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外公抽著旱煙,漫不經心地道:「女娃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都是要嫁進別人家的。何況,她這成績還沒有丁喜兒好,給她上學簡直白費了。」
「媽媽,我不讀書了,我可以入廠幫你。」
我看見二丫跟著她媽媽入廠了,我也可以入廠幫媽媽的。
「啪!」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媽媽,這是媽媽第一次打我。
她看著自己的手,呆愣在原地,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
「寧兒,媽媽沒能考上大學,但你不一樣,你要帶著媽媽的願望,走出白丁村,考上大學,走上屬於你自己的人生大道。」
「這樣的蠢貨,比不得你當初一星半點兒,還想考大學?我敢打賭,小賠錢貨連高中都考不上。」外公把旱煙鬥在桌面上敲了敲,眼中鄙夷絲毫沒有掩飾。
「沒有用你一分錢,請你閉嘴。」媽媽拉著我出了門,她想去借學費。
可是,一路走來,沒有人願意借她錢,還嘲笑供我讀書就是浪費錢。
「寧兒,喊奶奶。」媽媽為了我讀書,不惜讓我認奶奶。
彼時,我能感受到媽媽的忍辱負重的情緒,如果有的選,媽媽希望一輩子都不要和丁家來往。
可為了我讀書,她隻能彎下腰,向奶奶和丁文兵卑躬屈膝。
「別,我的孫女隻有喜兒一個,可沒有這個孽種。」奶奶早知我們要借錢。
黃翠花嫌棄道:「都說龍生龍鳳生鳳,我黃翠花生出來的女兒偏生比白寧致高上那麼多分。我女兒不僅是第一名,不但不需要給學費,還有獎學金。」
站在黃翠花身邊的丁喜兒,驕傲得像隻花孔雀,仰著頭,得意極了。
從地裡忙完的丁文兵回來,
看到媽媽,瞬間眼前一亮。
「文兵哥,能不能問你借點學費?我會還的,加倍還你。」
丁文兵正要應答,黃翠花大聲喊道:「丁文兵,你是不是對她舊情未了?你敢借錢,我就帶著兒子離了你家去。」
奶奶連忙勸道:「翠花,你才是好媳婦,這賤人傷了身子,生不了孩子,哪裡比得上你半分啊!兵子敢借錢,我打斷他的腿。」
丁文兵臉色一冷,冷言道:
「別白費錢了,這傻丫頭比不上喜兒半分。
「當初你要是答應我了,我自然會好好對孩子的,是你拒絕了我,還把我送去了監獄。
「你早知今日會求我,就不應那麼絕情的。借錢,也不是不可以!陪隔壁老頭睡一晚,老子就借。」
黃翠花掩嘴笑道:「文兵說得沒錯,隻要你願意陪那糟老頭子睡,
倒也不是不能借錢。」
「玉珍,你沒骨氣啊!借錢都借到這裡來了?」外婆不知道何時出現的。
她拉住我的手:「寧兒,跟外婆走,外婆有錢。」
11
外婆把私房錢給了媽媽,我才順利讀上初中。
也是因為這件事,外公差點沒把外婆打S,媽媽差點沒了媽媽,我也差點沒了外婆。
外婆還安慰我和媽媽:「這點疼算什麼?比這疼的我都過來了。」
「媽,和光頭離了吧!我求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了,你會被打S的。」
「他再怎麼說,也是你爸,玉珍,你怎麼可以這樣啊?你沒有男人倚靠,你難道也要媽也沒男人倚靠嗎?」
外婆懷念著以前,語氣變得眷戀:「以前啊,你爸很好的,他不抽煙不喝酒不打人的,自從我生不了孩子後,
他才變了。都怪我這身子沒用。」
媽媽又是哭,又是氣,最後隻能無奈嘆了口氣。
「媽,這錢是及時雨,我會還你的。」
「媽的就是你的,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吧。」
丁喜兒上了初中,還是班長,加之她長相甜美,惹得不少青春萌動的男生喜歡。
十二歲的我瘦瘦小小的,十四歲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凹凸有致。
她不喜歡學校裡的小男生,她喜歡上了校外的混混。
我不止一次,看到她上了校外混混的摩託車。
紙終究包不住火,她的學習成績下降,加之有人看到她和校外混混在一起,這件事傳到村裡了,惹得黃翠花把她吊在黃果樹上打了一頓。
「老娘供你讀書,是你要超過白家那對母女,不是要你去談戀愛。
「你給我斷了這孽緣,
否則,我打S你。」
丁喜兒求饒,才被放了下來。
她看著我在,不屑地說:「就算我不認真學習,我也比某些人分數高。」
黃翠花教育她:「喜兒,你要比她們更加優秀,成為白丁村第一個女大學生。」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學習成績就是提不上去,明明我很努力,很認真。
媽媽教了我好多,她的學習方法,可我偏偏就考不好,難道我真的就那麼笨?
我想考上大學,我想帶著媽媽的理想步入象Y塔。
媽媽變得忙碌起來,一連好幾天不歸家了,我問外婆,媽媽在幹嗎?
