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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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唱完,我回神,在琵琶的陣陣餘音中問:「誰的詩?」


 


「妾從青鳶姐姐那兒得來的,」牡丹邀功似的說,「兩年前,她還在平康裡時,聽一個醉酒的窮酸文人吟的。妾覺得詞好,便給它譜了曲,特意唱給老爺聽聽。」


「唔,確實好。」我贊許點頭,隨口說,「去,找到這個人,給他個官做。」


 


門外立即有人應聲去了。


 


牡丹滿眼驚喜,又深情款款膩過來:「那,老爺可是答應了——」


 


「答應什麼!」


 


正絮語著,又有一行人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好哇,出了這麼大的事,你竟把我瞞得SS的!」


 


16


 


來的正是昨夜與楊釗同坐一榻的美婦。


 


不同於昨夜宴會上的豔妝,她今日素面朝天,

頭上也未戴裝飾,隻在細頸上系著一串紅玉項鏈,更顯得眼含秋波,膚白賽雪。


 


我視線定在那串剔透生光、朱紅如血的項鏈上,被她杏目一瞪,才笑道:「玉瑤。」


 


婦人沒有理我,扭頭朝牡丹怒喝:「還不快滾?!」


 


不多時諸侍退畢,她才細眉倒豎,責問:「聖人今日便要起駕回京了!釗哥,你老實說,昨夜到底與李德慶那S人謀劃了什麼?!」


 


「昨夜那事已結案,瞧,大理寺的文書就在這兒,你自己看?」


 


我神色坦然,未把她的責難放在心上,隻勾住她頸上的項鏈,凝神欣賞。


 


婦人不情不願拍開我的手,拿起文書細看了一番,怒意這才稍解。


 


「真是怪事……還好將你摘出去了,聖人近年一心修道問仙,越發聽不進你我的話,我真怕有心人再趁勢編排咱家!


 


我瞧著她嗔怪的樣子,知道方才那曲已被她聽到了,便笑著拉過她的手,攥在掌中親昵捏揉。


 


「那詩寫得有些意思,不仔細分辨,倒像是誇咱們的。」


 


「你就是想護著那賤人!」婦人白眼一翻,恨恨說,「照我看,幹脆幾棍子打S,丟城外亂葬崗算了!」


 


我笑了笑,有些疲憊道:「不說她了,玉瑤,有一事確實叫我憂心,還需……還需你幫我想個主意。」


 


婦人眼中閃過自得,儀態萬千地貼著我的手臂坐了,關切問:「何事?」


 


「長生靈玉。」我無奈嘆息,「不瞞你說,昨夜我留住李德慶,正是為了這玉。原本他再三寫信向我保證,已在江陵尋得,隻待一兩日上京便會送來,可你也看到了,他——哎,眼見元日近了,我尚兩手空空,

真不知該如何向聖人交代!」


 


「長生,又是長生!」婦人萬般惱恨,直說,「三皇五帝也沒一個活到今日的,他當真被那些江湖騙子迷了心智不成!」


 


我聞言差點笑出聲,還得裝出一副受驚的樣子,忙不迭去捂她的嘴:「隔牆有耳!慎言!」


 


「嗐,他聽到也不會拿我怎麼樣!」


 


婦人嘴上驕橫,卻也知道此事不可等闲視之,乃是皇帝對右相能力的一個考驗。


 


擰著細眉,苦思冥想了一番後,斜眼看我:「我想出了一個保你的辦法,隻不過會大大得罪小妹,但看你有沒有膽量做!」


 


「什麼辦法?」我忙摟住婦人的纖腰,「好玉瑤快教我。」


 


婦人受用無比,紅著臉嬌嗔道:「平日怎不見你這般大膽……行,你仔細聽著——去找一個民間女子,

樣貌妖媚些,嘴甜會哄人的,告訴聖人,靈玉沒找到,但經多方打聽,尋到了與仙家頗有淵源的『爐鼎』。道家本就有雙修之法,隻要與這女子交合,便可採陰補陽,滋養龍體。如此一來,聖人溫香軟玉在懷,定不會怪罪你尋玉不力;而你隻需抓這女子一兩個把柄,便可讓她成為一枚聽話好用的棋子,更甚者,成為第二個小妹,也未可知……」


