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日暮時分,各地節度使和朝集官員的車隊喧喧嚷嚷,自東正門魚貫而入。
西京城自前朝起營建至今,已一百七十餘年。
正如詩歌傳唱的那樣,其內馳道縱橫,道旁古槐冠蓋參天,高大坊牆威武莊嚴,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我掀開車簾,望見右側高處飛檐連綴,隱隱能聽到衛兵巡邏與禽鳥戲水聲。
漫天雲霞紅浪翻湧,盤龍巨柱與紫微星遙相輝映,正是人間至尊天子的居所——隆慶宮。
我眯起雙眼,感到全身隱隱發熱,仿佛有什麼正在宮苑深處呼喚著我。
正出神間,前方突然傳來騷亂。
領隊馬車被一群衣著光鮮的家僕攔住了去路。
為首那人囂張至極,絲毫不把一郡之守放在眼裡,
幾步過來挑開我的車簾,嗓音尖細說:「喲,李太守李大人?我家相爺誠邀大人到府中赴宴,煩請趕緊下車隨我等來吧。」
本朝明文有令:「凡朝集使,入朝未見,不入私第」。
但既然右相發話,自是要聽右相的。
相府坐落在勳貴雲集的宣陽坊。
宵禁時分,坊內香氣滿盈,燈火如炬,煌煌如天上宮闕。
其中佔地最大也最富麗的,便是權勢滔天的右相府邸。
相府臨街大開兩扇實榻朱門,門口守衛俱著玄甲,楣上檀木鑲金匾額高懸,檐下各色彩綢團花爭奇鬥豔,白玉階前更有寶馬香車往來不絕。
紫袍朱衣的來客們自車上款款而下,點頭哈腰,高拱雙手。
接待的小廝也一臉和氣笑容,接過賄金,殷勤回禮,領他們進門。
我跟隨那群家丁,
走過幾道鵝卵玉石鋪就的小徑,又經幾處鑲嵌螺鈿的藻井,直至庭院深處,聞見絲竹繚繞,談笑聲聲,方到宴會廳。
大廳金碧輝煌,一群胡姬正在當中翩翩起舞,兩側位高權重的貴客分席而坐。
引路的家僕先行進去,片刻後,絲竹聲停,旋轉的胡姬行禮退避,露出裡間七寶琉璃長榻上並坐的一男一女。
男子錦衣華彩,幹貌颀俊。
女人烏發高盤,白玉似手臂搭在男子肩上,半掩酥胸,雪腮粉頸,豔麗無儔的美人面上酒意酣然。
我快步上前,拱手,一鞠到地:「見過右相,見過夫人。」
「李芝生,」女人隨手捏著男子耳垂,笑意盈盈,「這回又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我直起身,令人將一溜紫檀木箱與十數個巨大的木桶抬進門:「自然是右相牽腸掛肚之物。」
「哦?
那可得打開瞧瞧!」女人醉得很了,當著眾人,笑嘻嘻去點男子的下巴,「看除了我,你還對誰牽腸掛肚去?」
席間眾客臉色各異。
我拱著手一本正經:「夫人想看,下官自然不敢抗命。」
說罷直接示意手下打開箱子。
古器珍玩、人參靈芝……一箱一箱,都是集一郡財力搜刮來的寶貝。
但在這一室豪奢的掩映下,宛如路邊石頭。
女人滿臉無趣,打了個呵欠,抬手令侍人搬到牆邊。
而後是十數個木桶,遠遠散發著鮮甜撲鼻的稻香。
女人撇嘴,正要打斷,便見桶蓋敞開後,露出了一排嘴巴大張、顏色青白的人頭。
13
廳內靜了瞬息。
「啊!S人啊——」
離得最近的侍女驚聲大叫,
立即帶動整個宴會廳騷亂起來。
侍衛們很快衝進來將我團團圍住,長榻上的女人也猛地酒醒,俏臉煞白,抄起一個琉璃盞劈頭蓋臉衝我砸下:「李德慶!你這豬狗!怎敢把這等髒東西帶進府來!」
「夫人莫怕!」我趕忙解釋,「這些是活的!活的!隻是昏過去了!」
有侍衛上前查看,回報道:「確是活人。」
眾人大松口氣,卻再也沒有飲酒作樂的興致了。
男子自始至終不動聲色,直到此時,才將手中的酒杯緩緩扣下。
兩側侍人趕緊上前高唱:「相爺乏了,今日宴會到此為止,恭請各位大人離席!」
女人撫著胸口,怨毒地指著我要再說些什麼,被左右侍女勸了幾勸,方恨恨拂袖而去。
賓客既散,楊釗臉色陰寒:「來偏廳說話。」
偏廳亦是富麗堂皇。
楊釗背手在前,我追在後面一路小跑:「右相恕罪!真不是下官有意鬧出這麼大的誤會!來的路上,下官隻為掩人耳目,才將那些人裝在桶裡,萬沒想到幾個不長眼的竟然——」
啪!
