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躲,當著他的面,低頭吸了一口,差點嗆到,才把煙遞了回去。
「味道一般。」
他好笑地搖了搖頭,挑眉打量我:「喬妍,你和老子聽說的,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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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一樣。
外頭的人都以為我是喬家那個上不得臺面的女兒。
我娘隻是個陪嫁丫鬟,命如草芥。
我被接回本家那十幾年,活得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怕吵著人。
所以他們覺得我怯懦,乖順,合該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們說得對,也不對。
怯懦是裝的,乖順是演的。
不在喬家裝十幾年影子,他們又怎會放心拿我換季家的聘禮,去填他們自家的窟窿?
一個從小在夾縫裡討生活、看盡眼色的人,
早就不可能是白紙了。
我不動聲色地捻滅了他手裡的煙。
「季晏辭,苦日子我過夠了,如今就想過點甜的日子。」
說完,我利落地系好衣帶,抱起枕頭被子就打了個地鋪,背對著他躺下了。
後半夜。
他又不知從哪兒聽來一堆軍閥混戰時的鬼故事,非摁著我聽他講。
燭火搖曳,他從亂葬崗的白影講到廢棄軍營半夜的哭聲,越說越起勁。
「膽子這麼小,還敢跟我較勁。」
黑暗裡,他聲音裡帶著得逞的悻悻。
我咬唇,心一橫,索性順了他的意。
「啊!」我驚叫一聲。
隨即,整個人直接從地上竄起來,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裡。
身子恰到好處地輕顫著,連聲音都帶了哭腔:「…別說了,
別說了。」
眼淚更是說掉就掉,明晃晃的幾滴,直接砸進他頸窩裡。
他渾身猛地一顫抖,舉在半空的手頓了好一會兒,才有些笨拙地落在我背上。
「…真嚇著了?」
當然是假的。
我悄悄彎起了嘴角。
「好了好了…老子不說了。」
翌早,桃子喊醒我去吃早飯。
許是難得見季晏辭沒出去鬼混,季老爺的臉色緩和了不少。
「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穿絳紫色旗袍的二姨娘笑著打趣,「咱們晏辭少爺這是…知道著家了?」
旁邊幾位姨娘也立刻笑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語,嬌聲軟語地打起了圓場。
季晏辭抬起頭,惡狠狠地一笑:「諸位姨娘的舌頭若是不打算用來吃飯…我不介意幫你們摘了。
」
坐在我旁邊的四姨娘借夾菜的功夫,傾身過來,在我耳邊快速說了一句:「後廚剛做的甜羹,老爺最近愛吃甜的。」
嫁進這深宅大院,戲總得做足。
再不情願,面上也得扮好一個溫順媳婦。
於是,我裝作若無其事似地站起身,微微一笑:「父親,姨娘們,廚房做了甜羹,甜潤解燥,我給大家端來嘗嘗。」
我從廚房端來幾碗溫熱的甜羹,依次放在他們面前。
季老爺嘗了一口,點了點頭,幾位姨娘也開始跟著小口品嘗。
「少夫人真是貼心,知道我們老爺愛吃甜的,這熬得真香。」三姨娘捏著塊絲綢帕子,掩在唇邊,咯咯地輕笑著。
我也將一碗甜羹輕輕放在了季晏辭的手邊。
他瞥了一眼,沒有任何動作。
「嘗嘗?
」我站在身邊,聲音盡量放得輕柔,「後廚精心熬制的,父親都說好呢。」
幾位姨娘的目光似有似無地瞟過來,帶著看熱鬧的興味。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冷著臉,到底還是舀起一勺,送進了口中。
正當我也準備坐下時,耳邊突然傳來「啪嗒」一聲響。
我抬起頭,正好撞見季晏辭臉色猛地煞白,脖子上、手上瞬間冒出一片嚇人的紅疹。
我唰地站起來,衝過去扶住他。
看他喘氣越來越急,我徹底慌了:「這是怎麼回事?來人!快喊醫生啊!」
季老爺頭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用方巾擦了擦嘴角,起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飯桌。
桌上幾個姨娘互相遞了個眼色,二姨娘這才「哎呀」一聲,故作驚訝。
「呀,少夫人不知道嗎?晏辭他吃不得這呂宋芒,
上次沾了一點就渾身起疹子,喘不上氣。我們還以為這稀罕物,你定會先問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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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是…來衝喜的。」
我坐在季晏辭床邊,斟酌著詞句。
幸好季家一直備著私人醫生,來得及時。
他身上的紅疹已經消退了大半,但臉色依舊蒼白。
一條胳膊隨意地搭在眼皮上,嘴角突然輕輕上揚。
「之前不是挺威風的麼,又是搶煙又是嗆聲的。現在就因為一碗甜羹,泄氣了?」
「拜託,人命關天啊…」我沒好氣地嗆他。
我其實做好了心理準備。
想著最多不過是被她們在背後說幾句闲話。
我真沒想到她們會做出這種事。
而且季老爺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好像這種事他見多了似的。
「你過敏,下次記得別吃。」我悶聲說道。
他緩緩放下擋著眼睛的胳膊,露出一雙桃花眼。
「我知道我過敏。」他放下胳膊,扯出一個頑劣的笑。
「我爹也知道。他們不過是想讓我吃點苦頭,看你出醜。」
我氣得一拳捶在他胸口上:「你不要命了!還是說你也想看我認栽、盼著我滾出季家,才故意吃的?」
我越說越急,聲音都發顫:「你要是也想擠兌我走,犯不著拿自己的命來賭!」
季晏辭沉默很久。
「老子是渾,但還沒渾到那地步。」
「雖說沒讓你救,可你確實救過我一命。而且,飯桌上那種場面,我要是當場拆你的臺,那我成什麼了?」
輪到我愣住了。
他繼續說著,