 


說到這,婦人眼神迷離,似乎墜入了某個沒做完的夢裡。


 


被我喚了兩聲,才恍然清醒過來。


 


「玉瑤,聖人與貴妃感情甚篤,你這法子……」我仍有些不放心。


 


「呵,男人啊,都是見一個愛一個,小妹隻是恰合了他的心意,一時找不到比她更入眼的罷了,日子久了,該偷腥,還是會偷腥。」


 


婦人不知想起了什麼,

嘴角的笑微微泛冷。


 


「什麼聖人庸人,骨子裡,俱是一樣貨色。」


 


17


 


當夜,這美婦便要宿在府中。


 


我拒絕了她共浴溫泉的提議,端坐房中,暗想著該把什麼樣的「爐鼎」送進宮去。


 


還沒想出所以然,便見婦人浴罷,隻披著一層透薄的素紗,掀簾進來。


 


「發什麼呆呢?」


 


她烏發如雲,半湿著披在肩上,渾身肌膚一如剛從蚌肉中取出的珍珠。


 


「我在想……」我忽地笑開,「世上還有比你更美的女子嗎?」


 


婦人假意推搡了一把,嗔罵:「德行!就會油嘴滑舌的哄我開心!」


 


繼而便千嬌百媚地倚靠過來,纖纖玉指挑開腰帶,靈蛇般要往我懷裡探。


 


「玉瑤,」我按住她的手,

又問,「今日戴的項鏈,可是我送你的?」


 


「……怎麼?你還想要回去?」婦人聽出了我話中的試探,臉色頓時不好看,「是你說的,小妹有的,我也會有,現下不認賬了?」


 


我輕笑兩聲,翻身將她按倒在榻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是貴妃三姐,本來就沾了她的便宜才有如此尊貴的身份,怎麼還要跟她爭這些?」


 


婦人嬌美的面容剎那扭曲,連連冷笑:「好你個楊度支,鬧了半天,是把算盤打到我頭上來了!忘恩負義的狗東西!若不是我為你牽線搭橋,你能有今日?若不是我屢屢進宮求小妹給你說好話,你腦袋都不知掉多少回了!」


 


「我有家有室,後院夫人侍妾一大堆,你也不嫌?」這事我也著實納悶,「你姿容如此,身份又尊貴,何苦與我痴纏不清?」


 


「你當真不知,

還是在故意取笑?」婦人眉眼如刀,一肘將我推開,扯了軟被裹住身體,叱罵道,「滾!本夫人沒興致了!這宰相你愛當不當,不耽誤我們姐妹榮華富貴!」


 


「玉瑤!」我忙傾身過去哄,「怎麼說這般剜心的話!我不過是問問,何來取笑一說?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還不知道麼?」


 


婦人眼底泛起水光,喘息著,一張利嘴又諷又怨道:「你不過是怕小妹怪罪,才想把贈我的玉要回去交差!楊釗,莫覺得我是個寡婦,就活該任人欺任人辱!你出身低微,是我看在你會說話懂分寸的份兒上,才讓小妹吹枕邊風保你官運亨通!你是妻妾成群,可捫心自問,但凡有難事,你那些妻妾再美再豔,有我一句話好用嗎?『何苦痴纏』?呵,你可想清楚了,不是我非要纏你,而是你不捧著我哄著我,這神仙日子恐過不下去!」


 


我總算明白了,雙臂緊箍婦人身軀,

不住悶笑:「是我錯了!我錯了!玉瑤,你才是我的貴人,什麼牡丹青鳶,哪怕貴妃本人,也不及你萬一!」


 


「你還指責我與小妹爭!」婦人眼中的淚水終於流下,恨聲道,「你倒是說說,我與她相比差在哪兒?!不過是她有幸嫁入王府,而我偏偏嫁給了那姓裴的早S鬼!她近水樓臺先得月,被聖人看中,強令她出家做道士也要迎進宮!我隻是沒那好機緣罷了,憑什麼吃穿用度都要短她一截?!」