話未說完,便被一巴掌抽在臉上,力道之大,差點把我兩個眼珠震掉出來。
「你究竟有沒有腦子?還是江陵的糞水吃得太多,都把你吃成個十足的蠢貨?!」
楊釗風度盡失,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什麼『牽腸掛肚之物』?血玉呢?鄭清徐呢?!讓你辦的事為何不來信回報!!又是誰教你用木桶藏屍來當眾丟老子的臉!!?」
「下官罪該萬S!」我分外老實地跪下了,裝作一副害怕的樣子,哆哆嗦嗦交代了前事,「……至於木桶藏……藏人一事,
是下官入京之時,靈機一動——」
「去你娘的靈機!」楊釗簡直氣到了極點,指著我的手都在發顫,「好你個李德慶,讓你去抄家,血玉沒找到,竟還把鄭清徐給活活燒S了!而今抬著一群孤兒寡母來糊弄老子——萬S?!我恨不得將你五馬分屍!」
我面朝著地,不住竊笑,任憑他又打又罵,也不覺疼。
「說!鄭清徐還在牢裡朝你交代了什麼!」楊釗終於累了,最後踹了我一腳,捂著胸口到軟塌上坐下。
我暗自扶了扶差點被他踹散的軟肉,將哄騙李德慶的那套「玉骨化凡」又挑挑揀揀啰嗦一通。
楊釗直聽得兩眼發黑,失去理智般大吼:「什麼狗屁仙女!十一年前,姓鄭的在平康與我博戲,曾親口說那骨是他獵的妖!妖女平日披著皮肉裝人,他數年含恨忍辱、哄著她動了情思,
才將其剝皮剜心,得了一副妖骨!我讓你帶鄭清徐來京,本是想隨便賞他個小官,令他專門獵捕骨妖哄聖人高興!豈料你這廢物竟敢——不枉玉瑤罵你豬狗……當真……當真蠢得豬也不如!」
楊釗實在氣昏了頭,不小心連當年的真相也一並說出口。
我手指緊扣,冰冷盯著地毯上的紋路,眼中幽火難以自控地跳出來。
幸而楊釗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大意,沉默片刻後,硬生生找補了一句:「……不過事已至此,隻能說天意弄人。罷了。」
他倚在榻上,目如鷹隼,緩緩掃視我的脊背和頭頂。
良久後,方又開口:「如你所說,那鄭曦必是妖女無疑,骨妖斷不會溺S,脫身後,避免暴露,
也定會先選熟悉之人下手……」
我暗自摸向埋在手腕裡的刀柄,全身緊繃。
楊釗突然揚聲:「去,將那十幾個米桶都抬過來,本相要親自驗明正身,看她們中間有沒有藏妖!」
14
楊釗確做有一國之相的本事。
我看著面前鑲嵌寶石的、明晃晃的匕首,不住心想。
他能從半遮半掩的瑣事中抽絲剝繭,可見其頭腦機敏,絕非李德慶之輩可比。
「芝生,既知錯,便要將功補過。」楊釗背靠紫檀香榻,幽幽盯住我的動作,「不必驚慌,我已派人在外守著,那妖女縱使本事通天,亦無法從你我手中逃脫。」
「……是。」我面露遲疑,撿起匕首,起身走到第一個木桶旁。
鄭清徐的第三房小妾整個身子都埋在米裡,
隻有頭微微仰著,烏發凌亂,慘白的嘴唇朝天大張,面孔呈瀕S的青色。
我抬手,在她側臉上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立即有血涓涓流出,沿著臉頰一路滑過下巴、脖頸,被底下雪白的香米吸收。
「這個不是,」楊釗冷聲道,「繼續。」
第二、三……五個,都是女眷,青白的人頭流出鮮血,與金碧輝煌的大廳相映,形成極其詭異的畫面。
桶中大米亦喝飽了血,稻香中夾雜一絲腥甜,竟與廳裡的燻香味奇異地混合起來,引得楊釗不住端起茶盞。
到了第六個,香荷美豔的臉龐掛著一行淚痕,兩條細眉幽怨蹙起,香肌雪膚,睑下眼珠微微顫動。
楊釗眸光明顯變了。
我果斷從米裡挖出她的手臂,高舉匕首狠狠砍下去,隻聽得「叮」的一聲——
「是玉!
」我驚呼道,「右、右相!這、這是……」
楊釗立即站了起來,眼睛睜大,竭力辨認那斫玉之聲:「你、你再試一次!」
叮!叮!叮!
