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爹娘伉儷情深，是鄉裡⼈⼈稱贊的神仙眷侶。
五歲那年，娘突然無聲⽆息消失，爹獨身前往京城一趟後，自此飛黃騰達。
藥鋪由鄉裡遷⾄縣上，又從縣上開到郡府。
宅⼦也越換越⼤，亭臺錯落，朱甍碧⽡，進出僕婢相隨、軟轎相送，儼然已成高門顯貴之家。
隻有我瘋瘋癲癲，整日蓬頭垢面，像個⼩奴般，被爹新娶的繼室打罵刁難。
繼弟年少天真，經⼈撺掇，仰著鮮活的⼩臉跑來問我：「他們都說你娘是妖，克夫，阻了我鄭家的財路。你呢？你是妖不是？」
我捂住光禿禿沒有五指的雙⼿，笑了⼀下。
娘曾教過，要想活命，必須裝人。
五髒、血肉、發膚，都得常換常新。
她的骨頭已被爹一節節敲斷賣了去，
我的，可要萬分⼩心藏仔細。
1
「喂，問你呢，啞巴了嗎？」
鄭元度不滿地用樹枝抽我。
他才七歲，名義上是我弟弟，但在這個家裡，人人都默認他是少爺，我是奴婢，我隻能縮在地上任他欺凌。
「少爺，別跟她玩了，⼜髒又臭，小心汙了你的新綢衣！」
管家兒子嫌棄丟下一記白眼，捏住鼻子拉他走開，同一群半大小僕到院場蹴鞠。
我重新歪頭看向水面。
的確髒臭，頭發披散打結，臉上烏漆墨黑，周身還有蒼蠅繞來繞去。
任誰見了都得躲遠。
但我並不羞愧，我隻覺安全。
隻可惜，這麼快就被弟弟戳穿。
我對著水中倒影，學管家兒子方才的模樣，往上翻了個白眼。
誰知，
動作太大，眼珠竟差點松動掉出來。
我手忙腳亂，趕緊用掌心扶住，往眼眶裡狠狠按了按，待它固定後，才長長松了口氣。
這副皮囊用了近半年，再怎麼小心修補，也難以為繼了。
我昂首張望，將那些活蹦亂跳的少年挨個兒掃了一遍：鄭元度太矮，管家兒子太瘦，那些小僕，又個個獐頭鼠目。
我學不來這樣的，真是遺憾。
「少爺！」
繼母的陪嫁丫鬟春棠遠遠跑來，見他們鬧得正歡，當即柳眉倒豎：「沒心肝的夯貨們！裴先生都到了，夫人那邊著急上火，你們淨在這裡哄著少爺玩！」
小僕們挨了罵都臊眉耷眼，唯有管家兒子不服氣地挺著脖子犯倔：「明明是瘋丫頭勾少爺出來的，幹我們什麼事！」
小僕們心思活泛，一聽有人頂罪，立刻蜂擁而來將我架上。
「讓夫人罰她！」
「對！是她撺掇少爺的！」
「臭瘋子一個，幾日不教訓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了！」
春棠用手帕掩住臉，警惕又厭惡地扯著鄭元度走在前面。
從背影看，她烏發雪頸，細腰圓肩，個頭也與我相仿，實在是做皮囊的不二人選。
更何況，在這座宅子裡，她帶頭欺辱了我八年。
八年間，那一顰一笑，囂張跋扈的眉眼，我整日整夜都在苦練。
2
我們骨妖在人世上生活，十分艱難。
狐可以化形，蛇可以褪鱗，但骨妖，就隻有骨而已。
瑩白如玉，剔透幹淨。
據說，從上古時起，就有人專獵骨妖，拿我們做成價值連城的飾品。
為了活命，每隻骨妖都會給自己精心縫制一張人皮，
而後把新鮮的五髒、血肉，一塊塊仔細地附在骨上，填塞進皮裡。
