是,下個月,我們成親。」
直到把江知善送走,看著他步入夜色。
我的腦袋運轉得還是很遲緩,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我要有一個安穩的家了。
我迷迷糊糊地往回走,幸福得像是踩在雲朵裡。
門旁陰影中突然伸出一隻手,它抓住我的手腕,讓我瞬間回到現實。
「誰!」
「你是認真的,還是故意氣我不願意娶你,
拿阿善做筏子?」
是江鳴錚的聲音。
驚懼散去,我的聲音透著無法抑制的愉悅:
「江鳴錚,下個月阿善就要與我成親,我再也不用跟在你身後招你厭煩。」
陰影裡沒有一點聲音。
我被喜悅衝昏了頭腦,不在意和我說話的人是誰:
「你娶閨秀小姐,我嫁給阿善,我們兩個,都可以解脫了。」
陰影中的人遲遲不說話,而我盤算著繡了多年的嫁衣再補幾針。
我意識到手腕還被他握著,在我抽回手時,卻被他用力拽了過去。
江鳴錚好似在壓抑著什麼,聲音又低又冷:「解脫?你的意思是跟在我身後讓你感到痛苦了?那不是你自己樂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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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質問讓我冷靜下來。
江鳴錚不是我可以分享喜悅的對象。
我垂眸看著腕上的手,疑惑地問:「你不嫌我髒了嗎?」
江鳴錚一怔,被灼燒一般松開了我。
我轉了轉手腕,看向他。
他站在陰影裡,我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覺得他似乎比往日裡還要厭惡我。
我終於有了底氣和江鳴錚說:「我是老爺夫人收留的,童養媳是他們決定的,你反抗不了,隻會欺負我。」
江鳴錚冷嗤:「我欺負你?不是你給我送吃的,送喝的,緊緊扒著我?」
老爺忙於生意,我常伴夫人,夫人身體不好,經常叮囑我照顧江鳴錚,一次又一次和我說,江鳴錚不過是嘴硬心軟,雖然嘴上不說,心裡記著我的好。
我一次又一次地退卻,一次又一次從頭再來,想要改變江鳴錚對我的看法,想得到夫人的認同。
可是,熱臉貼冷屁股就是很累啊。
我嘆了口氣:「想要未婚夫喜歡自己有什麼錯?」
江鳴錚沒有說話。
我低頭看著鞋面:「前些年是我多有打擾,自顧自地想要改變你對我的看法,讓你不舒服了,很抱歉,以後我都會離你遠遠的。」
江鳴錚的聲音更冷:「原來你也知道你很煩人。」
我點點頭:「我知道的。」
乞丐到的地方,大多數人會掩著鼻子遠離。
但是還得往人多的地方去,因為那樣才有可能討到錢和食物。
我不知道我的靠近令人嫌惡嗎?
我清楚得很。
但我還是會那麼做。
頂著輕蔑的目光,討好扮可憐都是為了得到施舍的機會。
這是乞丐的生存之道。
也是我的生存之道。
江鳴錚沒有忘記過我的出身,
我自己又何曾忘記過,那些經歷也很難讓人忘記。
夜裡起了一陣風,樹影婆娑。
我終於看見了江鳴錚面容的輪廓,他面對我的時候,總是不高興的。
我更向後退了幾步:「以後,我盡量躲著你走,不讓你眼煩,但是我一定會和阿善成親。」
江鳴錚不知道乞丐為了爭搶食物會兇惡到什麼程度。
眼下我盼望了八年的願望馬上就要成真,絕對不會讓任何人阻撓。
「我要是不同意呢?」
江鳴錚的話並不讓我意外。
但我笑了笑:「你同意與否,並不重要。」
我向門內走,聽到後面的人突如其來的疑問:
「江知善一回來你就改了主意,你是不是根本沒有喜歡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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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會喜歡一個討厭自己的人。
我仔細回憶著我與江鳴錚的過往,無可避免地又想到了穿上舞女衣裳等他回房間的事情。
「江鳴錚,我的所作所為裡,你最厭惡的一件事就是我爬你的床嗎?」
「低劣的品行,不應當被厭惡嗎?」
我垂眸吐出口氣:「應當的,那,小人之舉是不是也應當被厭棄?」
我轉身看向他,盯著他,不放過他的神情變化。
他眉心微蹙,緩緩頷首。
我問他:「言而無信,出爾反爾是不是小人之舉?」
他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不再動作。
我補全他的記憶:「我跟在你身後一年,你從來沒有給過我好臉色,就那天不一樣,你說你要帶我去城外踏青,我以為我終於得到了你的認可。」
艱難得來的東西彌足珍貴,跟著他上馬車的時候,
我攥緊了手忍著眼淚。
我以為我將迎來柳暗花明。
「可是,你將我丟在了城外破廟,說那裡才是我應該呆的地方。」
我刻意不去想那件事,但是一星半點的記憶復蘇就讓我渾身戰慄。
我向他邁了一步,再說話的聲音已經嘶啞:「然後你就令車夫駕車走了,我跟在馬車後面跑,兩條腿怎麼可能跑得過輪子,不一會兒馬車就不見了,我身上幹淨的衣裙沾滿了灰塵……」
他打斷我:「你到底想說什麼?不過是在那裡待了半夜,深夜爹娘不就把你接回來了嗎?反倒是我,被爹打斷了腿,養了幾個月,你還不滿足?」
我的喉間發堵。
在破廟裡住的都是什麼人?
