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卻不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看向沈止淵，語氣依舊「好奇」。
「還有，沈編修提到加派官兵護送。」
「可我聽說，北境近來不太平，戍邊將士尚且吃緊，若再分出大量兵力護送鹽鐵，邊境安危又由誰來保障？」
「若是尋常官兵，面對真正的亡命之徒或訓練有素的……匪類，恐怕也無濟於事吧？」
「屆時，損失的恐怕就不僅僅是錢糧了。」
我刻意在「匪類」二字上微微一頓，目光似無意地掃過沈止淵。
他臉色驟然一變，似乎想到了什麼。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我提出的這兩個問題，看似簡單，卻實實在在地點出了新政可能帶來的巨大風險和潛在漏洞。
尤其是第二個問題，直接將鹽鐵運輸與邊境安全掛鉤，
性質就嚴重了。
父皇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看向沈止淵。
「沈愛卿，長公主所問，你可有思量？」
沈止淵騎虎難下，他之前的方案確實忽略了這些細節，或者說，他刻意忽略了。
此刻被我在大庭廣眾之下點出，更讓他心驚肉跳。
「臣……臣……」
他一時語塞，之前的從容自信蕩然無存，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當眾扇了一記耳光。
最終，這場廷議不了了之。
父皇下令，鹽鐵新策暫緩，需重新詳加斟酌，尤其要核算成本，並確保運輸安全。
散朝時，官員們魚貫而出。
沈止淵走在最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
側頭看我，眼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審視與一絲隱藏極深的忌憚。
他低聲道。
「殿下……好見識。」
我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揚，語氣輕淡如風。
「沈編修過獎。」
「本宮不過是多讀了幾本雜書，偶有所得罷了。」
「比不得沈編修，胸懷經天緯地之策。」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離去，留下他一人站在原地，感受著那來自四面八方的、異樣的目光。
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棂照射進來，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我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沈止淵，你在朝堂上失去的，不僅僅是一次晉升的機會，更是你那看似無懈可擊的信心。
而這一切，隻是我向你，
和你們，收取的第一筆利息。
10
鹽鐵新策的風波，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朝堂這潭深水，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
沈止淵經此一挫，越發沉寂，除了翰林院點卯，幾乎足不出戶，連聽竹軒都去得少了。
據月影衛回報，他整日埋首書案，面色陰沉，周身都籠罩著一層低氣壓。
我知道，他並非認輸，而是在積蓄力量，等待一個能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
而他的沉寂，往往意味著柳依依那邊的動作會變得更加頻繁和急切。
果然，不久後，皇家秋獵的旨意下達。
這場位於京西皇家圍場的盛事，不僅是皇族與勳貴展示勇武、聯絡感情的場合，更是一場無形的政治秀。
前世，我因不喜S戮，加之沈止淵以「專心備考」為由未曾參加，我也便尋了借口缺席。
這一世，我自然不會錯過。
這不僅是一個觀察各方勢力的機會，更是柳依依和她背後勢力可能動手的絕佳場合。
人多眼雜，意外頻發。
秋獵當日，圍場旌旗招展，人喧馬嘶。
我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騎射裝，並未選擇過於華麗的顏色，玄色為底，金線繡以暗紋，長發高束成馬尾，整個人顯得幹練而冷冽。
這副與往日宮裝華服截然不同的裝扮，引得不少目光側目。
父皇見了我，倒是難得露出了幾分贊許之色。
「攬月這身打扮，倒有幾分朕年輕時的英氣。」
我微微一笑，並未多言。
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身著戎裝、更顯挺拔桀骜的謝無咎，他正與幾名武將談笑，目光與我相接時，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衛珩則是一身儒雅的獵裝，
混在世家子弟中，氣定神闲，仿佛隻是來郊遊。
而沈止淵，果然也來了。
他穿著翰林院統一的青色常服，站在文官隊伍末尾，顯得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我身上，復雜難辨。
柳依依作為「沈止淵義妹」，本無資格出席，但不知沈止淵用了什麼法子，竟讓她以侍女的身份跟了來，此刻正低眉順眼地跟在沈止淵身後不遠處，一副柔弱無助的模樣。
祭天儀式後，狩獵開始。
號角長鳴，駿馬奔騰，皇室子弟與年輕勳貴們紛紛策馬揚鞭，衝入廣闊的獵場。
我並未急於加入，隻是騎著馬，帶著琉璃和幾名侍衛，在外圍緩辔而行，看似闲適，實則全身感官都已調動起來。
我知道，柳依依若要動手，必定會選在我落單或者場面混亂之時。
果然，
在狩獵進行到中途，眾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收獲，氣氛最為熱烈放松時，變故發生了。
我正騎馬行至一處林木相對稀疏的草甸，準備試試弓弦，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陣驚恐的尖叫和馬蹄狂亂的嘶鳴！
「讓開！快讓開！馬驚了！」
我猛地回頭，隻見柳依依騎著一匹棗紅色的小母馬，正狀若瘋狂地朝著我的方向衝來！
她臉色煞白，雙手SS抓著韁繩，身體在馬背上顛簸搖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甩下來。
而那匹馬，眼睛赤紅，鼻孔噴著白氣，完全不受控制。
她的路線，看似歪歪扭扭，卻精準地封住了我左右閃避的空間，直直地撞向我！
