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殿下出手相助,想要什麼報酬?」
很直接,也很符合他軍中之人的性子。
不喜欠人情,尤其是莫名其妙的人情。
我看著他染血卻依舊難掩俊朗的眉眼,想起前世他縱橫沙場、最終卻因朝廷黨爭牽制而馬革裹屍的結局,心中微微一動。
「本宮若說,隻是惜才呢?」
我緩緩道。
「謝小將軍年少英傑,今日若折在此地,是我大渝的損失。」
他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愕然,隨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
「殿下過譽。謝某一介武夫,當不起。」
「當不當得起,本宮說了算。」
我語氣微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今日之事,並非意外。」
「有人不想讓你活著回到軍營,不想讓你有機會成長起來,
成為北境的棟梁。」
謝無咎瞳孔驟縮,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殿下知道什麼?」
「本宮知道,你的存在,礙了某些人的眼。」
我無意在此刻揭破柳依依背後的勢力,那太過駭人聽聞。
「今日救你,是給你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養好傷,活下去。」
「用你的戰功,去堵住所有質疑的嘴,去讓那些想讓你S的人,夜不能寐。」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明不白地S在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如了他們願。」
他沉默了,胸膛微微起伏,眼神劇烈地閃爍著。
憤怒,不甘,還有一絲被點醒的恍然。
「至於報酬……」
我頓了頓,
目光落在他緊握的長槍上。
「他日若北境需要,若這朝堂需要,望你手中之槍,能指向該指之處。」
這不是索求,更像是一種期許,一種投資。
謝無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車簾,看清我內心深處真正的意圖。
許久,他啞聲開口,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
「謝無咎,記下了。」
他沒有說謝恩,隻說記下了。
記下了這份救命之恩,也記下了我這番話。
這就夠了。
「琉璃,送謝小將軍去安全的地方治傷,處理幹淨。」
我吩咐道,隨即放下了車簾,隔絕了他探究的視線。
馬車緩緩啟動,離開這片彌漫著血腥氣的林地。
我知道,這枚暗棋,已經落下。
救謝無咎,
不僅是投資一個未來的軍神,更是直接斬斷了柳依依家族伸向軍方的一隻觸手。
棋盤之上,我已先手。
接下來,該回去會一會那位新入府的繡娘了。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規律的聲響。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謝無咎那雙如同孤狼般桀骜不屈的眼睛。
或許,這一世,很多東西,都會不一樣。
4
馬車駛回公主府時,暮色已四合。
府門前兩盞碩大的燈籠已然點亮,在漸深的夜色裡暈開兩團暖光,卻照不亮我心底的寒涼。
剛踏入府門,管事嬤嬤便迎了上來,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忐忑。
「殿下,沈公子午後便將人接來了,按您的吩咐,已安排在聽竹軒。」
聽竹軒。
那是府中最偏僻的一處院落,
靠近後廚,夏日裡難免有些嘈雜氣味,冬日則陰冷潮湿。
前世,那裡是堆放雜物的所在。
我淡淡「嗯」了一聲,腳下不停,徑直朝著聽竹軒的方向走去。
琉璃緊隨其後,低聲道。
「殿下,可要先用晚膳?」
「不必。」
我倒要看看,這位讓沈止淵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取我性命去換的義妹,究竟是何等風華。
聽竹軒外,果然一片冷清。
隻有兩個粗使婆子在院門外守著,見我來,慌忙跪地行禮。
院內,隱約傳來低低的啜泣聲,和一個男子耐心的安撫。
是沈止淵。
他果然在這裡。
我示意左右噤聲,緩步走了進去。
院內陳設簡單,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簡陋。
柳依依穿著一身半舊的淺粉衣裙,
正坐在石凳上,肩膀微微聳動,哭得梨花帶雨。
沈止淵站在她身旁,微微俯身,眉頭緊鎖,正低聲說著什麼。
好一副兄妹情深的畫面。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沈止淵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一絲怨懟。
他直起身,恢復了那副清冷模樣,隻是緊抿的唇線泄露了他的不悅。
「殿下。」
而柳依依,則像是受驚的小鹿般,猛地站起身,怯生生地看向我,隨即像是被我的目光灼到,慌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民女柳依依,參見長公主殿下。」
