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姿勢怪異地走了進去。
爸爸坐在餐椅前。
我滿身的狼狽,叫他瞧了個明明白白。
他迅速走到我面前,「寧寧,你這是怎麼了?」
「是不是誰欺負你了?」
他觸碰到我的胳膊,帶來一陣疼痛。
我忍不住嘶了一聲:「遇到搶劫了,沒錢,被她們打了一頓。」
我爸倒抽一口冷氣。
此時我媽正好洗完澡出來,順勢衝我道:「小寧,你今晚跟妹妹睡——」
話音未落,我爸便怒聲質問:「你到底怎麼當媽的?」
「非要把房子定在這個鬼地方,是方便江婉上學了,但寧寧的安全,你就一點不考慮是嗎?」
「我剛才過來,看到人家家長都去學校接孩子下晚自習,
你呢?寧願在家給江婉做宵夜,都不願意去接寧寧。寧寧才是從你肚子裡爬出來的那個!」
我捂著傷處,看著媽媽。
開始好奇,她會怎麼「辯解」。
可她瞬間冷了臉,指著爸爸便罵。
甚至都沒注意到,爸爸發火,是因為我受了傷。
「你有什麼資格質問我?!」
「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當初小寧出生,還沒滿周歲,你就聽你媽的話,把她送去鄉下,轉身就把你那個侄子當親兒子養。」
「也就是他不爭氣,你在他身上花了那麼多錢,連個本科都沒考上。加上小寧後來成績變好,你覺得她能給你爭臉面,才……」
他們吵得天翻地覆。
直到樓上樓下的人聽見動靜,都來敲門問發生了什麼事,才暫時停歇。
一片沉默間,我一瘸一拐,往房間走。
我媽這時才注意到,我受傷了。
「小寧,你怎麼了?」
我沒回她。
也沒進江婉的房間,而是進了次臥。
「今晚我想一個人待著。」
丟下這句話,我便反鎖了房門。
靠著牆壁,一點點滑坐在地上,發了許久的呆。
直到耳朵裡的轟鳴聲慢慢減弱,我才行屍走肉一樣,爬上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
第二天起來。
我爸已經走了。
不知道昨晚,後來她跟我爸又說了什麼,此時看到我,媽媽一臉小心翼翼。
「小寧,以後晚上,媽媽去學校接你晚自習下課,好不好?」
我放下手中的洗臉巾,拒絕。
「不用了。
」
她忙道:
「要的要的。以前是我考慮不周到,昨晚才害你受傷了。」
說話間,她殷勤地掀開桌上的罩子,「早餐我已經買好了,過來吃點。」
我看了看桌上的豆漿油條雞蛋,還是拒絕了。
「要趕不上早讀了。」
說完便越過她,下了樓。
那天,騎上自行車時,我還能感受到,身後一直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媽媽不知道。
昨晚過去,現在的我,已經做下一個決定。
我要努力摒棄外界的一切。
努力將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等度過高三,順利完成高考,填報一個離家最遠的大學。
到時候,任由她們母女怎麼相親相愛,我都不想管了。
往後餘生,
我隻要照顧好自己就行。
可我高三這年。
江婉意外在家中暈倒,打亂了我所有計劃。
12
江婉這些年其實一直有進醫院治療。
可就像當初我爸說的那樣,她的腎炎,還是進化成腎衰竭。
為了保命,也為了休養身體,我媽哭著為她休了學。
醫生說要換腎。
但腎源有限,目前行之有效的方法,隻能先透析,一邊等腎源。
聽到這個結果,江婉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我媽心疼壞了,哭得眼睛紅腫。
「這得排到哪年哪月啊?」
「醫生,還有沒有別的方法?」
醫生沉吟了幾秒。
他沉默時,我竟然覺得,他的視線有那麼一段時間,是落在我身上的。
我莫名覺得不妙。
果不其然。
「你們家屬如果腎髒配型成功,當然也是可以用的。但人體器官也和人一樣,會隨著年齡增長,逐漸老化。如果患者有年齡相近的兄弟姐妹,那——」
「有的有的!」
醫生話未說完,我媽便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將我扯到醫生面前。
「這是我大女兒,您看,她年紀合不合適?合適的話,我馬上讓她去做配型,咱們盡快把移植手術做了……」
她力氣太大,攥得我手腕發紅。
江婉此時也反應過來了。
她終於意識到,她的一線生機,在我身上。
可她也知道,我不會捐。
於是她哭著扯了扯我媽的袖子。
「媽媽,
我不治了。」
「我S之後,姐姐一定會代替我,好好對你們盡孝的。隻是……」
她捂著嘴巴,哭得無助,「隻是,我舍不得你們啊!」
「如果我也像姐姐那樣身體健康,能一直陪著你們,多好。」
她嗚嗚哭泣,直把媽媽哭得心軟。
就連我爸,也都紅了眼眶。
我掙了掙。
將手從我媽手中,抽了出來。
正打算離開這個多事之地,卻聽情緒慢慢平復下來的媽媽,一臉篤定道:「別擔心,小婉,媽一定會救你的。」
安慰完江婉,她看向我,神色嚴肅。
「寧寧,走,我們找醫生,去做檢查。」
「我跟你爸上年紀了,現在隻有你能救你妹妹了。」
我也不走了。
就定定地站在那,看著她。
就像在確認,到底是什麼樣的媽媽,會這樣理所當然,對馬上就要參加高考的女兒,提出這樣的要求。
可她像是看不到我眼中的質問,自顧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哭求著:
「就當……媽求你。」
「寧寧,小婉是你妹妹啊,你不會見S不救,對不對?」
她滿懷期待。
而我認認真真思考好幾秒,搖了搖頭。
「我不會。」
「配型,我不會去做。」
13
那天,我媽最後將我推出了病房。
她說:「許寧!我對你太失望了!」
可我又何嘗不是?
