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四川之行結束。
回到家中,江婉瘦了一大圈。
看到媽媽後,當即委屈至極地將頭埋入她胸前。
「媽媽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媽媽當然將她緊緊抱住,暖心安慰。
「不要誰,也不會不要你這個大寶貝啊!」
江婉看向我,眼中閃過一抹得意。
接著我便發現,她像變了一個人。
整個暑假,她總會當著我的面,變本加厲地和媽媽親近。
我升入初中後,第一次家長會,爸爸在上班,請不了假,媽媽本該出席。
她也答應了。
但那天,因為江婉身體突然不舒服,又被取消。
再到國慶節我生日。
因為第一次小考,總排名在班級前 20,
爸媽答應帶我去公園玩,再一次因為江婉前一晚突然發燒,被取消。
雖然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已經不太介意那些東西。
但細數下來。
不到一年時間,我先後被放了五次鴿子。
我就是再遲鈍,此時也意識到,江婉是在和我「爭寵」了。
發現這一點時,我隻覺得荒唐。
我怎麼都想不到,她的獨佔欲,竟然這麼強。
可那是我的爸爸媽媽!
如果要獨佔,也該是我獨佔,我驅趕她才是!
我站起身,衝了出去,想找江婉好好理論理論。
我不想一再退讓。
因為退到最後,隻會退無可退。
可江婉的臥室沒有人。
爸媽竟然也不在家。
我腦海條件反射生出一個念頭:他們又瞞著我,
帶江婉出去玩,或者吃大餐了。
我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失落。
就那麼站在客廳,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玄關傳來開門聲,客廳燈被打開,我才扭過僵硬的脖子往身後看。
就見我媽紅著眼眶,攙扶著江婉,走了進來。
我爸,也罕見沉默不語。
氣氛不對。
我有心想問發生了什麼事,可嘴巴隻是微微張開,江婉便徑直擦過我的肩膀,回了房間。
直到第二天,我才知道,整天說自己身體不舒服的江婉,這下子是真不舒服了。
她被查出了腎炎。
09
爸媽整日愁眉苦臉,圍繞著醫療費,又開始吵了起來。
「這病治不治?」
「你說得這是什麼話?怎麼能不治?她才多大?
!」
我爸沒好氣道:「你說治,行,錢從哪來?」
「還有,這病哪怕治療,也隻能延緩情況,以後大概率會惡化成腎衰竭,到時候,要換腎的!我們從哪籌錢,又從哪搞腎給她移植?」
媽媽蹲在地上哭。
「總有辦法的。」
「總會有辦法的。」
於是,用家中的存款,江婉先被送去了醫院。
自打媽媽開始陪護,眉頭就沒松開過一瞬。
我想,如果可以,她大概寧願將疾病轉移到自己身上,也不願意讓江婉受罪。
可條件不允許。
我媽隻能將全部注意力,放在江婉身上。
那段時間,我幾乎被徹底放養了。
可哪怕這樣,江婉似乎都覺得,還不夠。
確診腎炎後,她原本詭變的脾氣,
愈發不定。
有時候,我明明沒有招惹她,但她也會以各種理由,將身體不舒服的原因,推到我身上。
「她在這,我胃口不好,媽媽,我不想看到她。」
「媽媽,我睡不著,她寫字的聲音太吵了,燈點著也很刺眼,你讓她別學習了。」
……
媽媽說,妹妹病了。
我當姐姐的,應該要諒解她,要遷就她。
於是,我被迫在廚房吃飯。
十一點之後,我就得上床睡覺。
好幾次,我都不想忍了。
但我媽總能看出我的想法,及時阻攔我的行動。
她會瞞著江婉,偷偷陪我出去吃肯德基。
會幫我打聽附近哪裡有夜間自習室。
我心中不舒服,不甘心。
可卻隻能將那些心思,壓在心底。
直到母親節這天,我用攢了好久的錢,給媽媽買了一束花,卻被江婉扯得亂七八糟時。
我看著滿地的花瓣,那些沉積的情緒,徹底爆發出來。
我用力推了江婉一把,把她推得連著退了好幾步後,身形不穩,摔坐在地上。
她痛呼一聲,眼中閃過不敢相信,淚水接連滑落。
媽媽聽見動靜,從廚房衝出來。
看到這個場景,她不問緣由便將江婉從地上扶起來,轉頭便一巴掌甩向我的臉頰。
「你妹妹才出院,你怎麼忍心對她下手?!」
那一巴掌,她用盡了力氣。
我咬牙忍著痛,可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渾身像是泄了力氣,腿止不住打顫,連站立都難,眼淚也像有自我意識一樣,不停往下流。
「媽媽,母親節到了,我攢了好久的零花錢,隻是想,給你買一束花……妹妹扯壞了,我,打她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哽咽著說著。
我媽一下子就愣住了。
許久,她道:「你怎麼不早說?」
她別扭看了我一眼,將手上的雞毛掸子扔在地上,蹲下身,看到我被抽紅的皮膚,抽了一口氣後,火速找來傷藥。
她動作輕柔地給我上藥。
一邊別扭說,今天確實是媽媽衝動了。
我沒說話。
身上的疼痛,仿佛一個信號,不斷提示著,她沒那麼在意我。
10
初二這年。
我對媽媽的依賴,好像突然之間,所剩無幾了。
