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繼母聽聞噩耗,大哭大鬧,要跟我拼命。
我掏了掏耳朵,隨口說:「她尋S覓活要我抬她做小妾,我不答應,她便一頭撞地,撞S在那裡。你還待怎的?」
她兩行清淚掛在臉上,很快便止住抽噎,柔柔弱弱地靠進我懷裡。
娘活著時總感嘆人心難測。
如何難測?
還不是被我這無心之妖信手拿捏。
如此風平浪靜了幾天,一個深夜,李德慶突然帶兵包圍了鄭府。
「小小市井之奴,膽敢私藏貢玉!來啊,守住各門,給本官搜!」
重重火把映亮黑夜。
官兵們如狼入羊圈,將鄭家翻了個底朝天。
僕役無力抵抗,女眷哭成一團。
其中香荷與五房小妾最是難堪,先被抄沒了房中的配飾妝奁,又遭強行搜身,
連雙鞋都不及穿,在更深露重的秋夜裡,披頭散發,衣不蔽體,跌跌撞撞地來到前院。
「爹啊——嗚嗚——爹——」
鄭清徐的幾個兒女大聲嚎哭,與各自的娘親抱在一起。
我最後被推到人前,看到家眷們衣衫凌亂,便已察覺危險。
果然,李德慶翻完了箱子,兩眼血絲,抬手朝我遙遙一指:
「去,火把圍上,將那鄭老賊給我從頭到腳扒光!」
哎。
世道多艱。
我不過想在人間藏具骨頭,為何這麼難?
官兵們一撲而上,十數雙手伸向我的外袍。
「太守大人!」我當機立斷,高喊,「血玉一事另有隱秘,請容某向大人單獨稟告!」
9
江陵郡府。
「鄭清徐,你這廝又想耍什麼花招?」
李德慶眉宇間疑慮重重,背手站在牢房外。
「某一階下之囚,怎敢再戲耍大人?」我亮出手腳上縛著的镣銬,從容道,「如若不信,大人便將鄭某全家斬了,隻求看在往日情面上,賜杯毒酒,留某一具全屍。」
李德慶眉頭稍稍舒展,將信將疑,示意手下退去。
「說吧,有何隱秘?」左右無人,他威脅起來更無顧忌,「本官可是酷吏出身,再有欺瞞,別怪我不顧往日情面!」
我笑了笑,直接交代:「大人想必也曾聽聞,十一年前,右相進宮獻靈玉一事?那玉正是某先妻骨殖。」
李德慶險些被這一「隱秘」砸暈:「骨?!荒謬至極!世上怎會真有冰肌玉骨之人?!」
「非也,先妻並非人族,」我老神在在,「乃是仙,
修煉千年才成玉骨,飛升前,脫去凡胎,便將骨殖贈與某當做留念。」
李德慶神色不定,片刻後突然跳腳,大罵道:「你當本官三歲孩童!?鄭清徐!你這奸賊敬酒不吃吃罰酒——」
「大人請看。」我不慌不忙,捧出一小塊晶瑩的趾骨,「是否聖人所求之物?」
這節斷骨是我被關進大牢前,偷偷從腳上掰下來的。
其成色透度,即使在昏暗的油燈下,依然驚心奪目。
李德慶怒火驟然平息,小心翼翼接過,對著燈火看了又看。
「……確是靈玉!確是靈玉!」他激動得全身打顫,迷戀摩挲那骨上自發蔓延跳動的血紋,「竟是活的……怪不得非尋常俗物可比……」
「大人明鑑。
十一年前,某本想將仙骨獻給聖人,不料反被右相冒領了獻玉之功。幸而先妻雖去,還給某留下一個五歲的女兒,生來骨有朱色,瑩然似玉——」
