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卻看見一個配著初始數字昵稱的空白頭像。
「卿卿，我是爸爸。媽媽現在在一家外貿公司做顧問，接納我們的都是老朋友，目前安全。你和小藺不是分開了嗎？這樁婚事爸爸以前就不看好，現在你更難。如果他的意思是把你養在外面，不要和他發火，也不要爭那個名分，好聚好散。小藺向來是做事留一線，就算分手了也不會虧待你的。照顧好自己，你媽媽很想你。」
空白主頁，什麼內容也沒有。
ip 地址未顯示。
我坐在床邊發呆，喉間像哽著一口溫吞的血。
有數不清的事想說，一件一件，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我刪完字符，隻回了一個字。
「爸？」
等到暮色四合。
對面沒有再回復。
我幾乎以為，
那條私信隻是未知網友惡劣的玩笑。
夜晚進入藍調時刻。
窗外天色幽隱，光穿過簾布。
落在地板上，隻剩淺淡的青白光影。
這半個多月來忙得腳不沾地，幾乎沒有和藺知行聯系。
聊天框裡大多是他在問。
我抽空回一二句，就戛然而止。
我突然很想見他。
打車到望湖科技，前臺請我出示身份證明。
「女士，我們需要刷卡乘……」
她目光定在我臉上，認了認。
「韓小姐嗎？」
我說，「勞駕，我找藺知行。」
「走廊盡頭右轉總裁專梯，行政樓是 48 層，有工作人員負責刷卡，您慢走。」
工作日的大樓並不安靜。
一批快樂下班的，一批抓耳撓腮罵娘的。
更多的是拿著酸奶水果，坐在公區聊天的。
時不時有員工匆忙路過，瞥我一眼又迅速偏開視線。
秘書領我進貴賓室，歉聲。
「今天有高層會議，不確定開到什麼時候，您得等等。高管酒廊在 47 樓，晚上八點收餐，這會可能沒剩多少東西。27 樓是員工酒廊，餐食品種會更多，一直開放到 22:00，不過現在是我們的夜間加班用餐時間，人應該不少。如果想去，帶上這張卡就好，集團全區域一卡通行的。有其他需要您再按鈴聯系我。」
我要了杯熱牛奶，躺倒在沙發上。
我很早就開始留學生涯，和家人見面不多。
缺失的感情，隻好從社交上補。
身邊朋友來來去去，始終覺得，
差點什麼。
直到遇見藺知行。
我剛在校俱樂部聯賽中拿下頭籌，志得意滿。
藺知行受邀來給獲勝者頒獎。
聽說那天他剛跟老師跑完跨國項目。
西裝被壓出輕微的褶皺，他索性脫了外衣，隻穿襯衫上臺。
碎發凌亂，神容也倦怠。
開口話音卻很穩當，聽不出半點拖泥帶水。
他拿著獎牌，英腔矜貴。
讓我低頭。
開玩笑，隻有我讓別人低頭的份。
他的個子分明足夠高，剛剛也沒讓其他人低頭。
這崽子針對我。
都是美留，他說什麼英式口音啊。
真是小莎士比亞，裝起來了。
我盯著他的臉在心裡吐槽。
卻鬼使神差地，
乖乖聽話了。
那天以後我跟同齡男生相處，總感覺不對味。
那點咬字清楚的英腔，還真就……有點意思。
都毛頭小子。
男人還是老的香。
盡管他隻比我大四歲。
我不知道怎麼追人。
發邀請也像是頤指氣使。
好在藺知行不在意，每次都能理解我是什麼意思。
成功約他出來四次後，有女性朋友找我取經。
我把聊天記錄給她們看。
她們讓我滾回高中去好好學學怎麼戀愛，給我發來一堆情話指南。
我差點暈倒。
捏著鼻子照搬，每天給藺知行發。
最後是他先忍不住了。
約我吃飯，難受又懇切。
「我仔細思考了很久自己有沒有做什麼錯事，
好像並沒有。這些東西應該給S刑犯看，而不是我。你想做什麼，想說什麼都可以，我奉陪。」
那很好了。
我花了三分鍾思考是直接親還是先徵求同意再親。
按理講我的初吻不論賞給誰，他都得跪下來感謝上天。
但藺知行比較特別，需要尊重他。
所以應該先問問他，可不可以親。
但話到嘴邊，我突然擔心他覺得我輕浮。
隻好窩窩囊囊拉他的手，從指尖摸到指根。
「做什麼都可以嗎？」
藺知行表情很難表述，「我是說，出行活動什麼都可以。正卿，這個……好像太快了，再等等吧。」
啰啰嗦嗦說什麼呢。
我說，「我想追你，你讓我等什麼意思？排號碼牌？」
他喉頭滾了滾，
好像松了口氣，又有點失望。
反正我不失望。
那天以後他身上就掛著我的狗牌了。
我的。
自留款，不出。
空調吐出熱風。
室內恆溫 26 度，睡覺會覺得冷。
穿著毛衣喝牛奶，又感覺在出汗。
