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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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夫一路飛跑,顛得軟轎都要散架。


誰知鄭清徐見到腐屍,竟一下發了瘋,直接跪在地上抽出了女兒的骨頭!


 


「不可能……不可能!這不是鄭曦!」


 


仵作和府衙法曹臉色驚變,眼睜睜看著他搬起地上的石頭,把那些人骨一根根砸爛,還拿斷口在眼前仔細甄別。


 


「這不是我女兒!你們把她換了!是不是你們這群黑心鬼把她換走了!」


 


鄭老爺狂性大發,扯著仵作的領子亂吼亂叫,被幾個衙役心驚膽戰地按住。


 


下人們見狀趕緊強行扶他回府,熬了鍋寧心靜氣的湯藥給他灌下去。


 


不多時,太守李德慶也聞訊趕來,與鄭老爺在書房單獨會面,很是大發雷霆了一番。


 


就在李太守鐵青著臉走後,鄭老爺便怒急攻心,全身抽搐地噴出口血,仰面倒地,

人事不省。


 


府中兵荒馬亂。


 


我趴在佛堂的蒲團上,聽夫人房裡的小丫鬟翠竹添油加醋地說完了全過程。


 


「哎喲,疼。」我呲著牙嘶嘶倒冷氣。


 


「這藥是有些蟄,姐姐忍忍。」翠竹輕柔地給我纏好紗布,憂心忡忡,「如今老爺這根頂梁柱倒下了,夫人也整日愁眉不展,真不知道咱們今後的日子要怎麼過。」


 


說話間,老管家帶著人匆匆進院。


 


「春棠,老爺傳你問話,快快收拾好跟我來吧。」


 


5


 


鄭清徐抽的四十鞭子著實厲害。


 


那日我雖感覺不到疼,但聽到裂帛聲,就知後背已然皮開肉綻。


 


沒辦法,隻得慘叫幾嗓子,裝作疼暈過去。


 


鄭清徐彼時焦急,沒看出我的破綻。


 


今日這是又覺出什麼貓膩了?


 


我胡思亂想,被幾個護院架著胳膊拖到了西苑明鏡堂。


 


明鏡堂是鄭府禁地,向來隻有鄭清徐一人進出。


 


下人們都傳那裡藏著數不清的古董寶貝,是鄭老爺攢了多年的家底。


 


我輕飄飄地被丟進去,蕩起地面一層浮灰。


 


室光昏暗,堂前明鏡高懸,內裡門、窗、四牆與屋頂,均貼滿密密麻麻的符紙,鬼氣森然。


 


鄭清徐獨坐在太師椅上,枯瘦的五指緊抓扶手,憔悴眉眼陰毒地隱在黑影之中。


 


我艱難挪動身體,誠惶誠恐地趴下拜他:「奴婢見過老爺……」


 


彎腰時,背上剛纏好的紗布又滲出鮮紅的血。


 


鄭清徐的視線在那塊血跡上停留許久,沙啞開口:「曦兒溺S當晚的情景,你再說一遍,從頭到尾,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


 


我趕忙稱是,按照早已想好的說辭,從柴房抓人開始說到次日清晨回府。


 


「……都是奴婢自作主張,請老爺千萬不要責罰夫人。」


 


到最後,聲音都染上了哭腔。


 


鄭清徐長嘆口氣,按著扶手緩緩起身:「你是香荷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鬟,在府裡已經八年了吧?知不知道我鄭清徐靠什麼發的家?」


 


我諂媚答道:「回老爺,府裡人都知道,老爺是靠販藥發家,整個江陵郡的藥房都仰著老爺鼻息過活呢。」


 


果然鄭清徐聽後笑了幾聲。


 


「是,藥材是好東西,利厚,還好摻假,給我鄭家賺了一桶又一桶金。」


 


他搖晃身體,從桌上拎起一件重物,蹣跚地走到我面前。


 


「可最初讓我發家的,卻不是藥,而是一塊價值連城的血玉。


 


重物落地,厚厚的木頭底座砸在磚石上,震得鋒利刀口咔嚓一合,發出刺耳的錚響。


 


我臉上膽怯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那是一把切藥的铡刀。


 


刀座是鐵木做的,年代已久,細膩紋理上猶帶血跡,一層摞著一層。


 


「春棠。」


 


鄭清徐的聲音突然在耳側響起。


 


我轉過頭,剛好對上他弑S兇殘的眼睛。


 


「你想不想看看,這血玉長什麼樣?」


 