娘還在時，就常教我，裝人不能形像神不像，得模仿他們的話語、肢體行為和表情，還得理解他們為何而笑，為何而哭。
如若有一天領悟通透了，白骨也會因愛生情，長出一顆妖心。
的確，我見過她長出妖心的樣子。
自打爹來到藥鋪起，她的胸前就一點一點滲出紅絲。
鮮紅血絲扎進骨裡，在空蕩蕩的胸腔結出拳頭大的肉球。
隨爹的噓寒問暖、百般溫存，劇烈跳動。
我便是在她的心髒長成後誕生的。
骨妖產子，千年也難遇一次，娘因此十分歡喜，還給我起名「鄭曦」。
曦者，希也。
我既是世上無價之寶，又是她殷殷祈盼的希望——
她期望著有朝一日，
能生下一個真正像爹的孩子。
但她的願望終究落空。
如今爹的孩子正撅起嘴巴，被他兇巴巴罵著打手心。
繼母在一旁不住地勸，嘴裡叫著「老爺老爺」，那細眉杏眼、淚水漣漣的標致樣，比娘當初縫的那副皮囊，還要我見猶憐。
爹果然停了戒尺，讓鄭元度跪在地上給先生賠不是。
繼母委屈擦著眼角的淚，等他們走後，轉頭就把氣撒到我身上。
「都是這個小賤蹄子鬧的！哎喲老爺，你看她都瘋了，丟人敗興，還養在府裡做什麼！」
這麼多年，她勸也勸過，鬧也鬧過，爹都始終不松口。
我跪在堂前，木然注視著一言不發的鄭清徐。
他年過四十，保養得當，一如十六年前到藥鋪裡躲雨時那般，腰身似竹，眉目軒朗。
娘曾被這副外表诓騙，
以為他隻是個文氣的落難書生，招到藥鋪當上門夫婿，連一點重活都舍不得讓他幹。
她至S也萬難想到，鄭清徐瘦白的手腕不光提筆，更可揮刀。
他面目猙獰，一刀刀劈開娘的胸腹時，血肉四濺。
我躲在藥架後面，聽到利刃斫斷玉石的脆響，忍不住從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鄭清徐脖子、前襟、臉上都是血，興奮貪婪地捧起一根沁入紅絲的胸骨，激動狂喊：「發達了……我發達了！我鄭清徐終於要做人上人了！」
次日，他便匆忙收拾行囊，去了京城。
我偷溜到他埋屍的山上，拼盡力氣挖開尚且松軟的泥土。
隻找到一團S肉，混著單薄柔軟的皮囊。
娘的骨頭都沒有了。
從頭到腳，哪怕最小的镫骨都被爹搜刮一空。
我怔了半晌，試圖從S肉堆裡找出那顆曾無比溫熱、會怦怦跳動的心髒。
但找來找去，徒然而已。
爹為了取出完整的胸骨，早將它切得爛碎。
妖心與人肉混在一起，同樣冰冷湿軟。
同樣腥血淋漓。
3
想活，就得藏骨。
我垂下眼睛，手背到身後擋住指節斷面的疤痕，聽憑發落。
鄭清徐這幾年脾氣好了不少，前些日還到郡守府下棋，商討今歲朝集獻給聖君的貢禮。
「曦兒再有半月，就滿十六了吧？」他放下茶盞，笑盈盈說。
我咽了咽口水，小聲答：「不記得了。」
「爹記得，記得很清楚。」鄭清徐眯起雙目，注視我顫巍巍的頭頂，加深笑容，「大了，該到出門的時候了，來，
靠過來些，讓爹仔細看看。」
我聽話地膝行過去，剛湊近，濃重的惡臭味就隨之而上，燻得夫妻倆雙雙皺起眉頭。
繼母先不堪忍受，難以置信地擋在我前面：「老爺，她瘋成這樣，你還想給她找個婆家？！」
