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攏了攏衣襟,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潭。
棋局已布,隻待落子有聲。
5
聽竹軒的插曲像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漣漪散去後,府內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柳依依安分守己地待在錦繡閣學藝,沈止淵也未曾再來煩擾,仿佛那日的對峙從未發生。
但我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復仇與自保,都需要強大的力量,而力量,首先需要錢。
前世,我困於情愛,對這些黃白之物嗤之以鼻,直到被架空、被掣肘時,才明白沒有經濟獨立,所謂的權力不過是空中樓閣。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殿下,江南織造府的管事,還有幾位皇商,都已在前廳候著了。」
琉璃低聲稟報。
我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和田玉如意,那是父皇去年的賞賜,價值連城,卻也僅是S物。
「讓他們等著。」
我需要他們等,需要他們揣測,需要他們在等待中積壓起足夠的敬畏與期待。
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我才不緊不慢地起身,換了一身略顯家常卻依舊不失威儀的宮裝,並未佩戴過多首飾,隻在發間簪了一支簡單的碧玉簪。
今日,我不是去炫耀權勢的公主,而是去談生意的合伙人。
前廳裡,五六位衣著華貴、氣質精明的商人正襟危坐,見到我進來,立刻起身,整齊劃一地行禮,態度恭謹,眼神卻透著商賈特有的審慎與算計。
「都坐吧。」
我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
這些人,前世或多或少都與沈止淵後來的勢力崛起有關,
尤其是那位姓李的皇商,更是為他提供了大筆的資金。
「謝殿下。」
眾人依言落座,姿態依舊拘謹。
「今日請諸位來,是有一樁生意,想與諸位合作。」
我開門見山,沒有多餘的寒暄。
幾位商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最後由資格最老的李皇商開口,他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殿下言重了,能為殿下效力,是我等的福分。」
「但不知……是何生意?」
「絲綢。」
我吐出兩個字,清晰地看到李皇商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江南絲綢,歷來是暴利行業,也被幾大皇商和世家把持得鐵桶一般。
前世大約在半年後,會有一股新絲以獨特的織法和染技異軍突起,迅速搶佔市場,
其幕後之人神秘莫測,連皇室都未能查清。
而我知道,那背後,就有柳依依背後勢力的影子。
如今,我要搶先一步,截斷他們的財路。
「絲綢?」
李皇商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殿下,江南的絲綢行當,格局已定,各家都有固定的貨源和銷路,這……」
「格局,就是用來打破的。」
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本宮說的,不是普通的江南絲。」
我微微抬手,琉璃會意,將一本薄薄的冊子遞給李皇商。
那是我憑借前世記憶,連夜繪出的幾種新穎織法圖樣,以及幾種利用特殊礦物和植物才能染出的、目前市面上絕無僅有的顏色配方。
其中一種「天水碧」,一種「暮雲灰」,更是連宮內尚服局都未曾見過的珍品。
李皇商起初隻是隨意翻看,但越看,臉色越是凝重,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中充滿了震驚與狂熱。
「殿下!這、這些圖樣和配方……」
「是本宮偶然所得。」
我淡淡說道,自然不會告訴他這是來自未來的記憶。
「李老板是行家,應當看得出其中的價值。」
「價值連城!價值連城啊!」
李皇商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他身旁的其他幾位商人也紛紛湊過來看,皆是面露驚容。
「本宮可以提供這些技術和最初的啟動資金。」
我看著他,目光銳利。
「但本宮要佔七成利。
」
「並且,所有涉及新絲生產的工匠、場地、原料,必須由本宮指定的人全程監管。」
七成利!