6


 


我自然知道血玉的樣子,更熟悉這把铡刀的用法。


 


十一年前,鄭清徐莽撞地攜玉上京,一官半職都沒討到,就被人連皮帶骨騙走。


 


從京城鬱鬱不平地回到家,萬沒想到我會坐在門口石墩上等他。


 


一個多月了,我一個五歲孩童,

上山拾果下河摸魚,活得跟個野人般。


 


看見他,也沒有哭喊,隻用袖子蹭了蹭髒兮兮的臉,仰頭問:「娘呢?」


 


鄭清徐眯著眼睛不回答,過來掐住我的頸子提起,對著刺眼的太陽照了照。


 


「娘去哪兒了?」我吊在半空怯怯又問。


 


鄭清徐清俊的臉上滿是暴戾,嘶啞低吼了句:「閉嘴!」


 


而後拎著我走進藥房,翻出這把落滿灰塵的铡刀,抓住我左手的小指按在刀口之下。


 


咔擦。


 


時過境遷,那根血流如注的斷指,依舊夜夜是我的夢魘。


 


鄭清徐捧著它又哭又笑,拿銼刀一點點剔去指上的血肉,清水衝洗後,隻剩下一小段沁著紅絲的玉骨。


 


我捂著鮮血淋漓的左手,看到小指連接手掌的地方露出亮晶晶的斷面,便明白娘早年為什麼總抱著我哭——


 


我是骨妖與人的雜種,

有妖的玉骨,也有人的血肉。


 


我的血玉骨頭渾然天成。


 


從此,鄭清徐再不敢動S我的念頭。


 


他賣了我的玉骨,擴大藥鋪,又徹底斷了讀書致仕的念想,包下幾艘商船,做起藥材販運的買賣。


 


從鄉到縣,從縣到郡,他一年斬我一根指頭。


 


兩隻手斬完,鄭家已是江陵郡最大的富戶,他有血玉的消息也隨之不脛而走。


 


血玉通靈者,萬金難求。


 


不知從何時起,各道郡府就暗暗流傳一樁秘聞:十一年前,右相任蜀地推官,曾借朝貢之機,向聖人進獻了能闢邪通靈的鳳血古玉!


 


血玉中紅絲密布,狀若蛛網,剔透處又可見光,靈氣四溢,舉世罕見。


 


彼時聖人剛冒著天下之大不韪,冊封太真為妃,而應景的是,太真俗名中也有一「玉」字。


 


如此,

美人封妃,祥瑞現世,加之右相一番舌燦蓮花,將帝妃二人說成是天賜的姻緣,徹底堵住了那些言官的嘴。


 


聖上龍顏大悅,當即賜右相出任右金吾衛兵曹參軍,準其隨意出入禁中,時時召見,恩寵不斷。


 


十年來,右相節節高升,至多時身兼四十餘職,如今更官至宰相,封衛國公,進拜司空。


 


可謂天下顯赫者無出其右。


 


自此後,凡帶赤色之玉便身價倍漲。


 


近年聖人崇道之心愈重,忽有一日說空中聞著神語,謂「以玉入藥,可得長生」。


 


於是各地聞風而動,短短數月,向宮中進獻了無數奇珍異寶,卻無一能有延年益壽的效用。


 


今歲千秋宴後,聖人攜貴妃幸骊宮,於溫泉池畔看見自己鬢發斑白的倒影,忍不住向她感嘆:


 


「祥瑞久不現世,是否朕這些年倦怠朝政,

所託非人之故?哎,原想超脫肉體凡胎,與愛妃廝守百年,恐怕不能如願了……」


 


不久,江陵郡守李德慶便屈尊降貴,親自上門,與鄭清徐鄭老爺兄弟相稱。


 


「我不相信鄭曦S了!春棠,你不知道,她跟她娘都是骨妖,根本不怕水,怎會溺S?!」


 


鄭清徐SS抓著我的肩膀,狀若癲狂。


 


「曦兒,你是曦兒對不對?爹祖上都是獵妖人,離群索居,三教九流哪個都不容!隻想改了這賤命,風風光光當個大官,蔭庇子孫、榮宗耀祖!你能成全爹嗎?!」


 


7


 


「成全」。


 


他也配跟我提「成全」。


 


我揚起懵懂無知的臉:「老爺,這番瘋話奴婢可聽不懂啦!誰是鄭曦?誰是妖怪?奴婢可是跟您在書房偷歡的春棠啊!您還答應七月從京裡回來,

就納了奴婢,讓奴婢給您做第六房小妾呢!」


 


