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6
正在上課的我,被門衛找來,說是我媽媽在校門口等我。
我疑惑地出了教室,媽媽就住在學校對面出租屋裡,有什麼事,我中午回去吃飯,她就可以告訴我。
這還是媽媽第一次在我上課的時候把我叫出去。
門衛朝我指了指拐角處的破面包車:「馬上就要放學了,我讓他們停遠點,不要停在學校門口,你快去快回哈。」
我懷揣著不祥的感覺,在距離面包車的幾米處停了下來。
不對,這很不對勁。
我轉身要跑,車上下來兩個男人,捂住我的嘴,把我拖上了車。
兩個男人,是我從來不認識的。
副駕駛座上的中年婦女,我也不認識。
中年婦女從錢包裡拿出一沓錢,
往後面遞出:「白光頭,我們人錢兩清了,下車吧。」
白光頭?
是外公的綽號。
一隻蒼老的手接過錢,露出抽煙過度而泛黃的牙齒,他用舌頭舔了舔食指,清點起錢來。
「嗚嗚嗚嗚。」我嗚咽出聲,被制止住卻無法掙脫分毫。
外公把我賣了,他把我賣了。
媽媽,救我。
「錢,一分沒少。我這外孫女,瞧著蠢蠢笨笨的,但好歹讀過幾年書的。而且她這屁股墩子,你瞧瞧,是個好生養的。」外公像介紹貨物一樣,向中年婦女推銷。
中年婦女瞥了一眼我的屁股:「能生兒子就行。」
我聯想到被拐入深山的女子悲慘命運,我嚇得不敢再哭。
我要冷靜下來,我要自救。
我放松下來,制住我的人以為我認命了,
也沒有S命地扣住我。
在外公打開車門,下去的那一刻,我尋找到時機,跟著衝了下去。
我把外公撞翻在地,手臂被人拉住,沒能及時下車。
「救命,救命,救……」我被人拽進車裡,他們S命地捂住的嘴,生怕我再發出聲來。
外公撿起地上的錢,拍了拍錢上的灰塵:「這可是救命錢。」
17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我絕望地看著車門合上。
再過一個月,我就要參加高考了,我不能失去這個機會,我用力地掙扎著,想要掙脫身上的鉗制。
中年婦女從包裡掏出一管注射器:「給她扎上,讓她安靜安靜。」
男人接過注射器,要往我身上扎,我動得劇烈,他手忙腳亂,扎進了自己的手臂上。
面包車啟動了兩次都熄火了,
司機有些發慌,啟動了第三次。
車子還未開動,一個人影攔住路中央,她張開雙臂,大聲地吼道:「放開我女兒。」
是媽媽。
是我的媽媽,來救我了。
她攔著面包車,不讓車走。
「掉頭走。」中年婦女不耐煩道。
站在馬路邊看熱鬧的外公,緊緊攥著錢,大聲吆喝道:「撞S她,撞S這個不孝女,我還感謝你們哩!」
媽媽一邊呼救,一邊攔著車。
下一刻,司機一腳油門,撞向了媽媽。
媽媽像斷線的風箏,搖搖晃晃,直直飛出幾米遠,她腳上的拖鞋跌落進路邊的水溝裡。
我定定地望著媽媽,鮮血自她身下蔓延開來,觸目驚心的鮮紅,讓我呼吸一窒,登時一陣眩暈。
她沒有立刻閉上眼睛,而是抬起手,
嘴裡念念有詞:「放開,放開我的……女兒。」
18
校門口的保安注意到情況不對勁,召集了人手,將面包車團團攔住。
他們拉開車門,解救出我,看到媽媽受傷,連忙報了警打了救護車的電話。
恰逢放學,陸陸續續有學生從裡面走出來,他們或駐足或惋惜。
我跌跌撞撞從車裡下來,腿軟的我,在保安的攙扶下,才觸碰到媽媽的身體。
我想抱抱媽媽,可又害怕把媽媽弄疼,我的手頓在半空中。
我寧願他們把我帶走,也不願意媽媽受傷分毫。
我早該在幼時就淹S清水河裡的,那樣的話,我的媽媽可以做她自己,參加高考,讀她喜愛的專業,有著更明媚美好的未來。
而不是因為救我,冒險跳入冰河,
落下終身不孕的病根;不會因為我的病,努力地去賺錢養我;現在也不會因為救我,而生S未卜。
我呀呀嗚嗚,有好多的話想要說給她聽,說出來的卻隻是單音節的「呀呀」。
原來,痛苦到了極致,人會失聲,會連眼淚都流不出。
救護車來得很快,我跟著上了車。
車門快要關閉的時候,丁喜兒跳上了車,她握住我的手:「我陪你。」
她的手很溫暖,讓我有一瞬間,活了過來。
19
媽媽被推入手術室,外婆匆匆趕來。
她老淚縱橫,虔誠地跪在手術室的門口默念:
「南無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真君天神,求求你們一定要保佑我女兒白玉珍平安無事,健健康康的。
「老婆子活夠了,我願意用自己的壽數換白玉珍平安。
「求求你們,一定要保佑她,我願餘生吃齋念佛,多行善舉。」
我也願意用生命,換媽媽活著,換她一世平安喜樂,順遂安康。
手術不知道進行了多久,我枯坐在冰冷的醫院長椅上,隻覺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噔。」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走了出來,我和外婆連忙迎了上前,外婆因為跪得太久,腿都麻木了,要不是丁喜兒攙扶住,她差點摔倒。