「你媽媽,聽說你喜歡吃火鍋,打算開一個火鍋底料廠。她有在食品工廠上班的經驗,你媽媽在努力,你要努力。」
我忽然想到兩月前,媽媽做了火鍋,我說:「媽媽做的火鍋太好吃了,
好吃得可以開一家店了。」
我沒有想到,我的一句話,竟讓媽媽真的著手去做。
媽媽都在努力,我也要更努力。
12
班裡成績最好的人是丁喜兒,因著我媽和她媽的緣故,我和她是分外眼紅的仇人。
偏生,我記得她生日,買了小蛋糕,討好地帶給了她。
我還準備了一條手鏈,是她最喜歡的四葉草。
她吃著蛋糕,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蛋糕了。
「自從我弟弟出生,我的生日就被人遺忘,明明家裡有錢買蛋糕,可他們寧願給弟弟買大蛋糕,也不願給我買一個小蛋糕。
「白寧致,我對你那麼壞,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我知道你學習成績好,我想你教教我。
」
「你媽媽成績更好呢,我聽我媽說,你媽可是最被看好的。要不是當年那件事,你媽媽會是村裡第一個女大學生。」
「我不知道為什麼,媽媽教我的方法,我明明有在認真用,結果卻還是不盡如人意。」
「好,我教你。」
後來,我才知道,丁喜兒並不是因為小蛋糕和四葉草手鏈而輔導我學習,而是因為她知道,黃翠花早產的事,和我媽無關,她卻打了我一巴掌。她心存愧疚,才輔導我學習。
丁喜兒以第一名考入市裡最好的高中,進入最好的班,我也考了進去,待在了普通班。
白丁村為考上高中的學生辦了慶功酒,加上我和丁喜兒,全村也隻有三人進入該校。
明明丁喜兒最優秀,可大家紛紛恭喜的人卻是丁遠志。
他們都說:
「女孩兒遲早都要嫁人的,
男孩兒才能肩負振興家族的責任。」
「白丁村要出狀元了,這狀元肯定是遠志。」
「白家和丁家比了上百年,這次還是我們丁家更勝一籌。」
「喜兒都這麼優秀了,她弟弟肯定更優秀。」
「白寧致這丫頭瞧著就蠢蠢笨笨的,上了高中,也是考不上大學的。」
「女孩的後勁不如男孩足,遠志才是最有出息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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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高中後,媽媽更忙碌了,她忙得腳不著地。
因著她的工廠盈利頗為壯觀,我們家竟成了村裡第一家修建小洋樓的人家。
村裡也有不少人在媽媽的工廠裡打工,遇到我月假回家的時候,他們開玩笑喊我一聲「小白總」。
那天,我和丁喜兒打黃果樹下路過,乘涼的嬸子把我拉到一旁,給我塞了一把鹹花生。
「寧丫頭,還讀什麼書呀?你媽賺的錢,夠你用幾輩子了。
「嬸子是本村人,你同你媽媽說一聲,給我們村裡人漲點工錢唄。」
她們瞥見一旁的丁喜兒,帶著玩笑的語氣問:「喜兒,聽遠志說,你被最好的班趕到普通班了呀?」
「我就說嘛,男孩讀書就是比女孩更有後勁。」
眼見著丁喜兒臉紅窘迫,我連忙道:「喜兒是來普通班陪我的。」
我追上丁喜兒,沒等我開口安慰她,她轉過頭來:「小白總,你就算不上學,還能繼承你媽的廠子。」
「我不一樣,我隻能靠學習給自己博一條出路,往後,別問我問題了,我沒有義務替你解答問題。」
「我們不是朋友嗎?」
「那我媽和你媽也曾經是朋友,可現在呢?白寧致,我們不是朋友了。
」
14
丁喜兒疏遠了我。
可在聽聞媽媽的廠子效益不好,瀕臨破產的時候,她卻來安慰我。
我把這件事講給媽媽聽,媽媽語焉不詳,讓我自己思考。
「趁著這段時間不忙,我打算和你一起參加高考。」
媽媽的話,像是驚雷,在平靜湖面砸出百丈水流。
「我教你的學習方法,適合我卻不一定適合你。我讓你帶著我的理想去象Y塔,無形之間,就增加了你的壓力,你越想學好,卻越學不好。
「所以,我的夢想,我要自己去追逐,而寧兒,你隻需要做自己。」
媽媽在我的學校旁邊租了房子,她一邊給我做營養餐,一邊撿起高中的知識。
有時候,我會像個小老師一般,教媽媽數學知識,倒是讓自己的排名進步了不少。
輕裝上陣後,我不似之前那般,做題前,還要念叨一句:我要上大學,帶著媽媽的理想,一起去大學報到。
陡然的進步,班裡流傳出我考試作弊的謠言。
我撲在媽媽的懷裡,哭得無法自抑。
為什麼?
明明是我自己的努力得來的成果,為什麼他們都不相信我?
比起進步的喜悅,被人懷疑的難受,讓我更加痛苦。
我忽然能對外婆講的故事能夠感同身受了,明明媽媽是受害者,那些造謠的八婆們,卻認為媽媽穿短袖勾引人。
我現在還有媽媽相信我,可媽媽那時候,孤立無援,身體上、心理上雙重打擊,她該多難受啊!
「寧兒,如果有你對你說:你知道別人是怎麼在背後說你的嗎?你不妨告訴他們:我不需要知道,他們不重要。
「無論你怎麼表裡如一,
即使你成績是真實的,在別人嘴裡也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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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了班裡。
遠遠地聽到丁喜兒替我在辯解:「你們知道什麼?憑什麼說白寧致作弊?她和我一個考場,我能證明她沒有,你們有證據證明她有嗎?」
「丁喜兒,誰不知道她平時成績一般?突然從中等衝上年級前十了,你信嗎?你也不信吧!」
「我信她,她這是厚積薄發。」
丁喜兒真矛盾,明明說好了不做朋友了,她卻為我說話。
之後的考試,我發揮如常,仿佛更加坐實了我之前出色的考試,是在作弊。
在普通班裡,大家最好是都普通才好,如果在雞群裡出現了鶴,那鶴便是不被容納的存在。
媽媽的安慰是有用的,可面對流言蜚語,我還是做不到平常心。
與其身處旋渦,
倒不如從旋渦中走出來,做一隻普通的雞。
反正,距離高考也沒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