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活陡然變色，可能名字起得太大，真的會壓不住。
我爸說，人要有良心，賠錢不賠信譽，總有翻身的機會。
我也在等那個機會。
藺知行沉默良久。
無聲側目，一字一頓。
「你跟唐秉，還在聯系？」
話題跳躍，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沒有，他不理我。」
「好極了。韓正卿，這麼急著找下家，我看起來很薄命？」
「你現在是前任。」
「我答應了嗎？你跟我的關系已經不是單方面就能解約的了。需不需要我提醒，兩家訂婚的婚書還寄存在京市 MO。」
真是瘋了。
我已經學會了聽話聽一半。
這話很悅耳。
我也並不打算和他進行沒有意義的爭論。
圈裡多的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沒聽說過一方家庭倒了，婚事還能作數的。
就算他還願意，他家裡未必肯。
現在隻是蒙著眼睛，過一天，賺一天。
「你冷不冷？」
我低頭探他指節，「方便送我回酒店嗎？」
他露出些微妙的思索。
不動聲色，撈我起身。
風衣披在我身上，幾乎拖地。
我抓著衣擺，挪進車裡。
「何叔沒跟你來嗎。」
「讓他去休息了。」
暖風被調高。
路燈的黃光透進車裡，半明半暗。
成年人總有奇怪的默契。
眼神交換、不經意的觸碰、甚至是一次同頻的呼吸……
就足夠將彼此黏在一起。
畢竟是公園，總有行人。
偶爾幾道手電光掃過，視線被防窺膜隔絕。
他半身壓來，攥著我肩骨，不餍足地止住了親吻。
我偏開臉，急促地調平呼吸，拉過安全帶系緊。
最後一聲沉重的吐息消散。
藺知行閉閉眼，將車開動。
順著導航到酒店，他無言跟著我上樓。
房門被刷開的那秒，他表情復雜。
我將行李箱挪到一邊，捻著指腹。
「不知道你要來。要是你提前說，我起碼訂個小套間。」
藺知行此生住過唯一不足三十平的房間，可能是他母親的子宮和出生時的搖籃。
層高太低。
雖然是連鎖，但開業時間久了。
怎麼看，也不如新系列寬敞漂亮。
他單是立著，房裡便顯得逼仄。
隔壁隱約傳來幾聲調笑。
藺知行抿起唇，「在這裡能睡好？」
我說，「你說哪種睡？」
話出口，氣氛越發灼人。
他覷著我，隨手拉開皮帶。
裹著夜風的西服面料冷潤，迅速被皮膚熨熱。
五指錮住我下颌，指腹摩挲唇面。
他垂眼，「幫我把表摘了。」
我抓著他的手，貼在側臉上。
「你要這樣……然後說點好話。」
他抵著我前額，氣音沙啞。
「求你了，嗯？」
我慢慢褪下那塊腕表，猝然被按坐在桌上。
隻好咬著虎口壓抑聲音。
居高臨下，看他被定制西裝遮得嚴整的、線條硬朗的肩背。
看他埋在我胸口時，額角青筋正因興奮而跳動。
午夜雲銷雨霽。
洗完澡再躺到一塌糊塗的床上，感覺並不舒服。
潮湿，透冷。
藺知行從身後環著我，臂膀有力。
周遭陳舊逼仄，與他格格不入。
我竟然在得意。
好像這一秒才真正將他握住，收入囊中。
我說：「今天你不忙嗎？」
「集團所有公司都雙休，現在是周六凌晨。」
「太子爺給自家打工還講究雙休？」
「抬舉了。論職級，我現在隻是中層。」
我翻了個身，「我還以為你已經是 CEO 了。」
「哪來不滿 30 歲的 CEO？前面還有叔伯堂親，我可不好空降到哪裡。一級一級熬資歷，
35 歲能接手都算快。」
他冷笑著，咬牙切齒。
「太年輕總歸不好服人，剛進集團那段時間處處被使絆子，頭痛得想把他們全送進去。」
果然，沒有人不想暴捶自己的領導同事。
「以前沒上班總覺得你冷暴力。」
我輕聲，「現在覺得你當時真是有耐心。」
愛要滿溢出來才能給別人。
工作後，能抽出 10% 的精力哄人就很不容易了。
他呼吸淺淺地停了一秒。
扳正我的臉，蹙眉看著。
「倒也不用這麼體諒我。」
他說，「我比較習慣你跋扈的樣子。」
「行。那你解釋一下，我提分手你為什麼不來挽留我？你還說當晚會過來，我等了你一周！」
藺知行忽而沉默。
月光銀白，堪堪能模糊看清人臉。
他閉閉眼，神情復雜。
「當時來不了。至於為什麼，就不要問了。」
我背過身去。
身後一聲籲氣。
他握著我小臂，重新拉回身邊。
「我絕交了幾個朋友。因為你提分手當天他們就跑來說，既然我被踹了，那他們能不能追你。」
「你朋友追我幹什麼，都不太熟。」
「搶著給你當狗的最遠來自荷蘭，他們想當個分母也不奇怪。」
翻上舊賬了。
我一噤聲，換話題。
「這跟你來不來也沒多大關系啊。」
「……」他說，「打了一架，進醫院住了幾天。」
我說，「哦。」
沒人再說話。
困意漸起，我突然醒神。
不對啊。
跟荷蘭那哥們曖昧的時候，我跟藺知行還處於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的狀態。
扭頭去看。
他閉著眼，呼吸勻停。
6.