李德慶正聽得愣神,聞言,那手像是被燙到般狠狠抖了一抖:「難、難道這玉是那鄭曦的……」
我面容隱在陰暗裡:「不錯,正是小女的趾骨。為防他人覬覦,某特意將她養在後院,不許其與外界交集。」
「這、這如何能想到……」李德慶低聲呢喃,悚然看著掌中的玉塊,「怪不得怎麼找都……」
我眼中精光一閃,嘆息道:「哎,原本要帶小女與大人一同上京,誰知她日前竟因墜河溺亡,靈氣盡泄,通身血玉皆變為凡骨!某養女十六年,驚聞噩耗,當真萬念俱灰,
有得罪大人之處,萬望見諒!」
李德慶這下也六神無主,捧著那趾骨不住打轉:「若照此說,靈玉……就沒了?隻剩這小小一塊,讓本官如何交代!」
「大人莫急,」我順著他的心意拋出誘餌,「先妻臨去前,還曾贈某一枚丹藥,隻要服下,亦可換骨洗髓,益壽延年——」
「丹藥何在!?」不待聽完,李德慶就如餓犬般撲了過來。
我沉默著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李德慶會意,趕緊親自打開牢門,扶我出來:「是我有眼無珠,錯怪鄭公!」
「不妨。」我十分好脾氣,活動手腳,隨他一起走出大牢,「大人待鄭某深情厚誼,某自然願意傾囊相報,請大人往這處看。」
油燈下,我勾著嘴角,一手探進懷中,又緩緩掏出,
在他越瞪越大的眼睛底下,五指伸展。
那是幹癟慘白的一顆心髒。
李德慶整張臉瞬間僵住,見了鬼似的,當即便要喊人。
我出手如電,笑著將那人心塞進他口中,卡住他的喉嚨。
「大人,這丹藥珍貴,你可得先替聖人好好嘗嘗。」
10
鄭老爺S得相當意外。
清晨時分,郡府牢房忽然無故燃起大火,將他整個人燒成一地焦炭。
鄭家主母香荷攜子前來收屍,乍見之下,兩眼一翻,直接暈倒在了府衙大門前。
百姓圍成圈指指點點,都說黑心奸商遭了如此報應,真是老天開眼。
李太守總算做了回父母官,立即令有司查證種種傳言,不久後,於鬧市張貼公告,盡數黑商這些年兜售假藥、囤積倒賣的罪狀,並因罪定刑,
責令鄭氏藥鋪速速關張。
如此,鄭清徐頭七還沒過,經年積累的家財與宅邸就已被官府全部抄沒。
「姓鄭的家眷都扣下了嗎?」
我倚在榻上,往嘴裡一塊塊地丟糕點。
「回大人,已秘密關在府中了。」薛定薛長史神態恭順,拱手敬答。
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隨口警告:「小心看管,丟了他們,本官可沒法向右相交差。」
放火那夜,我假裝被火勢累及,獨自關門閉戶休養。
期間,在書房裡翻出了李德慶與京城往來的密信。
李德慶是右相一手提拔的郡守,來江陵短短兩年,為其所斂之財已達數萬。
此次帶兵抄家,亦先寫信前去請示,用詞惶恐卑微如忠狗。
右相的回信隻有一句:去抄,拿到血玉後,即將鄭清徐及其家眷一同押往京城,
再不容有絲毫差錯!
