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答話,隻看著他笑。
他低著頭,胡亂往嘴裡塞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嘟囔:
「…甜S了。」
8
在季家這深宅大院裡頭,跟幾個姨娘鬥來鬥去,沒什麼勁。
我隻用了短短幾天,幾罐自調的敷面膏,就收服了她們的心。
「用多了洋人的雪花膏,嫌香得發膩,還是老祖宗傳下的方子更養人呢。」
我如是說道,輕輕將膏體抹在手背上。
過了一會兒,我才從容地抬起手,讓她們看清那片明顯更水亮細嫩的光潔皮膚。
幾位姨娘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三姨娘將信將疑:「這真有用?」
我輕笑:「都是茯苓、珍珠粉調的,壞不了臉。
不嫌棄的話,讓我丫鬟送幾罐給你們試試。」
沒過兩天,四姨娘就來誇我皮膚好,三姨娘甚至送了我一匹珍藏的杭緞。
連最刻薄的二姨娘,也笑著來打聽祛斑的方子。
我順勢又送了幾回改良的膏脂。
自此,早飯桌上再沒了陰陽怪氣,反倒多了幾聲真心實意的「少夫人費心」。
季晏辭默默瞧著這幾日的變化。
這晚,他終於忍不住問我:「你給我那幾個小媽下了什麼蠱?她們最近安靜得讓人不習慣。」
「沒什麼~是不是突然覺得我還挺厲害的?」我轉過身,衝他眨眨眼,「這樣一來,她們總沒空再變著法給我們使絆子了吧?」
他怔了怔:「…我們?」
我沒回答,隻低頭整理著妝匣。
過敏那件事後,
桃子就跟我說過。
這幾位姨娘沒少在季老爺面前明裡暗裡遞小話。
季晏辭名聲不好,至少有一半的「功勞」都得算在她們頭上。
「…我先去洗澡…」
季晏辭站起身,腳步匆忙地走向浴室。
我和他不再分床睡了。
隻是昏昏欲睡間,總能聽見他聲音。
「喬妍。」他問過好幾次,「你為什麼嫁給我?」
我困得睜不開眼,總是含糊地咕哝那個最真實的答案:「為了錢…」
他語氣有些涼:「哼,我猜也是。」
我估摸著他該洗完了,便拿著幹淨衫褲去了浴室。
推開門,水汽氤氲。
他背對我,正站在淋浴下衝洗。
水流順著脊背和腰線淌下,
清晰地勾勒出那些分布在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
他聽見動靜,迅速關水,扯過一旁的毛巾圍在腰間。
「你怎麼進來了?」
我也學著他之前逗我的樣子,頑劣地晃了晃手裡的衣物。
「當然是來給你送衣服…順便…」
我拿出那個小白瓷罐,「我也做了祛疤膏,幫你把這個塗了。」
他耳根子通紅,不敢轉過身看我,伸手就要來搶:「老子自己來…」
我靈巧地側身避開,故意往後走了一步。
浴室空間不大,水汽蒸得人皮膚發燙。
他摸索著夠我,呼吸幾喘。
「你能看得見自己的後背?」我挑眉,打開罐子,挖出一點膏體,「快點轉過來,別磨蹭。」
他僵著,
就是不肯配合。
看著他發紅的耳廓,我忽然覺得很有趣,笑他。
「外面不是傳你風流債無數嗎?怎麼,被女人看一下,就羞成這樣?再說了…你不也把我看了個遍?」
「喬妍你…」他聽起來簡直頭痛欲裂,「晚上、晚上不是會關著燈嗎!」
是會關著燈。
第一次那晚,屋子裡黑得徹底。
他動作莽撞又生澀,甚至有些粗暴,不得章法。
什麼風流債,什麼會樂裡的頭牌姑娘…
都是唬人的。
他在這方面,生澀得簡直像個毛頭小子。
「我什麼我?」
我趁他分神,直接拽過他。
指尖下的皮膚,很燙。
我故意放輕動作,指尖慢慢在他腰間的疤痕上打著圈。
「你…」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試圖找回場子。
「今天到底想幹什麼?」
「不明顯嗎?」我手下沒停,語氣平淡,「在對你好。」
這句是真話。
下一刻,他終於轉過了身,一把抓住我還在逞兇的手腕。
水汽將他眼底染得一片深濃。
他咬著牙:「喬妍,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笑得很壞:「那季少爺…是要燒了我,還是幫我一起塗啊?」
9
其實看著季晏辭,我總像在看另一個自己。
我的童年是在江南潮湿的弄堂裡度過的,陪著病弱的母親,聞著當鋪的霉味。
後來被接回喬家,不過是換個地方看人臉色,
連多吃口飯都要被白眼。
季晏辭,從小被規矩綁著長大。
十六歲,母親病故,靈堂的香還沒燒完,季老爺就領著懷了身孕的新歡進門。
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徹底寒了他的心。
後來那孩子沒保住,下人都私底下說他命硬,克母克弟。
我們都是掙扎過的人。
他用一身刺來武裝自己,我用沉默保護內心那點不滅的火。
我總會想,我們兩個能不能互相暖一暖?
