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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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京中尚無立錐之地,實在無法妥善安置她。」


「懇請殿下開恩,允她暫居府中,得一隅安身。」


 


來了。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說辭,連那副為了義妹不得不放下身段、卻又隱含擔憂我拒絕的微妙表情都分毫不差。


 


前世,我就是被他這副重情重義的模樣打動,不僅滿口答應,還深感他品性高潔。


 


如今聽來,隻覺字字虛偽,句句算計。


 


我沒有立刻回答,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規律的輕響。


 


這聲音在寂靜的殿內被放大,一下下,仿佛敲在沈止淵的心上。


 


他等待著我如同以往那般爽快應允的回應,卻隻等來了漫長的沉默與審視。


 


「義妹?」


 


我重復著這兩個字,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玩味。


 


「本宮記得,

沈公子入府之時,曾言家中親故皆無,孑然一身。」


 


「這義妹……從何而來?」


 


沈止淵顯然沒料到我會追問這個,神色間閃過一絲慌亂,雖極快掩飾過去,卻沒逃過我的眼睛。


 


「是……是臣少時家中變故,多得柳家照拂。」


 


「柳家伯父臨終前,將依依託付於臣。」


 


「此等恩情,臣不敢或忘。」


 


他解釋著,語氣帶著一種被質疑的不悅。


 


「原來如此,知恩圖報,確是君子之風。」


 


我淡淡頷首,在他神色稍松時,話鋒陡然一轉。


 


「不過,沈公子,你可知本宮這公主府,並非尋常客棧,豈是任人隨意來往之地?」


 


他臉色微變。


 


「殿下,

依依她……」


 


我抬手,打斷了他的話,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讓她入府,也非不可。」


 


他眼中剛燃起一絲希望。


 


我緊接著道。


 


「不過,需按府中規矩來。」


 


「新入府的婢女,需在浣衣局服役三月,考察心性,再由管事嬤嬤分派職司。」


 


「既然是你義妹,本宮便給她一個恩典,免了浣衣局的苦役,直接去錦繡閣做個繡娘吧,也算有一技傍身。」


 


沈止淵徹底愣住了。


 


他大概設想了我拒絕,或者我答應後優厚安置的種種可能,卻獨獨沒想過,我會將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義妹,直接貶為最低等的繡娘!


 


「殿下!」


 


他語氣急促起來,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抗議。


 


「依依她身子孱弱,自幼未曾做過粗活,恐怕……」


 


「沈公子。」


 


我冷冷地截斷他,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本宮念你情誼,已破例允她入府,並免其勞役。」


 


「怎麼,在你眼中,本宮的繡娘,便是粗活?」


 


「還是你覺得,你這位義妹,金貴到連憑手藝吃飯,都委屈了她?」


 


我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向他。


 


「又或者,你求到本宮面前,並非隻為給她尋個安身之所,而是想讓她不事生產,讓本宮替你……白養著一個闲人?」


 


「臣不敢!」


 


沈止淵臉色一白,猛地低下頭去。


 


他脊背依舊挺直,但那僵硬的程度,泄露了他內心的屈辱與驚怒。


 


我看著他緊握的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心底湧起一股近乎殘忍的快意。


 


沈止淵,這就受不住了麼?


 


比起你給我的,這連利息都算不上。


 


「既如此。」


 


我靠回椅背,恢復了之前的慵懶姿態,語氣卻不容置疑。


 


「人,你可以接進來。」


 


「但需按本宮的規矩,從繡娘做起。」


 


「若不願,京城之大,自有她容身之處,沈公子自行安置便是。」


 


我給了他選擇,一個他根本無法拒絕的選擇。


 


前世此時,他根基淺薄,自身難保,除了依靠我,別無他法。


 


他舍不得讓他的依依去外面受苦,就隻能接受我的條件。


 


果然,他沉默了許久,喉結滾動,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臣……代依依,

謝殿下恩典。」


 


那聲音裡,再無之前的清冷孤高,隻剩下強壓下的難堪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恨。


 


「嗯。」


 


我淡淡應了一聲,仿佛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無他事,便退下吧。」


 


「人接來後,直接帶去管事嬤嬤那裡,不必再來見本宮。」


 


沈止淵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有困惑,有憤怒,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再次躬身,然後幾乎是有些踉跄地,退出了偏殿。


 


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我端起琉璃適時奉上的熱茶,輕輕吹開浮沫。


 


茶香氤氲中,我眼底的冰寒愈發濃重。


 


第一道裂痕,已然劃下。


 


沈止淵,柳依依。


 


遊戲,

開始了。


 


3


 


沈止淵退下後,偏殿內那令人窒息的緊繃感驟然消散,卻留下一種更為深沉的空寂。


 


琉璃指揮著宮人悄無聲息地收拾,目光幾次擔憂地落在我身上,欲言又止。


 


我知她在疑惑。


 