說罷兀自咯咯笑出聲來。


 


鄭清徐老臉扭曲,十根手指生生摳進我冰冷的皮肉中。


 


「你——呃——」


 


後面的話沒說出來,嘴張了半天,隻能發出呵呵的氣音。


 


「老爺不信?要不再斬我一根指頭?」我掰開他的雙手,抓過铡刀,笑嘻嘻地當著他的面,拉起小指按在底槽上。


 


咔嚓。


 


血濺了鄭清徐滿襟滿臉。


 


「瞧,我是人啊老爺!」我向他展示粉紅的骨頭斷面,新鮮會跳動的肉,與噴湧不休的鮮血。


 


「還要再斬嗎?還要再斬?再斬?」


 


食指、拇指……十根枯瘦蒼老的指頭,齊齊斷根。


 


我累得手軟,

沒了興致,起身時,順便拔出了扎穿他喉嚨的那根發簪。


 


鄭清徐早已嚇得雙腿癱軟,衣襟底下淅瀝瀝湿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手掌SS捂著脖子,嗚嗚哀呼,在地上抽搐翻滾。


 


渾身又髒又臭又腥又黏。


 


「你的眼可真毒啊,爹。隻是腦子還不夠靈光。」我隨手撕了那些貼滿門窗的符紙,盤腿坐上太師椅,揭開附在頭骨的那層皮。


 


「記得我叫鄭曦,記得娘跟我都是妖怪,唯獨忘了,我還有一半是人——我是你鄭清徐的女兒。」


 


人皮一點點褪下,我的骨頭一點點露出來。


 


晶瑩剔透,血紅妖冶。


 


鄭清徐眼珠瞪得滾圓,一瞬間,恐懼、狂喜、痛悔、悲絕……七彩斑斓地染上他越發蒼白枯朽的臉。


 


「好爹爹啊,

你定然在想,我的皮肉生來連著骨,怎能脫掉它扮成別人?」


 


「呵呵,從你斬斷我第一根指頭起,女兒便打定主意,要用你剃我肉的那把小刀,一點點剜掉自己的肉,放幹自己的血。」


 


我眼珠在眼眶裡骨碌碌打轉,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後,揭開裹著前胸的皮,抓住最後連接骨頭的那顆人心,狠狠扯斷。


 


「唔……瞧,我跟娘一樣變成妖了,這又重又無用的東西,我半點也不稀罕要。」


 


我痛得全身打顫,隨手扔了那再也不會動不會跳的肉塊,黑洞洞的眼眶中跳出兩簇幽藍火光。


 


「但是啊爹,女兒也有個願望,日想夜想——我真想看看你的心髒,是不是跟娘當年一般的紅,一般的熱。」


 


「你能成全曦兒嗎?」


 


8


 


穿上爹的「衣裳」,

不適感很強。


 


外表看他豐神俊朗,但脫得赤條條後,無非也是一具塌軟老態的皮囊。


 


我無奈嘆了口氣,揪起松垮的面皮,挑了點春桃的東西填補進去。


 


忙碌一夜,終於做得像了些樣。


 


在堂前的照妖鏡下晃了晃,銅鏡中紅色骨架散發出幽幽紫光。


 


明鏡堂,隻有這面鏡子算得上稀世珍寶。


 


其他獵妖人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斧钺刀槍,大都堆在角落生了鏽。


 


朱砂板結,符紙褪色,倒是那些擺滿架子的美玉瓷器金銀物件,個頂個擦得锃亮。


 


我到處擺弄,撿拾幾顆金豆,砸落了那面礙眼的鏡子。


 


天光大亮,底下人匆匆進來,抬屍、洗地,手腳麻利。


 


仿佛鄭老爺昨夜發瘋,不是S人,而是宰了一隻本就該S的雞。


 


我倚靠太師椅,

冷眼瞧著他們個個渾身顫抖,不敢抬頭,全然沒有先前欺辱我時,那趾高氣揚、兇神惡煞的蠢樣。


 


禁不住咧開嘴哈哈大笑。


 


幾個下人抖得更狠了,忙不迭跪地磕頭,連聲哭喊老爺饒命。


 


我隨手拋下金豆。


 


他們恐懼的臉上又頓時露出感恩戴德的笑容。


 


真可謂上下同樂,滿堂春光。


 


合府一派喜氣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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