語氣拽裡拽氣,吊兒郎當:「再說了…那碗甜的是你端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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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紅疹剛消,季晏辭又沒影了。
桃子打聽回來,說這幾天,他人又在賭場裡泡著。
我聽著心裡發沉,忍不住問:「家裡…就沒人管管他?」
桃子湊近了些,聲音很小:「夫人,您還沒看出來嗎?老爺和姨娘們從來都是睜隻眼閉隻眼,隨他去的。」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忍:「說句難聽的,就算少爺真在外頭被人打S了,隻怕季家也沒幾個人會當真掉眼淚。」
我聽著,心裡感到惋惜。
宅子裡幾個年長的下人偶爾提起過。
季晏辭從小很有天分。
無論是打算盤、記賬目,還是作文章、讀洋文,他都學得飛快,
一點就透。
直到他母親去世,他就像換了個人,開始不管不顧地糟踐自己。
有一回,他摟著會樂裡那個最有名的頭牌,醉得不成樣子闖回家,當著全家人的面嚷嚷著要娶她進門。
季老爺當場就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
從那以後,他們父子倆就徹底成了仇人。
消息傳回季家,季老爺氣得摔了個茶杯,話卻是衝著我說的:「連自己男人都看不住,你還有什麼用?」
我捏緊了帕子,沒吭聲。
當晚,我就讓桃子打聽了地方,直接找了過去。
那地方比我想的還糟。
烏煙瘴氣,人聲鼎沸。
骰子聲、叫罵聲、銀錢碰撞聲混成一團,嗆得人頭暈。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靠在最大的那張賭桌邊,
衣裳松垮,下注的手又快又隨意。
就好像他不是在賭,是在撒錢,在撒氣。
我撥開人群走過去,站定在他面前。
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
他抬眼看見是我,先是愣了一秒,又扯出個慣有的嘲弄表情。
「查崗查到這兒了?」
他旁邊的狐朋狗友跟著起哄。
「你快回家去。」他聲音冷下來,別開臉。
我沒動,吸了口氣,伸手去拉他胳膊:「跟我回去吧。」
他一把甩開我:「老子讓你滾,聽不懂人話?」
我被他甩昏了頭,跌跌撞撞,差點摔了個跟頭。
這時,旁邊一個壯漢,眼神猥瑣地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嘿嘿一笑。
「季少爺,這你相好的?模樣真標致啊…不過來都來了,
陪哥幾個玩兩把再走?」
說著說著,那人的髒手就朝我臉伸過來。
我沒來得及躲,隻聽「砰」一聲悶響。
季晏辭直接抄起手邊的煙灰缸狠狠砸在那人頭上。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贏了錢,就想碰她?」
他眼睛瞬間就紅了,撲上去就往S裡揍那個壯漢。
拳頭砸下去的聲音又沉又悶。
賭場頓時亂成一團。
我驚呆了。
他可從沒在我面前露出過這副狠樣子。
等他被人拉開時,那壯漢已經趴在地上哼哼,不動了。
不過他自己也沒好哪兒去,也掛了彩,嘴角破了,颧骨一片青紫。
他喘著粗氣,一把抓住我手腕,不由分說就把我拽出了賭場。
一路無話。
直到回了屋,
我拿出藥箱給他處理傷口,棉籤沾了藥水按在他嘴角,他才疼得「嘶」了一聲。
我故意加重力道,沒好氣地嗆他:「現在知道疼了?剛才不是挺能打?」
他呆呆地看著我,忽然笑了:「不然呢?看著那雜碎碰你?」
「你不是讓我滾嗎?」我瞪他。
他沉默低著頭,悶悶地說:「那也隻能老子讓你滾。」
我手上動作一頓。
他抬起眼,那雙總是帶著譏诮的桃花眼裡,頭一次清晰映出我的影子。
「那種地方…以後別去了,髒。」
「你知道髒你還去?」
他沒回答,隻是又重復了一遍。
我心裡突然也沉甸甸的。
看樣子,他去賭場純粹為了撒氣。
我伸手在他腰間的軟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以後不許再去了,聽見沒?」
他疼得「嘶」了一聲,皺起眉:「你憑什麼覺得老子會聽你的?」
我眯起眼睛,慢慢湊近:「那我給你做好吃的,行不行?天天做,不重樣。」
他嗤笑,顯然沒當真。
我轉身從溫著的灶上端出一個小盅,遞到他面前。
他垂眼看了看,眉頭還沒松開:「這是什麼?」
「甜羹,用蜂蜜做的。」我仔細留意著他的反應,「滋陰潤肺,這個對你身子好。我盯著火熬了半下午,一滴水都沒加。」
他的目光從碗裡黃澄澄的甜羹慢慢抬起,落在我臉上,耳根透出一層薄紅。
「…為什麼要做這個?」他聲音有些發緊。
我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上次,你不是提到想吃甜食嗎?
既然你對芒果過敏,以後就都給你做這個吧。」
說著,我拉過他的手,將盅碗穩穩放在他掌心。
碗沿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他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還去不去賭場?我還會做很多好吃的。聽陳媽說,你小時候愛吃八寶鴨、蟹粉獅子頭…」
每報一個菜名,我都看見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些,我都能學。」
甜羹的熱氣氤氲而上,燻得他眼尾都泛著潮意。
他終於悶悶開口:「知道了…」
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埋進碗裡。
「…啰嗦。」
我點點頭,趕緊又補了一句:「哦對,生辰快樂。」
話一說完,他手裡的勺子「當啷」一聲磕在碗沿。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會不知道?
前幾天,在幫他整理書房時,發現一本陳舊的賬冊中夾著一張泛黃的生辰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