我連砍三下,匕首遠遠一丟,咚的跪地磕頭:「是……是玉!下官怕用力過猛,斫斷了聖物……」
「沒用的東西——」楊釗再顧不得多疑,幾步過來,抓起香荷的那隻手查看。
青白的藕臂上隻有幾道淺淺的痕跡。
不見血流。
不見傷口。
他急切地要扒開那淺痕,猛然間一道血注濺出,噴了香荷滿臂滿臉。
「……」楊釗眼珠顫動,看著穿透自己胸腔的那把薄刀,
以及刀柄上握著的、朱紅剔透的手骨。
「楊相,你很聰明,」我站在他背後,如同一隻索命的幽靈,「但聰明之人,也往往反被聰明誤。」
楊釗吐出一口血,竭力仰頭,想要大叫,被我一把按住後腦,埋進浸透鮮血的米裡。
15
「有刺客!」
黎明時分,相府偏廳忽然傳出一聲高呼。
正昏昏欲睡的守衛們當即抖擻精神,破門而入。
但見廳裡血光衝天,當中豎著一排巨大的米桶,十幾個人頭露在桶外,其中幾個臉上帶傷,血已將桶中的米染紅。
唯獨靠近中間的一個桶中無人,李德慶的屍首就倒在其前面的一片血泊中,而他的旁邊,一個頭發凌亂的女人正手持匕首,神色呆愣。
「她……她S了李太守!
」
右相臉色青白,軟倒在榻上,指著地上的女人厲聲大叫。
守衛們猶在夢中,茫然而疑懼地看著這離奇的一幕,反應了一會兒後,才趕緊蜂擁而上將那女刺客圍住。
女人呆呆看向屍體,又看自己的手,突然哇地一聲吐出酸水,再次嚇暈了過去。
相府驚現命案,S得還是來京朝集的一郡之守——這消息有如一滴水掉進了油鍋,登時引起京內各方的極度恐慌。
萬幸聖人與貴妃還在骊宮,右相性命無虞,隻嚴令瞞住消息,速查速辦。
各部自然不敢怠慢。
整個上午,大理寺與刑部的官吏進進出出,抬走李德慶爛泥般的屍體,並將其上京時的隨從與米桶中的剩餘人等一並押往大牢。
不出半日,便有小吏匆匆來報,說有司已審定了兇犯罪責。
「這麼快?」我接了美妾喂到嘴邊的金桃,含糊問道,「那刺客交代了什麼?」
跑腿小吏面露難色:「這……回右相,那女兇犯瘋了……」
香荷瘋了。
隨從們更紛紛喊冤,表示對木桶藏兇之事一無所知,並供認說自月初那場火災後,李太守就被燻壞了腦子,不僅行為乖張,還忘了許多事,與之前相比簡直不似一人。
大理寺取了他們與昨夜相府中許多侍人的供詞,結合江陵郡府那場蹊蹺的火災,最終判定李德慶是被冤鬼佔據了身體。
冤鬼與其妻素有龃龉,欲索妻命,反被其所S,連累李太守也身亡命殒。
鄭王氏因S害朝廷命官,判秋後絞刑,至於其他人等,與本案無涉,關到元日後便會釋放。
我聽小吏背完了案情結語,
暗想大理寺也不是吃白飯的,笑著揮手讓他去領賞錢。
熟料小吏冷汗津津,再三拱手辭謝,像是怕被惡鬼纏上似的,扭頭便一溜煙跑了。
夕陽漸落,金色餘暉透過窗棂,鋪了我滿身滿臉。
我陶醉地咀嚼鮮桃,甘甜的汁水自唇角流下,被冰涼的舌頭一卷,舔舐幹淨。
「老爺——」美妾纖纖玉手攀向我的胸膛,「今夜就宿在這裡吧,牡丹好些日子沒伺候老爺了。」
我陰鬱一笑,抬起她的下巴仔細端詳。
楊釗與鄭清徐身份懸殊,吃穿用度堪比天潢貴胄,一頓飯可抵尋常人家一年開銷。
如牡丹這般的美妾,府中數不勝數,甚至還養著專供取樂的雜耍班子,加之水榭樓臺、雕梁畫棟……偌大相府仿佛每日吞吐金銀的饕餮巨獸。
我摩挲牡丹溫熱的紅唇,低聲調笑:「你給老爺唱個曲如何?就唱你最拿手的。」
牡丹微紅著臉,想了想,起身去抱起琵琶,輕攏慢捻抹復挑,啟唇唱道:「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我聽著她婉轉的唱聲,忽的想起昨日抵京時,看到的血一般猩紅的宮牆。
陽春三月,幾多如花美眷從那牆中緩緩而出,頭插珠翠,肩披綺羅,歡聲笑語地前往曲江邊踏青。
揚花飛舞,鴨遊江上。
她們手持犀角筷子,吃蒸熟的駝峰、片得纖薄的白鱗魚,殷紅的葡萄酒汁一路順細瘦的頸子淌進似雪的豐腴間。
而三十裡外的城郊,又有凍了一冬的屍骨堆漸漸化開。
無數食腐鳥在天上盤旋,羽毛層層飄落,沾著腥味,蓋住了誰家剛餓S的嬰孩的臉……
「……楊花雪落覆白?
?,青鳥飛去銜紅巾。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