溫度橫亙在冷與熱之間，精神也徘徊於清醒與憊懶。
我險些睡著，被大力叩門聲驚醒。
不知何時門被推開。
一個女孩立在那，曲著兩根指節用力敲擊門板。
像在提醒我，她來了。
我坐起身，恍惚間以為自己是上課睡覺被班主任抓包。
秘書在她身後，表情慘得像是要S了。
我看看秘書，又看看她。
隻剩一個不大好的猜想。
藺知行的信息在網上很難搜到。
這幾年間，我想了解他的近況，隻能看集團公告。
所以也不清楚，他身邊是否又有了新人。
爸爸說的那種可能，不是不存在。
她摔上門，隔絕了其餘人的視線。
「你來找知行？」
好親密。
我說，「小姐，你是哪位？」
「輪不到你問。」
她斜斜一瞥，在另一邊坐下。
「你幾時纏上他的？」
「大概四五年前吧。」我提醒，「也不是什麼纏上，我們是正常交……」
「得了得了。」
她皺眉擺手。
「誰要聽這些老黃歷，我是說你回國之後的事。」
一而再再而三。
我也來了火氣，將牛奶杯一墩。
「有點意思，你拿什麼身份質問我？」
「身份？」她冷笑，「這張沙發是我家同款，默認的茶點是按我口味上的，擺的花是我喜歡的品種，知道了嗎？這是我專屬的貴賓室，你坐在這問我身份？」
「哦，這樣啊。」
我驚訝地揉揉沙發扶手。
「是挺軟的。不過怎麼不讓藺知行把婚書上的名字改成你的呢？」
「你！」
她臉色登時血紅。
蹭地站起身，氣極反笑。
「也不知道你哪來這種底氣。家裡破落了不說，就算到時候你跟知行結婚，你爸媽怎麼來？該不會沒上車就被催收的扣住了吧？嘖，女兒傍著金主吃香喝辣，爹媽東躲西藏……」
啪。
我掌心發麻。
指頭裡像是塞滿了雪花屏，嗡嗡作響。
她生理性地冒淚，左臉指痕清晰。
對稱一點好看。
見我又揚起左手，她終於退了幾步。
她不可置信地嘶嘶吸氣。
「在這打我，你瘋了吧？」
還沒等巴掌落下去，門被急促地解鎖推開。
藺知行扣著門框，厭倦地擰起眉。
秘書在走廊外含笑致歉，清退路過的員工。
我對上他視線，慢慢收回手。
那女孩一扭頭，望見他。
在我面前強忍著的眼淚就掉個不停。
「你現在才來？」她氣得呼吸不暢，指著我，「她，她……」
「好了。」
藺知行緩聲打斷，
輕飄飄覷著她。
「顧小姐在我這挨打，我當然會給個交代的。讓劉秘請醫生來給你塗點藥，嗯？」
她眼神直直落在藺知行臉上，有些失焦。
像是被那溫聲哄得飄飄然。
眼淚還沒擦，就先應了聲。
「嗯……？啊，好，嗯，你記得要罰她。我走了，過幾天再來找你。」
劉秘書領她離開，反手拉上門。
藺知行閉了閉眼，背身扯松領帶。
舒出口氣，才回身看我。
我搶在他開口前出聲。
「你先別講話！」
我垂眼盯視地板紋路，在袖裡掐著指腹。
「我知道你肯定又覺得，我不冷靜，太情緒化。打她是我衝動了，但是這回你能不能，不要說我。」
他忽地一怔。
像是突然忘了自己的臺詞，就那樣頓住了。
「我沒有要說你。」
他走近，指節掠過發絲，溫吞地捋住後頸。
「算什麼重要的事，也值得你拿這種表情看我？」
我飛快抬眼，掠過他面龐。
不見怒色。
「我沒有給你惹麻煩嗎？」
他輕輕捉著我脖頸，扣向懷中。
身軀被擁抱的壓力擠近。
我頃刻便壓不住淚意。
「她那個態度像是盤問小三，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你什麼人，我想忍的。然後她說，我爸媽被催收逼得東躲西藏，這還想跟你家攀親……我就打她了。」
藺知行未置一詞，一遍遍，從我後頸撫到脊骨。
待我喘氣平順，才闲闲問。
「還有別的嗎？」
我說完了最惱火的，慢慢緩過勁來。
「她還說這間貴賓室是她專屬的。」
藺知行挑起眉，一哂。
「我怎麼不知道，望湖竟然還有她家的飛地。」
我換著氣，抽紙巾擦幹淨臉。
「那她跟你是什麼關系？」
「合作商的女兒。如果細說，她喜歡我。」
「你知道她喜歡你，為什麼還讓她隨便進出隨時來找你？這種待遇能隨便給嗎？」
「……」藺知行掩了掩我的耳朵，嘆氣，「這能稱得上什麼待遇？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用得上她的時候就見見，用不上，讓她在接待室坐著也不影響我。」
我不明白。
隻是合作對象家的女兒，大概還沒有能力影響商務。