鄭清徐也僵住表情，不自在地往後偏了偏頭，氣急敗壞怒罵：「豈有此理！你到底怎麼掌家的？早說過，叫你不要苛待她，堂堂一府主母，竟連個痴傻的小丫頭也容不下！」
說話間，我頭上亂飛的蒼蠅已落到他跟前。
鄭清徐再裝不下去，厭惡地起身擺了擺手：「罷了，這一兩天內將她捯饬幹淨，做幾身體面衣裳換上！月底去郡守府拜會，務必像模像樣，不要丟了我鄭家的人！」
繼母滿臉忿忿，還要痴纏，被他警告地瞪了一眼：「茲事體大，莫再使你的小性子，否則，可別怪我動用家法。
」
說罷，一撇胡須，興致索然地揮袖離去。
當夜，我靠在柴堆上睡得正酣，冷不丁被人揪著耳朵拽起，S狗似的拖到城外水塘邊上。
「把她按進去好好洗洗！」
春棠掩著鼻子，指使三五個小僕，扒光我的衣服。
冰冷的水倒灌進來，把我全身骨頭凍得打顫。
小僕們嗷嗷怪叫著，趁機偷摸我的肩膀、前胸，還有更大膽的貼著我的腿內肆意掐揉。
我在水底瞪大眼睛。
要被發現了……要被……
濃雲遮月，漆黑夜色浸透郊野。
人跡罕至的淺塘中，罵聲笑聲撲騰聲響了許久。
個頭最高的小僕臉色緋紅，正享受地仰起脖頸，抓著我的腳踝上下亂晃，
突然發覺另外幾人都沒了動靜。
他笑容一僵，倉惶低頭，看到水面蕩開了層層的血浪。
一顆滾圓頭顱浮在當中，皮肉脫落，兩隻眼眶黑洞幽幽。
月華穿透雲層，一串悶響聲後，四野重歸寂靜。
我敞開手腳，周圍新鮮的肉塊、內髒重重環繞。
流水衝過，唯剩下一副泛著銀輝的骨架，隨躍動的浮光起起伏伏。
「沒臉沒皮的腌臜貨們！小心點別把她給溺S了！」
春棠在遠處大罵。
她早在我衣服被扒後，就扭頭走到一邊去，不想被這些髒事汙了眼睛。
我一步步走上岸，光滑足骨踩著湿泥，發出綿軟輕微的聲響。
眼眶裡搖搖欲墜的眼珠，倒映出春棠窈窕美好的背部。
4
鄭曦S了。
有人看見春棠夜裡指使小僕把她拖出府，
次日清早才獨自魂不守舍地回來。
追問之下，她害怕地坦白，說自己沒有動手，是那些僕人見色起意，企圖非禮鄭曦時，不慎被她拽著一起落了水。
鄭老爺七竅生煙，拿鞭子把她抽得半S，立即派出府裡所有人沿江去找。
三日後才在下遊一處河堤發現了浮屍。
五具屍體在江裡泡得發脹。
仵作去驗，一見皮肉都被魚啃得松散，忙捂著鼻子搖了搖頭。
其中的少女屍首確實與鄭曦身量一致，但鄭府僕從辨認時，卻無一人敢吱聲。
沒辦法，自打宅子開始建起，這丫頭就已經瘋了。
聽老僕說，她五歲那年目睹娘親跟人私奔，受刺激發燒燒壞了腦子。
鄭老爺菩薩心腸，一直把她養在後院裡，可她卻不爭氣，不去討主母歡心，還整日滾地吃泥，
絲毫沒個人樣。
尤其近兩年，瘋得更狠了，渾身惡臭燻天，走近一點都得捂住鼻子，誰還能記得她的長相？
幸而有一個標志，被老管家看出那是鄭曦——屍首的兩手沒有指頭。
斷面疤痕新舊不一，卻都很平整，像被人有意用利刃一下子斬掉。
管家立刻回府稟告。
鄭老爺三日來急得茶不思飯不想，聞言如遭雷殛，大吼著誰都不能動女兒的屍體，要親自到河堤接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