電光火石之間，我瞳孔驟縮。
好拙劣的演技，好狠毒的心思！
她根本不是馬驚了，而是故意驅馬撞向我！
若我被撞下馬，輕則重傷，重則被她馬蹄踐踏！
就算我僥幸躲開，她也可以順勢摔下馬，誣陷是我縱馬驚了她的馬！
「殿下小心！」
琉璃失聲驚呼。
身旁的侍衛反應極快，立刻策馬想要上前阻攔。
但已經來不及了！
那匹瘋馬距離我不過數丈之遙，帶著一股同歸於盡般的氣勢猛衝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我非但沒有後退，反而猛地一夾馬腹，催動坐下這匹父皇親賜的、來自西域的寶馬，不退反進，迎著柳依依衝了過去！
同時，我壓低身體，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著追雲發出一聲短促的指令。
追雲與我心意相通，在即將相撞的瞬間，它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以一種極具壓迫性的姿態，
硬生生剎停在柳依依那匹驚馬之前！
那匹棗紅馬被追雲的氣勢所懾，本能地想要轉向減速，但柳依依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應對，韁繩下意識地又是一緊！
「唏律律——！」
棗紅馬吃痛，更加狂躁，前蹄亂蹬，終於將「驚慌失措」的柳依依狠狠地甩下了馬背！
「啊——！」
柳依依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地摔在草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頓時釵橫鬢亂，衣衫破損，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來，淚如雨下。
這一切發生在眨眼之間。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沈止淵是第一個衝過來的，他臉色慘白，幾乎是撲到柳依依身邊，聲音顫抖。
「依依！
依依你怎麼樣？！」
柳依依抓住他的衣袖，哭得喘不過氣，斷斷續續地指控。
「止淵哥哥……好痛……是……是殿下的馬……突然衝過來……驚了我的馬……我……我才……」
她雖未明說，但那意思再清楚不過。
是我縱馬行兇，故意驚了她的馬，導致她墜馬受傷。
沈止淵猛地抬頭看我，眼中充滿了憤怒。
「殿下！您為何要如此針對依依？！
「她究竟做錯了什麼，您要下此毒手？！」
他的質問，
如同冰錐，刺破空氣。
周圍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長公主殿下嫉妒沈公子義妹，竟在秋獵上下此毒手？
這消息若傳出去，我的名聲將徹底掃地。
謝無咎和衛珩也趕了過來，謝無咎眉頭緊鎖，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
衛珩則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隻是看著我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我端坐於馬上，追雲不耐煩地打著響鼻。
我輕輕撫摸著它的鬃毛，安撫著它，目光平靜地迎向沈止淵那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神，以及地上柳依依那柔弱無助的哭泣。
「沈公子。」
我的聲音在寂靜的草甸上格外清晰，不帶一絲波瀾。
「你哪隻眼睛看到，是本宮驚了她的馬？」
沈止淵一愣，
隨即怒道。
「在場這麼多人都看到了！是你的馬突然衝過來！」
「哦？」
我微微挑眉，語氣帶著一絲嘲諷。
「本宮的馬，一直在此緩行。是柳姑娘的馬，突然失控，直衝本宮而來。
「若非本宮的坐騎神駿，及時止步，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本宮了。」
我目光轉向地上啜泣的柳依依，聲音冷了幾分。
「柳姑娘，你口口聲聲說本宮驚了你的馬。
「本宮倒要問問你，你的馬，為何早不驚，晚不驚，偏偏在本宮途經此地，周圍並無他人之時受驚？
「又為何，受驚之後，不往空曠處跑，偏偏路線如此精準地撞向本宮？」
柳依依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抬起頭，淚眼婆娑，楚楚可憐。
「殿下……民女不知……民女隻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
」
我輕笑一聲，那笑聲裡的冷意讓周圍溫度都降了幾分。
「本宮看你韁繩握得甚緊，不像是控制不住，倒像是……生怕它跑偏了方向。」
「你胡說！」
沈止淵厲聲打斷我。
「殿下貴為公主，怎能如此血口噴人，汙蔑一個弱女子！」
「弱女子？」
我重復著這三個字，目光如刀，刮過柳依依那張看似無辜的臉。
「沈公子，有時候，最致命的毒，往往包裹在最柔弱的外表之下。」
我不再看他，轉而面向聞訊趕來的父皇和負責秋獵安全的統領，朗聲道。
「父皇，此事蹊蹺。兒臣的馬並未接觸柳姑娘的馬匹，何來驚馬一說？
「反倒是柳姑娘馭馬不嫻，險些衝撞兒臣，兒臣受驚匪淺。
「請父皇明察，還兒臣一個清白！」
父皇臉色陰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哭得幾乎暈厥的柳依依和護在她身前、一臉憤慨的沈止淵，沉聲道。
「此事朕自會查明！先將柳氏帶下去醫治！沈愛卿，管好你的人！」
「陛下！」
沈止淵還想爭辯。
「夠了！」
父皇一聲厲喝，目光威嚴地掃過全場。
「秋獵繼續！此事，容後再說！」
侍衛上前，將虛弱不堪的柳依依扶了下去。
沈止淵狠狠瞪了我一眼，終究不敢違逆聖意，跟了上去。
人群漸漸散去，但那些探究的目光，卻並未減少。
我勒轉馬頭，不再看那場鬧劇。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在我玄色的騎射裝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第一回合，結束了。
但我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柳依依的表演尚未結束，而我的反擊，也才剛剛拉開序幕。
好戲，還在後頭。
11
秋獵因這場意外而蒙上了一層陰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