醒來日上三竿。
臨近退房時間，隻好潦草洗漱。
藺知行立在窗邊打電話，口氣闲淡。
我躲在浴室中，開著門，望著對面窄窄的全身鏡換衣服。
忽然在鏡中與藺知行對上視線。
……忘了他也能看到鏡子了。
真是投胎錯為豬。
我砰一聲拉上門，聽見外面愉悅的笑聲。
慢吞吞整理完，藺知行坐在床邊等我。
「今晚換個地方住，下周再回去。
有想去的餐廳嗎？」
「沒有。」
「那就隨便吃點。」
他拎起行李箱，順手將我一攏。
不知為何，退房時，前臺的眼神有點奇怪。
開進商貿大樓，一路同樣是諸多視線。
藺知行顯然也察覺到了。
沒說什麼，隻將包廂換成了更私密的等級。
菜上到第三道，我才得知一切緣由。
一位博主拍下了我在湖邊長坐的視頻。
【來東湖打鳥碰到個女孩。
看起來心情弔差，一直坐著，也不玩手機。
我鏡頭都不敢看，生怕一個沒看住她就跳下去了。
不過人果然還是清瘦點有氣質……
瘦瘦的往那一坐就很憂鬱。
換我的話可能像是吃飽了在消食。
我蹲了她四個小時！
老天爺，你們知道四個小時是什麼概念嗎？
我去玉淵潭拍長尾山雀都隻花了三個小時！
我都想過去勸她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結果開來一輛車，下來個風衣西裝男。
我靠，帥S，我說白了，西裝就是男人的黑絲不接受反駁。
磕拉了 woc】
藺知行來得晚。
他的臉看不真切，接吻時有幾個角度能依稀認出。
我的照片全方位清晰無比。
【！我以前關注了一個博主跟她很像，不過後續就斷更了。】
【誰啊這是，求個指路】
【這人是我女朋友之前的合租室友，應該不是博主，挺窮的。不過一到過節她門口就放著一堆花，每束都大得跟他媽巨人觀一樣，
搞得我每次去送禮物都得臨時加兩千轉賬，不然不好意思進門。錢包實在頂不住，趕緊讓我女朋友搬走了】
【111 我實習的時候她帶過我！人巨好，有事她是真幫啊】
【好雞毛，去問問公司員工有哪個喜歡她，沒素質的一關系戶】
高贊甚至冒出了留學時的相識。
【wc，這男的是 lzx 吧？】
【他倆竟然還在談？不是早分了嗎。】
【她家好像出事了，書還沒念完就走了。】
【lzx 不肯分啊，hzq 身邊的男的哪個沒被他盯過梢？】
【我作證是真的，lzx 是真陰間，對著 hzq 笑眯眯的，轉頭就逮著跟 hzq 談過的人搞】
【話說他們到底怎麼認識的？圈子都不重疊。】
【我也奇怪，
按理說 lzx 他們圈裡都純血天龍人，應該不太愛跟 h 這種一塊玩】
【是女方主動的，之前三校擊劍俱樂部聯賽，lzx 給韓頒獎，後來就傳出來韓在追 lzx。】
【hzq 以前吃得很開，蠻有名的，就是脾氣不好，人還行。】
【怎麼說呢，脾氣也不算不好吧。就是被寵得比較爆，要順著她。】
【沒招，人家好看不缺人捧著】
【我跟她打過擊劍對手賽，純進攻 0 防守，差點給我打哭。但是下場之後就挺嬌氣的，臺上臺下完全兩碼事。】
【嬌氣 jb，有一回組隊去北美露營，有個 b 崽子說在營地邊看見熊了，她掏槍上膛速度比我尿得還快】
【那確實很快了】
藺知行擰起眉。
在系統中翻找片刻，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是藺知行。」
「輿情部門有沒有監測到異常？」
「沒有？」
「讓周末輪班的人醒醒神。」
好強的壓迫感。
想到了一些不會說人話的傻逼領導。
我放下筷子，猶豫著勸。
「可能畫面太糊了，沒想到是你。」
他掛斷電話，「如果是熟人，就能想到。我不喜歡被放在網上討論。」
我閉上嘴，默默吃飯。
他抬起眼看我。
拭淨嘴角，松緩了神色。
「不是對你生氣，隻是想起了我的前任女友。」
我滯住，皮笑肉不笑。
「你還有前女友？」
「我比你大四歲。說我身邊從沒有過女人，你信嗎？」
我戳著盤裡的食物，
微笑，「你繼續說。」