腎長在我身上。
我不同意,
誰也別想拿走。
回家後,我掏出筆記,努力像被叫去醫院前那樣刷題。
我試圖最大限度降低這件事對我的心理影響,畢竟,我沒多久就要高考了。
指望高考翻身,我不能掉鏈子。
可寫了好幾道題,煩躁感依然在身邊縈繞。
我做不到心無旁騖了。
到了晚上,我媽一把攥住我胳膊,要我給江婉捐腎的畫面,又在夢中出現。
一連好幾天。
我睡不好,學不好。
精神眼看著,也沒有從前好。
我隻能安慰自己。
沒事的。
媽媽可能隻是當時太著急了。
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透析的時候,腎源就被江婉等到了呢?
也許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我媽再沒當著我的面,
提讓我捐腎的事情。
慢慢地,那個噩夢,我再沒做過。
一周兩周過去,我以為,事情大概就這樣結束了。
我安心備考。
江婉安心做透析,等待腎源。
媽媽耐心照顧江婉。
爸爸努力賺錢,消除後顧之憂。
我們每個人都在完成自己現階段的任務。
隻是,事情最終,還是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發展。
五月初時,江婉同病房的一個小姑娘,因為一直沒等到腎源,病情惡化,就那麼S在了醫院。
江婉顯然被嚇到了,她鬧著要出院,不想繼續住在S過人的病房。
我媽不讓,她就私自跑出醫院。
大熱的天,爸爸被迫從公司請假,我也被迫向老師請假,四處去江婉可能去的地方尋找。
整整 12 個小時。
最後我們在家中的衣櫃裡找到了她。
一場鬧劇,鬧得人仰馬翻。
可我媽依然舍不得罵她。
兩個人抱在一起,痛哭出聲。
當天晚上,媽媽找到我,又舊事重提了。
她苦口婆心地勸:
「你妹妹是個可憐人,因為我,從小就沒了父母,救活她,咱們家就不欠她了。」
「小寧,媽媽愧疚了這麼多年,晚上睡覺總能夢見你舅舅舅媽跑過來警告我,要好好對小婉。你幫幫媽媽,好不好?」
「哪怕給小婉捐了一顆腎,你還有另外一顆,生活不會受到影響的。」
……
見我一直不松口,她徹底失去耐心,近乎面目猙獰道:
「你妹妹要是出了什麼事,難道你都不會愧疚嗎?
!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條活生生的命!你可以救,為什麼不救!」
她狠狠摔門而去。
臨走前的那個眼神,讓我毛骨悚然。
大夏天,我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害怕。
可隨即又想,隻要我不同意,誰也別想綁著我去做配型檢查,誰也別想從我身體裡挖出一顆腎。
大不了我就報警,魚S網破。
那晚過後,我連睡覺,都要緊緊地把手機放在口袋裡,更是將緊急聯系的號碼,設置成 110。
就這麼撐到六月初。
快高考了。
我以為,在這樣重大的事情面前,我媽會有點輕重緩急。
可事實證明,在她心中,江婉的生命,大於一切。
為了救江婉,高考前幾天,她竟然藏起了我的身份證:
「除非你願意去做腎髒配型。
」
說這話時,她流著眼淚,帶著一臉的渴求。
而我,在聽見那句話時,大腦就像是喪失了自主思考的能力。
我真的很難以相信,眼前這個女人,是我親媽。
我爸罵我媽瘋了。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
最後我媽將一把剪刀塞入我爸手中,叫嚷著:「今天你不讓我,就幹脆一剪刀捅S我!」
我爸徹底被嚇到。
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扔了剪刀,丟下一句「神經病」後,快速衝出家門。
家裡安靜了。
媽媽轉頭,胡亂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頭發。
看向我時,露出她自認為和善的笑容,對我道:
「寧寧,你乖。」
「等你給妹妹捐了腎,我就不欠你舅舅了。」
「媽媽當初是為了去看你,
才導致你舅舅舅媽S亡,才讓小婉成了孤兒啊!」
「媽媽知道這些年虧欠你很多,媽媽跟你保證,以後會好好補償你的........」
她滿眼愧疚。
而聽到這話的我,心中隻有憤怒。
虧欠?
是我虧欠她嗎?!
補償?
你補償的東西,又是我想要的嗎?!
我雙拳緊攥。
恨不得打醒眼前這個已經陷入魔怔的女人。
可想到近在眼前的高考,我隻能強硬地,逼著自己先咽下這口氣。
我保持沉默。
垂下頭。
像是默認了。
我媽松了一口氣。
她雙手難得柔情地撫摸起我的頭發。
「對不起,寧寧,但媽媽跟你保證,
最後一次了。」
她沉浸在自以為是的愧疚中。
卻不知,我在演戲。
我的器官,我做主。
等我媽這邊高高興興做美食,給我調養身體時。
我偷偷去了離家不遠的公安局,走綠色通道,辦理了臨時身份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