「她來望湖太勤，幾次三番對著我的女客戶吃醋。我暗示顧總好好管教她，沒有用。顧家掛不住臉，每次合作都會讓我一部分利益。不過有她在，沒有誰願意頂著壓力來搭訕我，叔伯塞來的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臉夠不夠這位小姐抓。隻需要一點似有若無的暗示，她就會心甘情願替我擋掉很多麻煩。我原本以為她再鬧騰起碼也識數，高估她了。」
我默然，「就這樣釣著她？」
同款沙發，喜歡的茶點和花。
換了我，我也一樣覺得自己被優待了。
「我從來不跟她會面超過三分鍾。說劉秘釣著她更合適，她的喜好隻有劉秘記得住。」
我蜷在沙發上擦著鼻子，沒吭聲。
藺知行單手撐腰，提提西褲，在沙發邊半蹲下。
「我不說你要問。問完了，又覺得我心黑？
」
我低著頭，「說不上來。感覺她被當成狗騙了，又覺得你客戶也是無妄之災。」
「我呢？」
他冷笑。
「正卿，我被莫名其妙纏上，你沒意見？」
「你……你能處理好。」
我伸手搭在他肩上，穿進柔軟鬢發中。
「那我打了她，你要怎麼給人家交代？」
「交代。」他哂然，「上門欺負我太太，當然是讓她滾蛋。隻要以後她不出現在望湖，大不了，我給顧家讓幾個點。」
我悶悶應了一聲。
藺知行拉著我手腕,將我從沙發上攬起。
「不說這些了。陪我吃點東西,開了兩個小時會，半點沒消停過。」
清凌凌燈光暖白,走廊外一片寂靜。
我以為他要去吃什麼好的。
結果抱著我進辦公室，擱在老板椅裡吸了半天。
他從我頸窩中抬頭。
自桌下取出便當，面無表情地拆開。
「你就吃這個？」
「嗯。」
「還是出去吃點吧。」
「時間緊。你餓的話讓何叔帶你去轉轉,我晚上還有些事要處理。」
我盤腿坐在椅子裡，突然想起了來的目的。
那條不知來源的私信。
「今天我好像，收到我爸的消息了。」
藺知行乍然側目,「確定？」
「我不知道,那個賬號什麼也沒有。你能不能幫我查一查？」
「你父母的行蹤我從前查過，一無所得,十有八九是被保下來了。除非他們主動暴露信息，否則幾乎找不到人。有賬號就輕松很多,給我看看。
」
我猶豫片刻，打開手機。
藺知行看著那條消息，額角青筋直跳。
「……呵。『好聚好散』。」
他順手拽我坐在腿間。
下巴硌在我肩上，用力碾磨。
「來吧。我今晚不做其他事了，你也別闲著。我們好好聊聊婚期定在哪天。」
桌上日歷被翻得哗哗作響。
「等等！」
我緊繃著按住他,啞聲。
「你爸媽都沒張嘴，興許他們想讓你退婚也說不定。」
他收緊臂彎，皺眉。
「看親家破落就退婚？小門小戶做派。至於我父母,應該天天都在聯系你才對。」
我嘀咕,「什麼時候的事……」
他點開我的賬號，
在評論區裡虛虛一圈。
三個拇指三朵玫瑰。
那個奇怪的評論是他媽發的。
我想笑不敢笑。
分明記得是個很時髦的婦人,上網的方式竟然這麼復古。
溫涼手掌忽然自⾐擺穿⼊,按在⼩腹上。
我驟然⼀抽,縮著肚子掙扎。
「先說正事！先……這麼久了催收的都沒來找我……我怕他們直接，找我爸媽,麻煩。你先幫我……」
「他們不敢。」
他喘著氣,從容接話。
「錢我付過了。再在我眼⽪子底下找事，我也不介意黑吃⿊。你⽗母安全上不會有問題……不掙扎了？乖。」
我任他拉著⼿，
掌心中仿佛握著烙鐵。
身後人深深吸著⽓。
腿肌繃得S緊，⽪鞋⽤力踩在地毯上。
我緊緊閉著眼。
覺得自己也跟著脫了一次力。
……
那個賬號在三天後再度發來信息。
說他信號不好，讓我不要擔心。
這⼀回，藺知⾏的⼈很快定位到了地點。
海上。
藺知⾏翻轉⼿機,貼在我耳邊。
「藺總,這艘船從維港出的海,⽬的地是剛果。運的是建材,過去幹工程。」
⼼跳過速，肋骨傳來輕微的刺痛。
沒錯了。
我爸以前就是這行的。
我埋著頭，「跑那麼遠去了。」
藺知⾏將我攬到⾝邊，
接回電話。
眯起眼，神⾊疏淡。
「下個停泊點聯系船長，讓他把我的⽼泰山送回來喝喜酒。順便問問嶽⺟在哪，⼀起回來敘敘舊。免得夜⻓夢多,太太要跟我好聚好散。」
我紅著眼給他兩拳。
「好聚好散！好聚……你到底要念叨幾回？」
「要是你能每天說隻喜歡我,我何必開這個口。」
他低下頭，有些發狠地咬我耳廓。
「正卿,我在你的前任裡，能排得上號嗎？」
我說，「我隻喜歡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