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沒有急於辯解,也沒有再去關注那對苦命鴛鴦。
真相往往不需要聲嘶力竭的吶喊,隻需要在最恰當的時機,給出最致命的一擊。
當晚,皇家設宴,款待參與秋獵的宗室勳貴。
燈火通明,觥籌交錯,表面一派和樂,但空氣中彌漫的微妙氣氛,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我依舊坐在我的席位上,姿態從容,仿佛日間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甚至還有闲心品評了一下今晚的炙鹿肉,火候尚可。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時,沈止淵突然離席,走到御前,撩袍跪下,聲音帶著壓抑的悲憤。
「陛下!日間圍場之事,臣之義妹柳依依身受重傷,
至今昏迷未醒,御醫言其驚嚇過度,心脈受損。
「長公主殿下縱馬行兇,證據確鑿,卻矢口否認,甚至反誣依依蓄意衝撞!
「臣人微言輕,但求陛下為依依,為臣,主持公道!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
他一番陳詞,聲情並茂,將一個受盡委屈、為弱妹請命的兄長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頓時,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於我,有同情沈止淵的,有等著看我如何應對的。
父皇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攬月,沈愛卿所言,你有何話說?」
我緩緩放下銀箸,用餐巾拭了拭嘴角,這才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止淵,以及御座上神色不明的父皇。
「父皇。」
我聲音平靜,不起波瀾。
「沈編修口口聲聲證據確鑿,卻不知證據何在?
「莫非,僅憑柳姑娘一面之詞,以及沈編修的臆測,便能定兒臣的罪嗎?」
沈止淵猛地抬頭,眼中怒火燃燒。
「當時在場眾人皆可見,若非殿下縱馬逼近,依依的馬怎會受驚?!」
「哦?」
我微微挑眉。
「沈編修是認定,是本宮驚了馬?
「那好,本宮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沈編修,以及在座的諸位。」
我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回沈止淵身上。
「第一,柳姑娘騎術不精,為何要選擇一匹據說性情剛烈、連經驗豐富的馴馬官都需小心駕馭的赤焰駒?
「這是圍場管事可以作證的事實。是她自己要求的,還是有人……特意為她安排的?」
沈止淵臉色微變。
柳依依選馬時,
他確實在場,那匹馬……確實是他暗示管事安排的,本想讓她騎一匹溫順的,但她自己堅持要那匹看起來最神駿的赤焰駒,說不想給他丟臉。
當時他隻覺她爭強好勝,如今想來……
我不管他心中驚濤駭浪,繼續道。
「第二,據本宮侍衛回報,在事發之前,曾有名形跡可疑的小太監,接近過柳姑娘的馬厩,似乎在馬槽附近停留了片刻。
「此事,負責看守馬厩的內侍可以作證。那人,現在何處?」
此言一出,滿場哗然!
沈止淵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聲音陡然轉厲。
「第三,柳依依墜馬之後,本宮出於憐憫,命隨行太醫前去診治。太醫在其跌落的草叢中,
發現了這個!」
我抬手,琉璃立刻將一個用錦帕包裹的小物件呈上。
我當眾打開,裡面是一枚小巧的、邊緣異常鋒利的銀質耳釘!
那耳釘的樣式,帶著明顯的異域風格,尖端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紅色痕跡!
「經太醫查驗,此物並非宮中之物,其上沾染的,是一種極為罕見的、能刺激馬匹神經,使其短暫發狂的藥物!」
我目光如電,直射向臉色瞬間慘白的柳依依所在營帳方向,聲音響徹整個宴會。
「而這枚耳釘,恰與柳依依今日所佩戴的另一隻,一模一樣!
「本宮倒要問問,一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孤女,身上為何會藏著此等陰損之物?!
「又是在何時,用此物刺傷了馬匹,制造了這場所謂的意外?!」
「哗——!
」
全場徹底炸開了鍋!
如果說前兩個問題還隻是疑點,這最後一個證據,幾乎是鐵證如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原來不是長公主仗勢欺人,而是這個看似柔弱的柳依依,自編自導了一出毒計,意圖陷害公主!
沈止淵如遭雷擊,猛地回頭看向柳依依營帳的方向,身體晃了晃,臉色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紅,最後變得一片S灰。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信任崩塌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轟然作響。
「不……不可能……依依她……」
他喃喃自語,仿佛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不可能?」
我冷笑一聲,
步步緊逼。
「沈編修是覺得本宮偽造證據,還是覺得太醫和內侍都在撒謊?
「亦或是,你覺得你的依依,純潔無瑕到絕不會做出此等事?」
我轉向父皇,躬身道。
「父皇,事實俱在。柳依依蓄意謀害兒臣,其心可誅!請父皇為兒臣做主!」
父皇的臉色早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
「豈有此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竟敢在皇家圍場行此齷齪之事,陷害當朝公主!