 


當真是明珠蒙塵,滿腹委屈。


 


我自責不已,手滑進軟被裡,握住她雪白脆弱的細頸。


 


「夫人,你的心願我已知曉了!」我眼中幽藍妖火閃爍不定,湊到她耳邊,仿佛情話低喃,「為表謝意,我這就助夫人轉世投胎,重新嫁人。」


 


18


 


東虢夫人在右相府中廝混了兩天,終於在一個天蒙蒙亮的清晨,

婷婷嫋嫋地走了出來。


 


她身段婀娜,像極了吸飽精氣的狐女,渾身散發刺鼻燻人的麝香。


 


「相爺累了,沒有吩咐,誰都不許進去吵醒他,知道麼?」


 


侍人紛紛膽寒,低頭稱是。


 


夫人滿意笑笑,用錦帕揩了揩紅潤的嘴唇,隨口道:「備馬,我要進宮一趟。」


 


貴妃一家向來視皇宮如同私宅。


 


宮門守衛見是熟人,問都不問,一面遣人前去通報,一面便恭恭敬敬地將我迎了進去。


 


皇宮殿宇比之相府更加輝宏壯觀,正是晨起時分,宮女們捧著各色雜物,螞蟻般穿梭於多個寢殿間。


 


貴妃也才剛起。


 


她一直與天子同住,今日不知為何宿在了自己的寢宮裡。


 


宮女們正忙碌地為她梳妝,貴妃坐在鏡前,眉梢略帶愁緒,珠圓玉潤的面龐皎然似明月。


 


「三姐,你來了。」


 


她從鏡中看見了我,又展眉笑起來,杏圓的美目中星光點點。


 


我靜默注視著這副與記憶中的娘親一般無二的神態,胸中那股啖肉喋血的戾氣竟不知不覺地收斂了。


 


「小妹。」我走過去,站在她側畔,「聖人呢?」


 


「他……他昨夜在梅妃那裡。」


 


宮女捧著一盤首飾供她挑選,貴妃滿臉煩憂,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宮女依言退下,同時另有一人取來紅玉璎珞為她戴上。


 


「三姐,不在這些時日,家裡沒事吧?」


 


妝成,貴妃拉著我轉過屏風,要我陪她一起用早食。


 


百寶桌上玉馔俱列,多是我叫不上名字的珍馐,用粉碟翠碗盛著,比相府那夜宴會上見到的還要精致。


 


我挑些不要緊的話說了,貴妃聽著,手裡的象Y箸也停下來。


 


「三姐,」她幽怨長嘆,「不知為何,近來我總想起入宮前,還未出嫁的那段日子,雖然寄人籬下,卻比如今,要快活許多。」


 


我抬頭使個眼色,在旁侍候的宮女們便一一識趣避開。


 


「跟聖人吵架了?」


 


貴妃苦笑:「哪裡還敢?隻是聽到他與高將軍說的一些話。」


 


殿門關上,四下幽閉,隻有暗暗的天光透過朱窗。


 


「他說,『朕自是離不得環兒,她就如這碗中的白米,朕一日不吃便胸口空空,渾身無力。』」


 


貴妃長長的羽睫垂下。


 


「又說,『可朕不能日日隻吃白米,總要到各盤裡夾幾口菜嘗嘗的。』」


 


我沉默著,注視她的眼睛,又看她胸前垂掛的玉。


 


「於是,昨夜回宮後,他便去梅妃那裡了。」貴妃聲音低下去,「我知道,你又要怪我心小,可他明明幾日前還在長生殿中——」


 


「你不開心,我可以帶你走。」我直接抓住她的手,「天高地遠,咱們去哪裡都行。」


 


「三姐……」貴妃無比訝異,抬頭陌生地打量我,「你怎麼……」


 


「誰想富貴,讓他親自進宮陪那糟老頭子睡。」我眼神冰冷,幽藍的妖火隱隱冒出來,「隻要你點頭,我有辦法保你全身而退。」


 


貴妃大駭,猛地把手從我掌中抽開,驚疑不定站起身:「三姐你……你可是瘋了?!」


 


我也跟著起身,逼近,狠狠拽住她身前用我娘親之骨制成的璎珞:「走?