「怎麼樣?我媽媽怎麼樣了?」
「手術很成功,觀察兩個小時,就可以送入普通病房了。」
聽到媽媽手術成功,我隻覺得嘴巴很幹,肚子很餓,像是沙漠迷失的人,遇到了綠洲,身體有了強烈的生機。
「好好好。」外婆連說三個「好」字,下一刻,她開心地昏厥了過去。
我和丁喜兒手忙腳亂地喊醫生,
把外婆送回病房休息。
媽媽醒來後,她茫然地環視四周,最後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寧兒,過來,讓媽媽抱抱。」
沒等我上前,外婆像個孩子一樣,哭著撲了過去:「玉珍啊,我的玉兒啊,你要出事了,你要媽咋辦啊?」
「你要出事了,媽就跟著你一起去了。」
「我這不好好的嗎?」媽媽有些呼吸困難地說,「媽,你抱得太緊了,我快呼吸不過來了。」
「媽聽你的,你讓我和他離婚,我離,我不要那老東西了。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外婆沒有聽媽媽說話,而是自顧自地許諾。
「那可說好了,等高考一結束,你和光頭離婚,我給你請最好的離婚律師。」
20
從媽媽和警察的話裡,我才了解自己被外公賣掉的緣故。
外公不知為何,
急需用錢,他求到媽媽面前,甚至不惜下跪,可媽媽沒有給他一分錢。
他機緣巧合下,搭上人販子團隊的線,與他們一拍即合,在校門口哄騙保安是媽媽找我有事。
我隱隱記得,外公說過「救命的錢」,他自己又沒有什麼事,他需要這麼多錢,是救誰?
媽媽和外婆不知道,我就更無從得知了。
原本要讓外公外婆離婚的事,因為拐賣案,也被擱淺了。
那個主謀的中年婦女,因為情節惡劣,被判了S刑。
被判刑前,她甚至大言不慚道:「我的兒子也被拐跑了,你們怎麼不去抓拐跑我兒子的人呢?我有什麼錯?我隻是想通過這種方法,找回我兒子而已。」
「等我找回我兒子了,他需要娶媳婦,買房子,哪裡不需要錢?我需要給他賺好多好多的錢。」
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哭得崩潰,
恨不得衝上前,撕碎她虛偽的面具。
外公是從犯,他收了錢,協助犯罪,雖然是第一次,也未遂,但法律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犯罪的人。
外公被判了五年。
媽媽聽著宣判報告,有感而發:「寧兒,你說那光頭S在裡面,是不是我們都解脫了?」
「是。」
21
我和媽媽有條不紊地準備著高考事宜。
高考在即,丁喜兒突然請假了,我想陪著她,卻被她直言拒絕:「誰要你假好心啊?」
「我隻是想像你陪著我一樣,陪著你。難道,你陪著我也是假好心嗎?」
「是,我就是想去看熱鬧。看看你媽媽S了沒有?要是你媽S了,我好及時告訴我媽,讓我媽開心個三天三夜。」
她離開了學校,高考前夕才回來,臉白得像紙張,
眼神空洞,嘴唇發青。
我上前,下一刻,裝著熱水保溫杯就被她摔掉了,濺起的水,燙在我身上,也誤傷了其他同學。
我沒有再關心她,埋頭解未完的題。
高考結束後,我在校門口等丁喜兒,我想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我等了好久,都沒有等到她出現。
難道,她早就出校門了嗎?
「你在等丁喜兒吧,她被救護車拖走了。」和丁喜兒一個考場的同學告訴我。
「她在哪個醫院?」
「我不知道。」
22
再見丁喜兒,是白丁村的家族祠堂裡。
既是白丁兩大姓的三年一次的家族聚會,也是高考的查分日子。
如若查出好成績,也算是雙喜臨門。
被寄予厚望的丁遠志率先撥通查分,
他的總分是 512。
人群裡全是祝賀,恭喜丁遠志和他的父母。
奶奶得意揚揚地走上臺,驕傲地說:「我家喜兒估了分,起碼六百分。」
黃翠花迫不及待地撥通查詢分數,得到的結果卻是:405。
丁文兵不相信,再一次撥通,機械的語音重復丁喜兒的分數。
是 405 分,沒有弄錯。
「啪!」丁文兵的巴掌用力地甩了過去。
「丁喜兒,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你怎麼才考這點分啊?」黃翠花拽住丁喜兒的肩膀,大聲地質問道。
丁喜兒的弟弟丁佑兒拉著黃翠花的手,激動地說:「媽,別打姐姐,求你了,別打姐姐。」
「為什麼?我原本可以考更高的,是你們在我考前逼著我,給弟弟捐獻骨髓。佑兒是我親弟弟,我會救他的,
我隻是讓你們給我一周時間,讓我考試完了再捐。
「可你們根本就不聽我的請求,以致我身體難受暈倒在考場,我的理綜試卷,根本沒有寫完啊。」
「啪!」黃翠花扇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