所以這些日子裡,我學著去對他好,教他對自己好。
但是,我似乎也能感覺到他也在…
慢慢地對我好。
過了年,季晏辭真的乖覺了不少。
他主動跟著季老爺去商會走動,也不再整日泡在賭場煙館裡鬼混。
臨走時,
我替他整理著歪斜的衣領和袖口。
「喬妍,我確實小看你了…連我爹那種老古板,居然也能被你勸動。用的什麼法子?」
我伸出食指,點了點他微涼的薄唇:「用這兒。」
他抓住我的手指:「說人話。」
我抿嘴一笑:「實話就是,我跟父親打了個賭。」
「賭什麼?」
「賭你,是不是真如他們所說,隻是個會吃喝嫖賭的廢物。」
他眉心猛地一跳。
「我賭你不是。」我繼續說,「我賭隻要給你機會,你就能把季家那些旁支,還有等著看笑話的人的臉,打得啪啪響。」
這一秒,他望過來的眼神深了一瞬,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連自己都愣住了。
讓季老爺點頭準了這事兒,確實很難。
當季老爺聽我委婉地提出想讓季晏辭試著接觸家裡生意時,
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茶杯「咚」一聲重重擱在桌上。
「荒唐!那個逆子什麼德行你看不見?讓他插手生意,是嫌季家敗得不夠快嗎?」
他指著門口,毫不客氣地呵斥:「出去!做好你分內的事,這些還輪不到你插手!」
我沒有動,繼續勸他。
「父親,正因為他現在這樣子,才不能放任自流。季家的血脈,難道真要讓他爛在賭場和街頭?」
「你懂什麼?」季老爺額角青筋跳動,「他就是一灘爛泥!扶不上牆!」
「爛泥尚且能糊牆。」我寸步不讓。
「他是您兒子。您寧願把這偌大家業將來交給虎視眈眈的旁支,或者指望幾位至今無所出的姨娘,也不願給自己親生兒子一個試錯的機會?」
季老爺的神情恍惚了。
我並不是存心要戳他痛處,
隻是心底總覺得…
季晏辭,不該就這麼被作踐。
書房裡一片安靜,煙絲燃燒,噼啪聲響。
我放緩了語氣,趁勢而下:「父親,我不是要求您立刻將核心生意交給他。隻需從一處不起眼的鋪子,或者一筆無關緊要的小生意開始。成,則證明他並非朽木;敗,也不過損失些銀錢,徹底絕了這份心思,總好過現在這樣互相耗著。」
看著他有點動搖了,我補上了最後一句。
「您縱橫半生,難道還怕一場必贏的賭局嗎?您押他敗,我押他成。」
季老爺久久凝視著我,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不願再多說一個字。
「隨你吧。」
倏地回過神。
「所以啊,你可不能讓我輸。」我悠悠地說著。
他哼了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可那嘴角揚起的弧度卻明晃晃的,半點沒有要藏的意思。
我瞧著那背影,心想,這下他該是不會趕我走了。
10
季晏辭這一走,府裡一下子清靜下來。
我也樂得清闲,總算能抽出空,去做些自己的事。
午後,我吩咐桃子備車,去了城西的一所慈幼學堂。
學堂不大,幾間舊屋舍,院子裡卻擠滿了十來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嘰嘰喳喳地圍著一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先生。
那先生背對著我,正俯著身,耐心地指著地上的字塊,一個個教他們認。
我眯起眼,從懷裡掏出早就備好的糖果,笑著揚聲:「安安,月月,夢夢,你們有沒有想我呀~」
聞聲,那穿著青布長衫的身影倏地一頓。
他也回過頭來——
下一秒,
我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清澈溫潤的眼睛裡,徹底愣在了原地。
竟是位故人。
11
沈聿安。
這個名字,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心裡正式念起過了。
我們從小就在一處玩,是真正的青梅竹馬。
夏天的時候,我們蹲在槐樹底下看螞蟻搬家,他會拿蒲扇給我趕蚊子。
冬天了,就縮在燒得暖烘烘的炕頭上,他耐心地教我認字,一筆一劃。
我那時候調皮,根本坐不住,學幾個字就想去玩雪,他總是好脾氣地由著我。
後來大些了,一起去新式的學堂念書。
他功課總是頂好的,先生們都喜歡他。
情愫是什麼時候萌生的,我也說不清。
沈聿安的眼神很幹淨,性子又溫和,和我見過的所有男孩子都不一樣。
他從來不會嫌棄我的出身。
可後來,我家出了變故,迅速敗落。
他家也遭了難,一夜之間變得愈發艱難。
戰火近了,時局亂得像一鍋粥。
他家匆匆南遷避禍,連告別都來不及。
我等了又等。
可亂世裡的人,就像風裡的蒲公英,吹散了,就很難再找到了。
嫁人前,我也託人給他捎過一封信,石沉大海。
我想,他大概是怨我的。
可能怨我貪慕虛榮,怨我背棄了我們的約定。
久而久之,我也就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隻當那段年月,是上輩子的事了。
我是真沒想到,會再一次見到他。
哄睡了孩子們,沈聿安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無聲地示意我出去說。
我們一前一後走出教室,直到他在一株老槐樹下停住腳步,轉過了身。
「喬妍。」他先開了口,「沒想到會在這裡再見。」
「是啊……」我笑了笑,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包上的扣子,「我離開後,是你一直在教這些孩子?」
「嗯。」他點點頭。
「總得做點有意義的事。」
他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問出口。
「你過得還好嗎?季家待你怎麼樣?」
「就那樣吧。豪門大院,不都差不多。」我避重就輕。
「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有些失落,語氣愈發客氣,「季家是高門,你能過得順心,便好。」
這過分客套的話像一根細針,猛地扎了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