還是不走?你究竟想不想離宮?」


 


「我……我……」貴妃面如土色,倉皇地推拒著,明顯想大喊叫人來。


 


「你並不想走,是嗎?」


 


我看清了她眼底的畏懼與逃避,腳步停下,胸口湧上一陣難言的艱澀。


 


「三姐,是不是這次沒帶你一起去骊宮,你生氣了?」貴妃心驚膽戰,慌亂安撫說,「祿兒又送了不少好東西來,你缺什麼要什麼,盡管拿去!」


 


我定定看著她,眼中幽火漸漸熄滅,片刻後,扯起唇角,露出東虢夫人特有的諷笑:「小妹,既然無意出宮,就安心當你的貴妃吧。這條璎珞送我就好。」


 


說罷扯下來收進懷裡,施施然回到桌旁坐下。


 


這時外面傳報,說有御賜餚馔送來,貴妃方定了定神,叫人開門謝恩。


 


御賜的吃食都是公主們獻給天子,又從天子之手轉贈愛妃的,海味山珍,不一而足,一盤之貴可比中人十家之產。


 


「你說的對,三姐。」貴妃眉間愁緒頓時一掃而光,小女兒般釋懷地笑了笑,「看,他終究是記掛我的,幾日前他在長生殿起誓,要與我生同衾S同穴,帝王之言,一字千鈞,我還有什麼不知足呢?」


 


她悵惘嘆了口氣,拿起象Y箸,又挑揀著吃了幾口,令宮女去問聖人幾時回來。


 


那幸福的神態,與我記憶中的娘親完美重疊。


 


19


 


我終究不忍心S她。


 


我辭別貴妃,獨自走在禽鳥翩飛的龍池邊。


 


此間距東正門很近,能聽到運送貢物的車轍吱吱作響的聲音。


 


龍池波光粼粼,宛如一顆永遠飢渴的心髒,粗壯管道連接各道郡府縣鄉,

吞咽著來自神州九百萬戶平民的鮮血。


 


我席地而坐,以自己指骨制成的項鏈,與以娘親之骨做成的璎珞,都掛在胸前。


 


靜靜等待一場雷霆萬鈞的動亂。


 


晌午時分,宮內宮外的腳步聲都多了起來。


 


禁軍四處搜索,終於在一棵不起眼的柳樹下尋到了我的下落。


 


「聖、聖人有旨,請夫人至隆慶殿一敘!」


 


隆慶殿內肅穆莊嚴,御階前分列著紫袍金帶的高官,打頭一人貌似中年,戴進德冠,衣銀錦袍,腰間垂掛魚形雙佩,皺眉不安地立於階前。


 


我若有所思,朝他看了兩眼。


 


「三姨,多日不見了。」


 


玉階之上,白發蒼蒼的七旬聖君開口寒暄。


 


他坐得太高、太遠,一身龍袍明黃璀璨,頭戴綴滿寶珠的通天冠,精神矍鑠,氣勢威嚴,

頗有寰宇盡在掌中的囂張傲慢。


 


垂目面無表情看來時,亦將震懾的威壓灌注於每人頭頂。


 


我神色冷淡,抬頭望去,看到他右手拇指上紅光一閃——


 


那是一枚血玉扳指,比貴妃的璎珞更透更紅,乃是娘親胸骨上,距離心髒最近的位置。


 


「朕喚你來,隻想問問,今早進宮前,你是否與楊釗共處一室?」


 


空曠殿宇中回蕩著聖君蒼老沙啞的聲音。


 


「還想問問,那時,他是否還沒有S?」


 


滿殿肅靜。


 


門外禁軍手握環首刀柄,如同山巒般巍然聳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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