江婉三番四次因為身體不舒服,
搶走媽媽時,我幾乎能做到內心毫無波瀾地翻開課本,繼續寫題。
這讓我不僅維持住了成績,升入初三之後,甚至直接被老師列為「重點高中」的苗子。
放在過去,我想都不敢想這事。
可我做到了。
而我參加中考這年,許海也參加了高考。
我爸對他,是寄予厚望的。
哪怕初中三年,我的進步有目共睹。
但他看著我時,依然會惋惜。
「你要是個男孩子,多好。」
「我怎麼還用費勁巴拉去培養你堂哥?」
在他看來。
女子是怎麼都比不過男孩子的。
可最終,我順利被重點高中錄取。
而許海,連 200 分都沒考到。
大專,他都沒得上。
堂哥嫌大伯念叨,
來我家躲時,我爸更生氣。
「你到底怎麼搞的?」
「我花在你身上的錢,比花在我親女兒身上還多,你要補習,我讓你補習。你說學校寢室太吵鬧,想去外面租房,我二話不說給你打錢,可你就考這點分數?連大專都上不了,你對得起我——」
「嗤!」
爸爸未盡的話,被堂哥一聲嗤笑打斷。
「你對我好?」
「要不是因為你自己沒有兒子,你會這麼對我?」
「再說,你對我好怎麼了?我是我們老許家這一輩唯一的男丁,你們以後養老,去世後摔盆的事,不都得靠著我?」
「小叔,趁現在,你好好對我,以後你S了,我也——」
「去你媽的!」
一腔心血被辜負,
爸爸氣得直接爆粗口。
「這是你一個晚輩應該說的話?」
「老子當初真是瞎了眼!」
「繼續給你錢,我還不如把錢扔海裡!起碼還能聽見一聲響!」
那天,爸爸憤怒將堂哥趕走。
他一夜沒睡。
第二天一大早,便敲響我房門。
「寧寧,爸爸以後就專心培養你,好吧?」
「你要爭點氣。」
「我非要在你大伯堂哥面前,把那臉面掙回來!沒兒子怎麼了?論成績,我女兒照樣能把他碾成渣!」
那一瞬間,我知道。
相比較「父愛」,爸爸更明顯是把我當成光耀門楣的棋子。
但這,也是我的機會。
我得把握。
11
高一這年,我住進了學校。
因為我媽說,江婉初三了,正是升高中的關鍵時刻,離不了她。
「小寧,高一一年,你就住校,先自己照顧自己。」
「等明年,你妹妹也上高中了,到時候媽媽在外面租房子,專門照顧你倆!」
我可有可無點了點頭。
背著行囊,一個人去了學校。
第一次體驗住宿生活,我其實有點緊張。
但很幸運,同宿舍的女孩,極好相處。
住了一年,我愉快決定,高二繼續住校。
可我忘了。
江婉也升高一了。
知道我的打算後,媽媽當即表示反對。
「我房子都租好了,你還想住校?錢燒得慌嗎?給我收拾收拾東西,搬到租房去!」
那個時候,沒有賺錢能力,仰仗父母的未成年,
在家裡是沒有話語權的。
我隻能妥協,搬離宿舍。
我媽租了一整套房。
兩室一廳。
「你和我睡一起,小婉專注力比較差,讓她單獨睡一個房間,沒意見吧?」
搬家那天,媽媽說。
有意見?
我怎麼敢有意見。
「我都行。」
隻是站在陽臺,看外面的風景時,我才後知後覺發現,這裡離我學校很遠,上早讀的話,我得早起半小時。晚自習,我一個女孩子,走那麼遠的路,也不安全。
我問了媽媽,可她卻道:
「行了行了,不就半小時?你晚上睡早點,早上起早點,不是一樣?」
「你妹妹特別喜歡這套房子,我就定了,三年租期,退不了,你將就將就吧!」
「至於晚自習下課?
」
她笑了笑,打趣道:「你怕什麼?你又不像小婉一樣,長得那麼漂亮,有什麼好怕的。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我還想再說什麼,但她的臉色已經陰沉下來。
我隻能應下。
心中安慰自己,少睡點,就少睡點,路上還能背背單詞。
老師不也總說,生時何必久睡,S後必將長眠嗎?
至於下自習的安全問題?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看向鏡子。
裡面的女孩,五官平凡,皮膚不算白,個子也不高挑。
是丟到人堆裡,轉身就找不著的那種普通女孩。
不會有事的。
我接受了媽媽的「挖苦」。
隻是,還算順遂度過人生前 16 年的我,和已經脫離校園生活太久的媽媽,都忘了。
有一種小混混,
是不求色,隻求財的。
相安無事度過開學前半個月,有天晚上下晚自習,我在離校不遠處的一個小巷子,被人攔了下來。
三四個女混混,將我圍成一團。
她們交談間,我才知道,我已經被觀察很久了。
住得遠,沒有父母接送。
因為在學校解決三餐,每天身上都會有三四十的零花錢。
「小鬼,姐姐們缺點錢上網,給一點唄!」
「我看你這段時間,吃飯摳摳搜搜,應該省下來不少錢了吧?都孝敬出來,以後走到哪,姐姐們護著你,成不?」
我當然拒絕。
可怪我太年輕。
也怪她們太膽大。
被拒後,一伙人變了臉色。
「給臉不要臉,是吧?」
自行車被踹倒。
我也被推得跌坐在地上。
校服被人暴力扯開,又暴力脫下。
她們把所有口袋都搜遍了,沒有。
「錢呢?」
「怎麼一分錢都沒有?」
那筆省下來的錢,早就被我拿去買教輔資料了。
我實話實說,下一秒,就遭到一頓拳打腳踢。
等那批人出完了氣,離開小巷子後,我才一瘸一拐拖著自行車,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