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說他命硬心狠,是喂不熟的狼。
可家族聯姻的轎子,還是把我抬進了他冷清的別院。
新婚大雪夜,他徹夜未歸。
我在巷口才找到他,衣衫撕裂,滿身是傷。
我拂過他的臉。
「跟我回去,湯還熱著。」
他打開我的手,嗤笑。
「你以為你是我的誰?誰跟你回去誰就是孫子!」
後來,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別人跪求他辦事。
他掸掸煙灰:「不行,我奶不讓。」
1
臘月十八,黃道吉日。
窗外北風呼呼地刮,喜燭噼裡啪啦燒了半宿。
直到後半夜,前廳的喧鬧才漸漸消停。
季晏辭還是沒有來,
意料之中。
一個是被家族丟出來換取利益的女兒,一個是被家族厭棄、邊緣化的兒子。
絕配。
我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或許是冷的,空蕩蕩的。
我索性自己掀了蓋頭。
合卺酒還冷在桌上,一口沒動。
我起身換下喜服,裹了件厚實的素色棉袍,想去廚房尋口熱茶。
剛繞到後巷,就被寒風嗆得咳了一聲。
目光下意識一瞥,腳步猛地頓住。
巷子最深處的路燈下,有團黑影蜷在積雪裡。
乍一看,像是什麼被丟掉的垃圾,可那輪廓…分明是個人。
我的心莫名一跳,遲疑著,一步步走近。
剛靠近,一股混著血腥味的酒氣就撲了過來。
他蜷在雪地裡,西裝被撕得破爛,
混著泥雪和發黑的血跡。
湿發黏在臉上,隻露出下颌和一片淤青。傷痕累累,凍得發紫。
是季晏辭,我那新郎官。
他怎麼會在這裡?
還弄成這副鬼樣子?
聽說他打架鬥毆、狠戾無常。
快走。
內心一個聲音在說。
別惹麻煩。
可我的腳像生了根。
他就這麼躺在冰天雪地裡,像一條無人問津的野狗。
雪花不斷落在他身上,幾乎要將他掩埋。
我蹲下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拂開他額發上凝結的雪。
指尖還沒碰到,他就驀地睜開了眼。
男人眼底瞬間浮起一抹譏诮。
「呵…」他喉嚨裡滾出一句嗤笑,斷斷續續的,
「怎麼了…我新過門的…太太?」
「是來看你丈夫…怎麼像條野狗躺…在這裡?」
他想撐起身,卻痛得悶哼,眼神更加陰鸷地釘在我臉上。
「滾開。」
我伸出的手頓在半空。
看他狼狽又渾身是刺的樣子,我忽然很想笑。
我沒滾。
我再次伸出了手,徑直拂去他臉頰上沾著血水的殘雪。
他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我燙到了,眼神裡的怒意更深。
「跟我回去。」我的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些散,「湯還溫著。」
季晏辭仿佛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把揮開我的手,力氣很大,我手背霎時紅了一片。
「回去?跟你?你以為你是我的誰?
」
他開始劇烈咳嗽,SS盯著我。
「你聽好!誰跟你回去…誰就是孫子!」
寒風卷著他的話,在空巷裡顯得格外刺耳。
我默默收回火辣辣的手,看了看他凍得發紫的嘴唇,又看了看這漫天大雪。
然後,我平靜地點點頭。
「行。」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這孫子,我認了。」
說完,我轉身朝著別院的方向,喚著粗使婆子:
「來人!」
「把我這位好孫子,抬回去。」
2
季晏辭。
一個命硬克親、性情暴戾的「瘋狗」。
至於關於他的傳言?