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幾位商人臉色頓時變了,就連李皇商也露出了為難之色。
「殿下,這……這分成,是否太過……」
「過分嗎?」
我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語氣依舊平淡。
「李老板,沒有本宮的技術,你們依舊守著那點舊利,固步自封。」
「而有了這些。」
我目光掃過那本冊子。
「你們將壟斷未來十年高端絲綢的市場,利潤何止翻倍?」
「本宮拿七成,是給了你們三成攀上青雲的機會。」
我頓了頓,
聲音微冷。
「當然,若諸位覺得不妥,本宮亦可另尋合作伙伴。」
「想必,對這冊子感興趣的人,京城不止諸位。」
廳內一片S寂。
商人們臉色變幻不定,他們在權衡,在掙扎。
巨大的利益誘惑與被我完全掌控的風險交織在一起。
李皇商SS盯著那本冊子,仿佛要將它看穿。
許久,他猛地一咬牙,站起身,對著我深深一揖。
「殿下目光如炬,是老朽短視了!」
「一切但憑殿下吩咐!李某願效犬馬之勞!」
有了他帶頭,其他幾位商人雖面色各異,卻也紛紛起身表態同意。
我知道,他們並非真心臣服,隻是無法抗拒那巨大利益的誘惑,以及對我這位長公主殿下的忌憚。
「很好。
」
我微微頷首。
「具體事宜,稍後本宮的人會與諸位詳談。」
「記住,此事需隱秘進行,若走漏半點風聲……」
我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意足以說明一切。
「是!是!我等明白!」
眾人連聲應諾,態度比剛才恭敬了何止十倍。
處理完商人,我看著他們躬身退出的背影,對琉璃吩咐道。
「我們的人要盡快安插進去,尤其是賬房和關鍵工匠的位置。」
「另外,從今日起,公主府的用度開支,單獨建賬,與宮中所撥份例分開。」
「是,殿下。」
琉璃應下,遲疑片刻,還是問道。
「殿下,您為何如此篤定這些新絲一定能獲利?」
我看向窗外,
庭院中幾株晚開的玉蘭正傲然綻放。
「因為人的欲望,永無止境。」
我輕聲道。
「尤其是對美麗和獨一無二的追求。」
「我們賣的,不僅僅是絲綢,是身份,是體面,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優越。」
而這,恰恰是那些權貴最無法抗拒的東西。
第一桶金,已然在望。
這不僅僅是錢,更是我未來撬動整個棋局的支點,是月影衛運轉的血液,是我脫離皇室掌控的第一步。
經濟獨立,方能人格獨立,進而權力自主。
我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纖細卻已然布滿無形老繭的手指上。
沈止淵,柳依依,你們還在汲汲營營於眼前的兒女情長、宅鬥算計時,我已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戰場。
這天下,不該隻有一種玩法。
6
新絲的生意在暗中緊鑼密鼓地推進,李皇商等人見識了那本冊子的價值後,辦事效率奇高,加之我派去的自己人雷厲風行。
不過幾日,選址、招募可靠工匠等事宜已初見雛形。
金錢如同血液,開始悄然流入我秘密構建的脈絡之中。
府內,柳依依依舊在錦繡閣扮演著勤奮又怯懦的繡娘角色,沈止淵也未曾再來。
表面平靜,但我從月影衛每日的匯報中得知,他幾次在通往聽竹軒的路上徘徊,最終卻都折返。
而柳依依,則在夜深人靜時,對著那兩名「伺候」她的宮女,流露出過轉瞬即逝的焦躁。
他們在忍耐,在觀察。
而我,也在等一個契機,一個能徹底將前世的溫情面紗撕碎,將冷酷現實擺在面前的契機。
這契機,
在一個午後,不期而至。
我正於水榭中翻閱月影衛送來的、關於幾名低級官員的背景資料。
這些人,在前世後來都成了沈止淵的得力幹將,如今或可提前留意或剪除。
琉璃端著一碟精致的點心走了進來,神色有些微妙。
「殿下,沈公子……派人送來了這個。」
我抬眼望去,那是一碟做得極為精巧的芙蓉糕,雪白的糕體,頂端點綴著嫣紅的芙蓉花造型,栩栩如生。
熟悉的樣式,熟悉的香氣。
記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翻湧。
破廟外,風雨交加。
我將懷中僅剩的、還帶著體溫的芙蓉糕,遞到那個與野狗爭食的少年面前。
他抬頭看我,眼神警惕如狼,卻又帶著一絲對食物的渴望。
他接過,狼吞虎咽,然後看著我說。
「我叫沈止淵。這糕點的恩情,我記下了。」
十年間,他無數次在我生辰,或是我們約定的特殊日子裡,送來這樣一碟芙蓉糕。
他說,那是我們緣起的象徵,是他永志不忘的恩情。
可笑。
他記住了糕點的恩情,卻忘了遞出糕點的那隻手,最終被他親手斬斷。
「殿下?」
琉璃見我久久不語,輕聲喚道。
我收回目光,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靜。
「人呢?」
「送東西的小廝說,沈公子在府外涼亭等候,說……若殿下得空,他想當面致謝前幾日的……安置之恩。」
琉璃斟酌著用詞。
致謝?
怕是試探居多。
想用這碟糕點,喚起我所謂的舊情,看看我是否還是那個能被一點甜頭就哄得回心轉意的蕭攬月。
我端起手邊的清茶,抿了一口,語氣淡漠無波。
「這糕點做得不錯,賞給今日在府門當值的侍衛吧,就說本宮念他們辛苦。」
琉璃瞳孔微縮,顯然被我的話驚到。
但她什麼也沒問,隻恭敬應道。
「是,殿下。」
她端起那碟芙蓉糕,轉身離去。
我看著她走向府門的方向,想象著沈止淵聽到侍衛謝恩時,臉上可能出現的表情,心底竟奇異般地沒有太多快意,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冰冷。
果然,不過一刻鍾,琉璃回來稟報,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異樣。
「殿下,沈公子他……聽完侍衛的謝恩,
臉色很不好看,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我淡淡「嗯」了一聲。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通傳,道是父皇身邊的首領大太監馮公公有要事求見。
馮公公進來,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行禮問安後,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我今日依舊梳著的凌雲髻,這才尖著嗓子道。
「殿下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