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隻夠得著吃喝,飛是飛不走的。
9
夫人的貼身侍女拿了根細長的草,讓我逗鳥,和我說:「這鳥兒雨天竄進屋子的,夫人見它在外風霜雨淋怪可憐的,留下養了,你看,現在這鳥兒圓乎多了。」
小鳥躲著草尖兒的騷擾,往籠子另一邊跳。
我問:「它還沒認家嗎?」
「是啊,還想往外飛呢,這麼小一隻鳥在外頭多危險,夫人心慈,留下它好生照顧,過不了幾天這鳥就認人不願意走了。」
我點了點頭,屋裡響起了一聲脆響,好像瓷器摔落。
侍女姐姐忙不迭進去。
江知善冷著臉與侍女擦肩而過。
他牽著我的手離開正院。
我還沒見過他臉色這樣難看過。
他的步子邁得很大,我小跑跟上。
他突然停下,
轉身面對我:「秋回,如果我們不在江家了,你願意跟我走嗎?」
我迷茫地看著他:「不在江家,那我們能去哪裡?」
江知善看著我:「哪裡都行,我能打獵,也能耕地,能養得了你,就是……日子沒這樣好了。」
我反握緊他的手,對他點頭:「我會刺繡,炒菜煲湯也還不錯,我可以去做繡娘、廚娘,不會拖累你。」
江知善露出一抹笑,好似松了口氣,他捏了捏我的臉:「好秋回,真厲害。」
我也抿著嘴笑。
江家再如何富貴,說來說去,它姓江。
我很少見到江老爺,夫人總讓我和江鳴錚處好關系,而江鳴錚厭惡我。
說來說去,這八年,我都沒有成為江家人。
八年裡,我想過離開江家,每次露出一點這個念頭,
外頭就出了惡事。
下人們心有餘悸地私下聊天。
說外面有人S人,有姑娘被賣,還有乞丐被人生生打S在街頭也沒人管。
聽得我也心驚膽戰,那點念頭便消失了,還是留在江家安全。
另外都知道我是江家養大的童養媳,長大就走,不就成了白眼狼。
如果是江知善在身邊的話,那些讓我害怕的事我就不怕了。
可是.....
江知善姓江,他為什麼要帶我走?
我望著江知善:「阿善,為什麼突然要離開江家啊?我們不是一個月後就成親了嗎?」
江知善垂眸,好像不想回答。
他好不容易回了江家,老爺夫人都恨不得把所有寶貝都塞給他,他怎麼突然要走了?
還帶著我。
我低聲問:「是因為我嗎?
」
10
江知善握著我的手,突然緊了些。
我疑惑又不安:「夫人不同意你我成婚?」
江知善否認:「不,我們會成親。」
他抱住我安撫:「秋回,別怕。」
我拽住他的衣裳,有些輕微地發抖。
我好不容易盼來的日子,還是要出差錯嗎?
回到院子,江知善便要我收拾衣物,他就在一旁等著。
我的包袱收拾到一半,院子裡來了人。
老爺夫人,還有江鳴錚,他們都來了。
江知善站在我身側,神情嚴肅。
夫人嘆息:「走什麼走,一個是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兒子,一個是養大的半個女兒,你們真狠心把我們丟下,一走了之?」
我被說得愧疚,方走出半步就被江知善攔住。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隻要爹娘答應我的條件,我們就不走了。」
我疑惑地看著他,什麼條件?