她說著,便要跪下去。
動作倒是標準,隻是那微微顫抖的身軀,那含著淚光、欲說還休的眼神,無一不在訴說著她的柔弱與無助。
我並未叫起,
目光平靜地在她身上掃過。
確實生了一副好樣貌,眉如遠黛,目含秋水,肌膚白皙,是那種男人看了便容易心生憐惜的長相。
隻是,那低垂的眼睫下,偶爾閃過的精光,卻與她營造的整體氛圍格格不入。
「抬起頭來。」
我開口,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
柳依依依言抬頭,淚珠恰好在此時滾落,劃過她光滑的臉頰,更添幾分悽楚。
她飛快地瞟了沈止淵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依賴與委屈。
沈止淵的拳頭幾不可察地握緊了。
「果然生得標致,難怪沈公子念念不忘。」
我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既然入了府,便要守府裡的規矩。」
「錦繡閣的差事,可清楚了?」
柳依依身子微微一晃,
像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泫然欲泣地看向沈止淵。
「止淵哥哥,我……我的手笨,隻怕繡不好,辜負了殿下的期望……」
沈止淵終於忍不住,上前半步,擋在柳依依身前,對著我道。
「殿下,依依她身子弱,錦繡閣的活計繁重,恐怕……」
「恐怕什麼?」
我打斷他,目光銳利地轉向他。
「沈公子是覺得本宮安排不公?」
「還是覺得,本宮這公主府,養不得一個需要憑手藝吃飯的繡娘?」
我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
「又或者,沈公子覺得,你這義妹,比本宮這公主,還要金貴些?」
「臣不敢!」
沈止淵臉色鐵青,
卻不得不低下頭。
我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柳依依身上。
「身子弱,更該多動動,整日哭哭啼啼,傷春悲秋,於身子何益?」
「既然入了府,便是府中的人,該如何安置,本宮自有分寸。」
我抬手,指向身後兩名眼神沉穩、氣息內斂的宮女。
「這兩個宮女,是本宮撥來伺候你的。」
「她們熟知府中規矩,會好生照料你的起居,也會教你錦繡閣的活計。」
「你可要……用心學。」
「照料」二字,我微微加重了語氣。
柳依依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她顯然聽出了我的話外之音。
這不是伺候,是監視。
她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再落下,隻能委委屈屈地福身。
「依依……謝殿下恩典。」
那聲音,真是我見猶憐。
可惜,我不是憐香惜玉的男人。
「沈公子。」
我轉向沈止淵,他依舊站在那裡,身形僵硬。
「人,本宮已經安置了。」
「若無他事,便請回吧。」
「府中女眷居所,外男久留,恐惹非議。」
我這是在明晃晃地趕人,也是在劃清界限。
沈止淵猛地抬頭看我,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羞辱的憤怒。
他大概從未想過,我會如此不留情面地對待他和他的依依。
我們之間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看到了前世那個在懸崖邊冷漠注視我的男人。
他對著柳依依低聲道。
「依依,你好生歇著,我……明日再來看你。」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背影竟帶著幾分倉皇與落寞。
柳依依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這次,倒像是帶了幾分真情實感。
我冷眼旁觀,心中毫無波瀾。
「你好自為之。」
留下這句話,我轉身離開了這處彌漫著虛假悲情與算計的院落。
回到自己的寢殿,琉璃替我卸下沉重的頭面,忍不住低聲道。
「殿下,那柳姑娘……看著確實柔弱,您這般安排,是否……」
「琉璃。」
我看著銅鏡中自己卸去華服後,
依舊冷冽的眉眼。
「你看那院中的菟絲花,依附喬木而生,看似柔弱無骨,卻能絞S它所依靠的大樹。」
「真正的毒蛇,往往披著最無害的外衣。」
琉璃似懂非懂,但不再多言。
夜深人靜時,我獨自憑欄。
月影衛送來了最新的消息,關於那名活口刺客的審訊,進展緩慢,對方嘴很硬。
而關於柳依依背景的調查,也如同石沉大海,她過往的痕跡,被抹得異常幹淨。
這更印證了我的猜測。
她背後,定然有一股強大的勢力。
沈止淵今日離去時那復雜的眼神,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恨嗎?
或許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
他是我復仇路上必須踏過的荊棘,
而柳依依,則是藏在那荊棘下的毒蛇。
如今,毒蛇已入瓮。
我倒要看看,在這四方府邸之內,在我布下的天羅地網之中,她這出戲,要如何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