疑惑我為何對那位曾另眼相待的沈公子驟然冷若冰霜,為何要將一個投奔來的孤女貶為繡娘。


 


但我無需向她解釋。


 


重生之事,太過驚世駭俗。


 


而這條復仇之路,注定孤寂,知道的人越少,她們才越安全。


 


「琉璃。」


 


我放下茶盞,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語調,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備車,本宮要出宮。」


 


「出宮?」


 


琉璃一怔。


 


「殿下,今日並無安排,是否要先知會陛下和皇後娘娘……」


 


「不必。


 


我站起身,赤金點翠的飛鳳在發間輕顫,折射出冰冷的光。


 


「就去西郊獵場附近走走,散散心。」


 


散心是假,落子是真。


 


根據前世模糊的記憶,就在今日,就在西郊獵場邊緣那片混亂的林地,一場針對未來北境軍神謝無咎的伏S正在上演。


 


彼時,他還隻是一個初入軍營、鋒芒過露、因而得罪了權貴子弟的小小校尉。


 


這場意外,徹底斷送了他原本光明的前程,讓他沉寂數年,也讓他對朝廷心生怨懟,直到邊關戰事吃緊,才被人重新想起。


 


而策劃這一切的,正是柳依依以及她背後的人。


 


前世,我是在很久以後,才從沈止淵醉酒後的隻言片語中拼湊出真相。


 


如今,這卻成了我逆轉局勢的第一枚關鍵棋子。


 


馬車駛出宮門,

一路向西。


 


我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枚冰冷的玄鐵令牌。


 


那是初步組建的「月影衛」的調令憑證。


 


車外市井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清新的草木氣息和隱約的馬蹄聲。


 


西郊獵場快到了。


 


「殿下,前方似有動靜。」


 


車夫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傳來。


 


我猛地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


 


「靠近些,停下。」


 


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林邊一處高坡上。


 


我掀開車簾一角,向下望去。


 


隻見下方一片狼藉,幾名穿著普通百姓服飾、眼神卻狠戾如狼的漢子,正圍攻一個渾身浴血的少年。


 


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一身勁裝早已被血和泥汙浸透,手中一柄長槍卻舞得如同蛟龍出海,

招式狠辣,全然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是他,謝無咎。


 


即便形容狼狽,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雪原上被逼到絕境的孤狼,燃燒著不屈的火焰和滔天的憤怒。


 


他身邊已經倒下了兩三具屍體,顯然對方也付出了代價。


 


但圍攻他的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顯然不是普通匪類。


 


他左肩有一處明顯的刀傷,深可見骨,動作也因此略顯滯澀。


 


再這樣下去,他撐不了多久。


 


「琉璃。」


 


我低聲吩咐。


 


「讓暗衛出手,清理掉那些雜魚,留一個活口。」


 


「護住那少年。」


 


「是!」


 


琉璃神色一凜,立刻向隱藏在暗處的護衛打出手勢。


 


下一刻,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我們馬車周圍掠出,

悄無聲息地切入戰局。


 


他們的身手遠非那些刺客可比,動作幹淨利落,刀光閃爍間,便已有兩名刺客捂著喉嚨倒下。


 


戰局瞬間逆轉。


 


剩下的刺客大驚,想要撤退,卻被暗衛SS纏住。


 


那名被重點關照的活口,更是被一腳踹中膝窩,狼狽跪地,隨即被卸了下巴,防止他自盡。


 


謝無咎拄著長槍,劇烈地喘息著,血順著他的手臂滴滴答答落在草地上。


 


他警惕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暗衛,又抬頭,目光銳利地投向我這輛華貴卻突兀地停在此處的馬車。


 


我放下車簾,對琉璃道。


 


「請他過來。」


 


片刻後,車簾被再次掀開。


 


濃鬱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謝無咎站在車下,他身形很高,即便受傷,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染血的臉龐輪廓分明,眉眼深邃,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桀骜,直直地看向我。


 


「為何救我?」


 


他的聲音因失血和力竭而沙啞,卻依舊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道。


 


我垂眸,目光平靜地迎上他探究的視線,淡聲道。


 


「本宮看不慣以多欺少。」


 


他顯然不信這套說辭,嘴角扯起一個嘲諷的弧度,牽扯到臉上的傷口,讓他皺了皺眉。


 


「長公主殿下日理萬機,也有闲情逸致來這荒郊野嶺管這等闲事?」


 


他認得我。


 


並不奇怪,我這張臉,在這京城之中,本就是標志。


 


「路見不平,順手為之而已。」


 


我語氣依舊平淡,仿佛真的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來你傷得不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肩猙獰的傷口,

渾不在意地嗤笑一聲。


 


「S不了。」


 


「這些人。」


 


我目光掃過那邊被制住的刺客。


 


「為何S你?」


 


謝無咎眼神一暗,戾氣湧現。


 


「擋了某些人的路罷了。」


 


他似乎不願多談,轉而再次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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