夫人不答江知善,而是問我:「秋回,這些年來,我待你如何?」
我垂眸:「夫人待我很好。」
夫人又問:「你是個女兒家,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比在江鳴錚身上花的還多,你舍得就這樣離開?」
江知善:「你若真的疼愛秋回,就讓我們的婚事正常舉行,娘,我不希望我千辛萬苦回到的家是個薄情的地方。」
江老爺發話:「早就答應你的事,自然會如期舉行。」
江知善:「爹不必和我裝傻,我的意思,娘應該已經告訴你了。」
夫人的面色隱隱變得難看,但仍舊體面,她掃了我一眼,看向江知善:「秋回是很好,但……她沒爹沒娘的。
」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夫人。
她無奈地看著我:「秋回,你是個懂事的好孩子,應該會為江家著想。江家若想更上一層樓,需得婚事助力,他們需要門當戶對的正妻。」
我的嘴唇顫動:「不是你們說,我是童養媳的嗎?」
江夫人再次嘆氣:「那也是從前,江家小門小戶,想不到那麼多,現在江家業大,江鳴錚和江知善都得撐起家業。」
她向我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輕拍:「你雖是妾,但也是貴妾,即便成親,你在江家還和從前一樣,我們娘倆也不離心,你還伴在我身邊,享受富貴,不遭窮苦,哪怕他們娶了娘子,你也是我的心肝兒,正頭夫人也不能欺負你,多好,是不是?」
我看向江老爺,他微微頷首。
我看向江鳴錚,他沉默地偏開頭。
原來如此,
我不用學管家賬冊,是因為他們沒有想過讓我當正頭娘子。
在江鳴錚眼裡,我一直是那個乞丐。
在我認為疼愛我的老爺夫人眼中,也同樣是那個乞丐。
我在江家八年,隻學刺繡針織,煲湯烹茶,隻讓我識得幾個字,夫人說,女孩兒家不用看那麼枯燥沒意思的書。
原來是因為,我隻用學會討好和伺候人就行了,沒必要會那麼多,生出額外的野心。
11
我抽出手。
江夫人有些許錯愕。
她接著說:「秋回,你雖是妾,但是你的聘禮嫁妝,我都給你準備好了,不會讓你受了委屈。」
我有些認不得江夫人了。
在短短的一刻,她就變得不像我記憶中的慈母。
我茫然不知所措。
抓著江知善,
像是抓著救命稻草。
我看著他,整個人空洞得厲害:「阿善,我……我要做妾嗎?」
做妾,比做乞丐好吧。
夫人還在說話:「秋回,你也知道你自己的身份,能在江家待那麼多年,已經是你的福氣,沒有江家,你早就S了。江家待你不薄,做妾還不能讓你滿足?原先錚兒不喜歡你,我都沒有在乎他的意願,如今你與阿善情投意合,我也樂得成全,隻是讓你做妾而已,你心悅阿善,連這也做不到嗎?」
她重新抓回我的手,惡狠狠的,像是捕捉一個要逃跑的獵物。
我感覺到哪裡不對。
「那個道士不是說我……」
「欸!那不過是個混江湖的,老爺帶你回家,給你治病,說到底還是老爺心善,還有那個什麼風水之說,
虛無縹緲的說法,還是老爺有本事才讓江家東山再起,你可不能因為一個江湖騙子的話就拿喬,認不清自己。」
夫人的話一套一套。
我從來沒有認不清自己過。
我也沒有認清他們過。
錢真是一個厲害的東西,沒錢會讓人變個樣子。
有錢也會讓人變了樣子。
我分明記得,江夫人是一個再和善再溫婉不過的人。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我看了眼外面的太陽,卻還不到晌午,太陽烤得我滋滋冒煙。
江老爺說:「秋回,我帶回你是我們有緣,但如果你聽信迷信,不服管教,我倒不如從沒帶回來你。」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無意識地開口:「那就讓我走吧。」
除了江知善外,其餘人的神情均僵硬起來。
老爺神色沉下來:「養了你八年,
你說走就走?」
夫人捂著心口,一臉痛心:「我竟不知你是這樣沒良心的孩子。」
我從她手中抽出手:「夫人,你心疼我,就讓我走吧。」
「外面那樣危險,你一個女兒家會受人欺負,你忘了你十歲那年的事了?你不過是跑出去一個下午,就遇到……」
我笑了笑:「若是如此,那也是我命中注定,我認命,與江家的緣分,我不強求了。」
夫人變了臉孔,好像被氣到:「秋回!我沒想到對你太好,竟養大了你的胃口,你在威脅誰?不讓你做正妻,你就要離家出走嗎?」
我看著夫人猙獰的臉,詢問她:「夫人,這是我的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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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得有失。
我一直以為不過是丟失一點自尊就可以獲得安穩體面的生活,
起碼老爺夫人是真心對我好的。
今天發現,我所認為的得失是假的。
但我也說不出什麼指責的話,我實打實在江家吃住了八年。
靠著江家的施舍,我多活了八年。
但是現在,我有點傷心。
傷心於我以為我得到過真心的關愛。
給乞丐的施舍是高高在上的,實際上生S予奪還在他們手裡。
混亂的思緒像是網纏緊了我的心髒,我喘不過氣。
面對我的請求,老爺陰沉下臉,甩袖離開。
夫人冷下臉,要給我最後一次機會,讓我在房中思過。
獨江鳴錚不走。
他望著地面,安靜得像是不存在。
我也沒有話要和他說。
江夫人口口聲聲心疼我,那我拿些衣物她也不介意吧?