筆鋒間盡是威脅。
我冷笑數聲,隨手將那張薄薄的信紙燒了,墨色的「京城」二字瞬間被火舌吞噬,化作焦黑的灰燼飛出窗棂……
「大人。」
薛讓猶豫再三,還是問:「朝集在即,真不用請大夫來看看?」
「看什麼?本官生龍活虎!隻是被煙燻得忘了些事。」
我回過神,擺手讓他不要啰嗦,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點心渣:「走吧,今日不是要清點貢品?」
每逢元會,諸道郡府都要遣使赴京師朝集。
這是一年一度的繁華盛事,更是各地官員向聖人表現赤誠忠心的絕好之機。
李太守定要親自督辦才能放心。
郡守一行耀武揚威駛出城門。
十月已過,
江岸處處稻黃。
田間地頭,許多衣衫褴褸的農民正在揮汗如雨。
鐮刀割下,稻秆齊齊倒塌,露出遍地黑瘦的小腿和胳膊。
幾個光屁股孩童在田埂上打鬧,年輕婦女們挽著竹籃來來往往,給丈夫倒出混雜野菜的寡淡羹湯。
太守的馬車吱呀穿過,他們趕忙都停下動作,躬身行禮,頭頂亂發蒲草般隨風擺動著。
再往前,便是喧哗熱鬧的江陵港。
數條嶄新的官船臨岸停靠,張燈結彩,氣派非常。
薛定扶我上船,揭開油布,一一照冊清點這些珍異之物:
麸金、犀角、鮫魚、零陵香、百煉銅鏡……甚至還有不知從哪兒抓來的兩隻孔雀。
「……為貴妃織就的單絲碧羅籠裙,現已如期交付,
大人放心。」
薛定說著,又從一個木桶中捧出雪白如脂的新米:「照您吩咐,這另封裝的一百桶香雪,將先行抵京,送往右相府邸。」
我止不住好奇,捏起一簇放在鼻下:「這與尋常之米,有何區別?」
「呃,大人忘了,此乃野生稻種,隻長在青陽山山腳一處窪地,需常年引山泉灌溉,一年一季,要十四五個佃農精心伺候著,方才……」
我心不在焉地聽,驀然抬頭,望見田間的農民們不知何時站成了一排,個個手持鐮刀,神色呆滯,往這裡看。
薛定說完,滿臉莫名:「大人?」
「啊,香雪米,我記起來了。」
我回過神,嘴角輕揚,「不必先行,此次進京,我將親自護送這米,去見右相。」
11
三日後,
一群樂伎吹拉彈唱,歡送朝集使船隊入江。
秋月裡,天清氣爽,丹桂飄香。
自江陵向北,過淮陰,入汴水,一路上舟行如織,河道勾連,兩岸群山層林盡染。
我優哉遊哉地倚窗欣賞這如畫的景色,任由手下小吏去打點沿途各驛的瑣碎事宜。
說來有趣,當上李太守,我原本還擔心,披著不熟的皮可能會露餡。
誰知過了多日,薛讓還是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偶爾疑惑,隻要我稍板起臉,他便又縮著腦袋,成了鹌鹑。
其餘下屬更乖巧知趣,遠遠地避讓開去,低頭拱手,萬分小心。
果真應了那句老話:官大一級壓S人——越富貴的皮囊,往往就越安全。
船隊順順當當一路北行。
將進大河時,泥沙淤積,淺灘多了不少。
有纖夫開始拉船。
府兵揮舞長鞭,大聲怒罵,視其如牲畜般,一下又一下,大力抽打。
河水渾濁,纖夫們脊背佝偻,如一根根燒火棍插在泥裡攪拌。
一個力弱的挨了幾鞭後當即昏S,立刻有人接過他的纖繩,咬緊牙關,繼續深一步淺一步地拉。
悲戚的號子沿著河岸久久回蕩,艱辛如此,這些可憐蟲最後也隻捧回了官家施舍的幾個銅板。
快到三門峽,一群面黃肌瘦的災民突然一擁而上,堵住了港口。
「給點吃的吧老爺!小的什麼活都能幹!」
「太守老爺賞碗飯!」
「我娃牙口齊整!求老爺把她帶走!」
「別擠!別擠了!你們沒長眼啊!這是官船!要去西邊!」
一打聽,才知自去年秋起,關中全境就水災旱災不斷。
京城缺糧,聖人便帶著皇親國戚及滿朝大臣移駕東都就食。
平民百姓沒這麼方便,隻能餓著肚子,攜家帶口到處逃難。
果然,再往西,時不時就能看見枯瘦的餓殍沿河漂浮。
金光璀璨的貢船緩緩駛過,水花激蕩之下,或把他們撞得支離破碎,或毫不留情將其推遠。
風裡充斥著陣陣惡臭。
年輕文吏們整日塞住兩個鼻孔,難受得吃不下飯。
我絲毫不為所動,站在船頭,凝望這條翻湧著無數冤魂與血淚的寬闊河流。
十月二十三,船隊終於在京郊廣運潭登岸。
洛陽芳樹映天津,灞岸垂楊窣地新。
可惜,時值深秋,灞橋兩岸的柳樹隻剩寥寥幾片殘葉。
而不遠處氣象萬千的西京,則如一頭醉臥的巨獸,
於重重金粉香霧之中,鼾聲雷動。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