「來人!將柳氏給朕拿下,嚴加審問!沈止淵御下不嚴,識人不明,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一個月!」
侍衛立刻領命而去。
沈止淵頹然跪倒在地,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混亂痛苦。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前世,你便是被這副楚楚可憐的外表所蒙蔽,最終將我推入深淵。
這一世,我便親手撕開這偽裝,讓你看看,你視若珍寶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我沒有再看沈止淵,平靜地坐回席位,端起酒杯,輕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入喉卻帶著一絲回甘。
這場宮宴的打臉,幹淨利落。
柳依依,你的戲,該落幕了。
12
秋獵的塵埃落定,柳依依被秘密關押,交由宗人府和內衛聯合審訊。
沈止淵閉門思過,公主府內外仿佛驟然清淨了許多。
但我知道,這清淨之下,是更深的暗流。
柳依依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坐視不理,而沈止淵,
經此打擊,是就此沉淪,還是會更偏執地走向極端,尚未可知。
我並未將過多精力放在他們身上。
月影衛的運作和新絲生意的擴張佔據了我大部分時間,與衛珩的暗中聯絡也愈發頻繁。
我們交換著朝堂內外的信息,默契地將彼此視為對抗共同潛在威脅的盟友。
就在這看似平靜的過渡期,北境傳來了捷報。
少年將軍謝無咎,以寡敵眾,奇兵突襲,不僅收復了之前丟失的三城,更是一路追擊敵軍三百裡,斬敵首級數千,繳獲辎重無數,揚大渝國威於漠北!
消息傳回,舉國振奮。
朝廷決定以最高規格迎接凱旋之師,並在宮中設下盛大慶功宴。
宴席那日,皇宮內燈火通明,笙歌鼎沸。
文武百官,宗室勳貴,皆盛裝出席。
我坐在僅次於帝後的席位上,
看著這滿殿的繁華,心中卻異常平靜。
前世,謝無咎也曾得勝回朝,隻是那時的我,滿心滿眼都是沈止淵,何曾留意過這位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
殿外傳來整齊劃一、鏗鏘有力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胄摩擦的金屬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隻見謝無咎一身玄色鎧甲,未戴頭盔,墨發高束,大步走入殿中。
他比離京時更顯精悍,膚色染上了北境的風霜,呈現出一種健康的麥色。
五官輪廓愈發分明,眉宇間帶著徵戰沙場的肅S之氣,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雪原上最亮的星辰,桀骜,堅定,無所畏懼。
他走到御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帶著金石之音。
「臣,謝無咎,幸不辱命,凱旋歸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好!
愛卿平身!」
父皇龍顏大悅,親自離座,將他扶起。
「謝卿此戰,揚我國威,壯我軍魂!當為首功!」
「謝陛下!」
謝無咎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掃過全場,在與我對視的瞬間,微微停頓了一下,那眼神中的銳利似乎柔和了一瞬,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接下來便是冗長的封賞。
加官進爵,賞賜金銀布帛,父皇毫不吝嗇。
謝無咎一一謝恩,神色從容,並無太多激動,仿佛這一切本就理所應當。
封賞完畢,宴會的氣氛達到高潮。
絲竹悅耳,舞姬翩跹,觥籌交錯間,盡是阿諛奉承與歡聲笑語。
就在這一片和樂之中,父皇似乎興致極高,看著英姿勃發的謝無咎,又看了看席間幾位待字閨中的宗室女,笑著開口道。
「謝愛卿年少有為,至今卻尚未婚配。今日朕心甚悅,欲為你賜下一門良緣,不知愛卿意下如何?」
殿內瞬間安靜了幾分。
無數道目光,尤其是那些有待嫁女兒的人家,都灼熱地投向了謝無咎。
若能得陛下賜婚,與這位新晉的軍方新貴聯姻,無疑是莫大的榮耀與保障。
我也抬眸望去,想看看謝無咎會如何應對。
前世,他似乎並未在此時被賜婚。
謝無咎放下酒杯,站起身,對著父皇深深一揖。
他的側臉在宮燈映照下顯得稜角分明。
「臣,謝陛下隆恩!」
他聲音清晰,傳遍大殿。
「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隻是……」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沒有絲毫遊移,
坦蕩得如同北境遼闊的天空,直直地望向坐在上首的我。
那目光專注,灼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我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心中掠過一絲罕見的波瀾。
我料到他會拒絕,卻沒想到,他會用如此直接、如此……不留餘地的方式。
在一片S寂中,謝無咎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軍人的直率與不容置喙的真誠。
「隻是,臣,早已心有所屬。」
「臣心中之人,風華絕代,智慧無雙。臣在北境浴血奮戰,每每瀕臨絕境,想起她,便覺有了無窮勇氣與力量。
「臣立下戰功,不為高官厚祿,隻願能配得上站在她身側,護她一世周全。」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沒有提及名字,但那雙始終未曾離開我的眼睛,已經說明了一切。
「故而,臣,萬S不敢接受陛下賜婚!懇請陛下,成全臣這一點私心!」
他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轟——!」
大殿之內,如同炸開了鍋一般!
謝無咎,他竟敢!
他竟敢在御前,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如此公然示愛長公主!
這簡直是……簡直是聞所未聞!
無數道目光在我和謝無咎之間來回逡巡。
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灼熱,也能感受到身旁母後投來的擔憂與詢問的視線,更能感受到御座上父皇那瞬間變得深沉難測的目光。
沈止淵雖未在場,
但我幾乎可以想象,若他得知此消息,會是何等反應。
我端坐在席位上,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隻有微微加速的心跳,泄露了我內心的不平靜。
我看向殿中那個依舊保持著躬身姿勢,卻如同出鞘利劍般鋒芒畢露的年輕將軍。
他這是在用他的軍功,他的前途,他的一切,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心意,也將我置於了風口浪尖。
風險極大。
但……不得不說,這種毫不掩飾的、帶著將軍特有的莽撞與赤誠的維護,在這種時刻,竟讓我那顆冰封已久的心,感受到了一絲陌生的暖意。
父皇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幾乎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最終,他發出一陣聽不出喜怒的笑聲。
「哈哈哈……好!
好一個心有所屬!謝愛卿果然是性情中人,至情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