這些年,我還繡過一些物件,拿出去賣,有一點小積蓄。
我收拾好東西,看向江知善,思索了一下,開口:「你是江家的少爺,這裡是你的家。」
我不應該連累江知善和我去過苦日子。
他走丟幾年,已經夠苦了。
我背著包袱跨出房門,斜側裡伸出一隻手拽住我。
我看過去,望著江鳴錚,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江鳴錚,我走了,恭喜你如願以償。」
江鳴錚閉了閉眼,將我拉了過去。
「秋回,之前把你丟在破廟,是我做錯了,我補償你。」
我了然,我願意離開江家,他也願意用正常的態度面對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眸鄭重地看向我:「我娶你,做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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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江鳴錚的眼睛,
我疑惑不已。
他看起來很認真。
「爹已經把一部分家業交給我打理,我可以跟爹娘較勁,也可以搬出去另闢府邸,你不用走,以後我不會那樣對你。」
我不知作何表情,見鬼似的看著他。
「不要。」
我說出這兩個字,用力抽回手,袖口被他撕下一串布條。
我有些心疼,本就沒拿幾件衣服。
江鳴錚攥著布條向我靠近:「我不是在說笑,也沒有在戲弄你,我是認真的,就當……就當是我的贖罪。」
他靠近,我後退。
「不用。」
我不喜歡江鳴錚,他突然這個樣子,我隻覺得他莫名其妙。
「即便爹娘不同意,我也有錢,也有能力讓你過富足的日子,不會讓你吃苦。」
我退無可退,
無奈地說出心裡話:「可是我討厭你,看見你就犯惡心。」
江鳴錚霎時間頓住。
我又遠離了他幾步,呼吸新鮮空氣。
然後看著他:「大少爺,我自有我的路。在江家八年,是我走岔了,走到了我不該走的路上,今後你不用管我病S還是餓S,那是我該得的。」
江鳴錚仿佛氣急:「你怎麼總是這樣聽不進人話?讓你走,你非要留;讓你留,你偏偏要走。」
我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認真地說:「大概我們天生反衝,不能相容。」
說完,我背著包袱離開。
身後一直有腳步聲。
直到我走到角門也沒人攔我。
我在門口停下,回頭看跟著我的人:「阿善,你不要跟著我了。」
江知善神情自若,走到我身前:「你是我的未婚妻,
我不跟著你跟著誰?」
我盯著腳面躊躇,還是說了實話:「我靠近你……是有目的的。」
江知善是我留在江家的稻草,我想盡辦法抓住他。
原本想要哄騙他一輩子,沒想到現在就得說出實話。
而實話顯得我卑劣無恥。
「我知道。」
我驚詫地抬眸。
江知善反倒被我反應逗笑,他揉了揉我的頭發:「秋回,我與你相處這麼久,你對我,沒有生出一點心動?」
我不與他對視。
沒有一點心動……不可能的。
江知善那麼好。
他往上抬了抬我的下巴,我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我心虛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