「江大少爺,你沒吃過苦,也不是女子。」
江鳴錚不耐煩:「這又關是不是女子什麼事?
」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錯愕地抬眸。
那時我與他都是小孩,許多事情不懂,做事沒有顧忌。
但現在他不是孩子了。
他不自覺後退了半步,語速遲緩,口吃起來:「那半夜……可那時你才,你才……十歲,而且,之前你不都是在那種地方生活的?」
他一瞬間為自己找好了理由。
我輕聲嗤笑:「所以我才說你沒吃過苦,沒見過惡。」
他抬起手,好似想要抓住我,我抬手躲開。
他的聲音澀然:「你被欺負了?」
我呼出一口氣:「我沒有被欺負,但你是小人,小人舉止。現在,你還來問我有沒有喜歡你?」
他不語。
我轉身離開,關上了院門。
心尖一抽一抽地痛。
破廟的場景重新鑽進我的腦海裡,噩夢延續至今。
被人搶走首飾,揪住頭發,手指在地上滑出血痕。
如果沒有人救我,把我藏起來,等到老爺夫人來找我。
興許,我早就沒有將來了。
彼時年幼,其實並不明白那個蓬頭垢面的人要對我做什麼。
不過本能地害怕、哭喊,咬爛他的手腕。
越是害怕噩夢重演,越是更加卑微地對待江鳴錚。
哪怕那時我見到他就犯惡心,為了那點微妙的希冀,相信了他好友的話。
然後被江鳴錚怒罵不知羞恥。
我猛然驚醒。
江鳴錚憤怒的眼神還殘存在我的腦海裡。
一臉的冷汗,我沒有去擦,出神地想著。
那一年他十三歲,
罵我小小年紀不知羞恥。
所以,他知道羞恥,他知道我穿成那樣意味著什麼。
他不是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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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很久以前的事重想,突然後知後覺。
我洗了一把臉,把混著眼淚的冷汗都清洗掉。
心裡反復地默念,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可是在見到江知善提著早點來找我時,鼻子酸澀得厲害,方才平穩的情緒像是浪潮傾覆。
我隻是想眨眼,緩解眼睛的不適,沒料到眼淚滾了下來。
江知善臉色一變,放下早點走到我跟前。
「怎麼了?」
他輕輕地給我擦眼淚。
我抬臉看著他,想要說話,可是嘴唇張不開,好像不咬緊嘴,眼淚會掉得更兇。
他將我擁進懷裡,輕拍我的後背。
我靠著他的肩,眼淚洇湿他的衣服,終是沒有忍住,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等我再也哭不出來,我從他懷中抬頭,發現江知善的眼睛也紅了一圈。
他垂眸望著我,摩挲我的眼尾:「受委屈了?」
我哽咽著點頭。
他微微眯眼:「又是因為兄長?」
提到江鳴錚,眼睛再一次湿潤。
不用我回答,江知善已經明白了。
他握著我的兩臂,蹲在我身前,用手帕給我擦眼淚。
「秋回想報復回去嗎?」
我的心頭一跳,窺著他的神情,是認真的還是試探我?
他們才是一家人。
我對他扯出一個笑容,被他按著嘴角扯回去。
「不想笑就不用勉強自己,不用在我面前掩飾。」
我握住他的那隻手,
小心詢問:「阿善,你喜歡我什麼?」
江知善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我愣住了,結結巴巴問:「我,我在你眼中,沒有優點嗎?」
要江知善的喜歡,總該知道他喜歡我哪裡,才好展示那一點。
他同樣想了一會兒,認真地回答:「沒覺得你哪裡不好。」
「可我……做過乞丐,出身不好。」
我無意識地揉捏他的手指,一一列舉:「我不會琴棋書畫,也不會管理賬冊,比不上大家閨秀,夫人總說讓我嫁進來,可我都不會管家,我興許……做不好江家少夫人。」
「我最熟悉的活兒就是打獵種地,少爺們會的吟風弄月我都不會,你會嫌棄我嗎?」
我堅決搖頭。
「那不就是了,
我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和我一樣好。」
這人怎麼還自誇啊。
見我笑了,他也跟著笑,眼裡流露出一點疑惑:「不過,你在家八年,爹娘沒教你管理賬冊?」
我滿面通紅:「我太笨了……」
手驟然被握緊。
「秋回,不要總是怪自己。」
江知善對著我搖頭:「你隻是沒人教而已。」
我對著他的眼睛,莫名地放空出神。
心裡好像被他撬開了一個口子,讓暖風徐徐吹進來。
「江知善」
我默念他的名字,怎麼有人連名字都這麼溫暖。
他拉我起來,牽著我出了房間和院子。
徑直去了正院。
夫人正在逗屋檐下的小鳥。
她看見我們,
眉眼柔和:「做什麼急匆匆的,兩個人都一臉的汗,來人,給二少爺還有秋回打扇。」
江知善抬手制止侍女,帶我靠近夫人。
「娘,我和秋回不日成婚,想請人教秋回管家,以後我的東西都歸秋回管。」
夫人的臉色變了一點,她看向我,對我莞爾:「秋回,你在這等會兒,阿善隨我進來。」
我看向江知善,他捏了捏我的手掌,讓我安心。
他們進了內室。
我站在屋檐底下看鳥。
那隻鳥的腳上系著一根細細的繩子,繩子另一頭拴在鳥籠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