「當時家裡覺得我應該留心結婚對象了。她追求我，我評估後覺得各方面都合適，於是開始接觸。」
他隻是陳述，聽不出喜怒。
「她總把我們的約會提前在網上預告，或是拍我的照片發社媒。我選擇暫時包容，沒想到她變本加厲。與其說是戀愛，更像拿我做戰利品炫耀。考慮到如果繼續相處必然會有性生活，我又不希望自己的床照被她當成頭像，所以要趁早分割。這就是我的初戀。」
我懶懶點頭。
「這樣啊，那你跟我談，也是經過評估的？」
藺知行默了默，「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我陰陽怪氣，「我哪點值得藺少看中啊。」
「……」他嘆氣，「你簡單。」
「什麼意思？
」
「把脾氣放在表面上的人比口蜜腹劍的好。我在外面打機鋒已經夠累了，不想在家還裝。跟你說話，一是一二是二，不用說一句前想三句，很放松。」
勉強過關。
但那個前女友還是讓人抓心撓肝。
這初戀的名頭竟然不是我拿到手的，就很壞了。
藺知行淡淡掃過我。
說不出有沒有醋味。
「你的感情生活比我豐富得多，我還沒生氣。」
我嘖聲。
「那叫什麼感情生活，都純消遣，也就你是我S皮賴臉追來的。」
一翻起舊賬就發狠了忘情了。
「算了，我就不計較你那個初戀了……反正你跟我的時候肯定是處……那極速兩分鍾演都演不出來。
」
我思緒亂飛，很快哄好了自己。
一抬頭，藺知行覷著我，似笑非笑。
電話鈴聲救了我。
他按下免提，對面人話如連珠。
「抱歉藺總，公關部事先不知道您在戀愛，所以產生誤判，沒有把視頻劃進輿情處理系統裡。除了這個主視頻，還有很多其他視角的他拍，全部處理需要一點時間。我把部門目前清點出的高熱度視頻發給您，如果沒有問題，我轉交公關部先溝通下架。」
到底有多少啊。
我看著藺知行，壓低聲音。
「等會發給我，我想看。」
他結束通話，將手機遞給我。
熱度第二的視頻是個男博主拍的。
懟著車，興奮得拉近了好幾倍鏡頭。
拋開其他因素，是個介紹車的優質視頻。
如果我跟藺知行當時不在裡面啃就更好了。
縱然有防窺膜隔離，也還是覺得怪怪的。
網友飛速扒出車主。
【666，國內見到掛著三個牌的普爾曼 S600 還懟著拍，等會車主下來把你種地裡當人參，腳上綁鐵塊丟海裡演海草。】
【看到那塊 FU 牌沒？比房子貴哈】
【這車牌號一眼解碼，望湖太子爺的吧？】
【包是的，我上班路上老碰見。】
【環海 CBD 那一帶的誰沒見過啊】
【環海刀槍炮這一塊/.】
越說越歪。
我將手機推回去，欲言又止。
看完評論感覺藺知行面相都變了。
視頻熱度還在上漲。
一開始我嘗試過做自媒體。
但很快被人扒出家裡欠錢。
緊接著謠言小範圍傳出。
那時心理脆弱，扛不住壓力，索性將賬號設成私密。
難得有這樣的機遇。
我一直在等，等命運把我帶到要去的地方。
現在是決定的時候了。
「藺知行，能不能隻處理你的信息，留著這個話題？」
「怎麼？」
「我想蹭蹭熱度。」
「知道了。」他隨口應，「去做吧。」
我重新打開賬號權限。
帶上熱點話題，現拍了幾張照片附上。
到底還是不敢看後續。
關了手機，假裝什麼也沒發生過。
7.
抓取流量很看重時間效率。
我用照片和短視頻認領了身份，
緊接著又要發愁怎麼出內容固粉。
來不及拉團隊出策劃。
隻好拎著老舊相機潦草拍了幾條視頻。
沒想到膠片質感和留子風 vlog 很搭。
首頁視頻每條平均點贊過百萬，算是接住了流量。
就是有點奇怪。
每條視頻底下都有個固定的評論。
三個大拇指配三朵玫瑰花。
點贊量不確定，但總排在評論區最頂端。
主頁沒什麼內容，花花草草，劃船品茶，看不出東西。
我沒理會。
初步穩定粉絲群體，終於能松口氣。
後臺填滿了 mcn 的籤約邀請函。
混著招呼、莫名其妙的辱罵和對我與藺知行關系的打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