那可太多了。
有人說他打斷過族中長輩的腿。
也有人說他十六歲就親手送走了重病纏身的生母。
還有人說,他爹後來續娶的幾房姨娘,個個都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真真假假,沒人說得清,但季家上下,確實沒幾個人敢正眼瞧他。
季家生意做得極大,產業遍布江南。
可他卻被季老爺直接趕出了家門,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自此終日流連賭場,打著季家的名號橫行霸道,得罪了不少道上的人,挨打成了家常便飯。
這些事,季家上下無人不知。
卻也,無人來管。
我不過是一個被娘家塞過來,明擺著是拉攏和舍棄的棋子,竟成了他名義上的妻子。
等下人七手八腳地把季晏辭抬回房裡,天都快亮了。
雪光映著窗紙,透進一點微弱的光。
這幾步路,
他難得沒掙扎,大約是痛得沒了力氣,一直昏沉地閉著眼。
我嘆了口氣,拿過毛巾用溫水浸湿,小心地幫他擦掉臉上的泥和血。
正想把他那件破得不成樣子的外套脫掉,手腕猛地被他一把抓住。
沒什麼力氣,但意思很明顯。
他不讓脫。
我抬頭,撞上他半睜著的眼睛。
因為發燒,他眼裡全都是紅血絲,可對我的抵觸一點兒也沒少。
「…看夠了沒?」嗓子啞得都快說不出話了,還偏要擠兌人,「喬家嫁女兒…都不教點規矩?這麼急著上手?」
我手腕被他捏得發疼,愣了兩秒,我居然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明顯愣了一下。
我沒多解釋,掙脫手,轉身走到桌前,
端起那兩杯早就冷透的交杯酒,又走回床邊。
隨即,遞給他一杯。
「合卺酒還沒喝。」我語氣很淡,「沒喝交杯,就不算禮成,是我不合規矩。」
他瞥了一眼酒,又抬眼看我,眉頭皺得S緊。
「喝了。」我把杯子往前遞了遞,「喝完你要是還想讓我滾,我馬上就走。」
他嗤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根本不接。
我也沒再廢話,仰頭把自己那杯先幹了。
然後直接伸手捏住他下巴,趁他還沒反應過來,把那杯酒一口氣給他灌了下去。
酒辣得他猛地咳嗽起來,眼眶嗆得通紅,一句話都罵不出口。
「禮成了。」我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看著他咳得狼狽的樣子,唇角勾起,「現在我是你堂堂正正娶進門的太太。」
「替你脫件衣服,
合理合法,天經地義。」
3
脫衣過程確實算不上溫柔。
領口的紐扣纏住了,我沒了耐心,手下用力一扯,幾顆紐扣應聲崩飛。
他掙扎著,我則用另一隻手按上他的傷口,聽他壓抑的抽氣聲。
「別亂動,想算賬,也得先保住命再說。」
處理好他身上的傷,又給他換了身幹淨的衣服。
忙完這一切,他已經睡著了。
我端著託盤穿過前廳,一陣麻將碰撞聲和女人的輕笑飄了過來。
一抬眼,便見那幾位姨娘正圍坐在牌桌前。
她們都是季老爺後來續娶的,名義上算是季晏辭的「後媽」。
我低頭想繞開,卻被一個柔婉的嗓音叫住:「這不是晏辭新娶的媳婦嗎?來來,正好三缺一。」
我腳步一頓,
輕聲答:「隻會一點,不太熟練。」
「怕什麼,我們教你呀。」
「來來來,把那託盤拿開!這繃帶血赤糊拉的,瞧著就叫人心慌~」
穿絳紫色旗袍的那位笑著招手讓我過去,她眼角的細紋彎得恰到好處。
「晏辭那孩子脾氣怪,我們也都知道…你倒是他正經過門的頭一個。」
我坐下後,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說起來,你倒是他第一個願意娶進門的。」綠洋裝的姨娘打出一張牌,狀若無意,「他那脾氣…你可受得了?」
我還沒答,另一位抿了口茶,輕輕嘆氣:「勸你別太上心。他那個人啊,冷血慣了,親爹都不認,何況我們這些?」
「就是,之前不是沒人心軟試過對他好,結果呢?你可別犯傻。」
她們的話聽起來像關心,
可是字字句句都在把我往外推。
我摸著牌,沒應聲。
傍晚時分,季老爺從商會回來了。
才進家門沒多久,大約就聽了管事匯報白天的事,低聲咒罵了一句「逆子」。
看來在這季家,上至老爺、下至姨娘,確實沒有一個人對季晏辭有什麼好評價。
退回房裡時,伺候我的小丫鬟桃子憂心忡忡地湊過來。
「夫人,您還是…盡量躲著些吧。」她一邊替我斟茶,一邊忍不住低聲絮叨,「您是剛進門,不知道這兒的情況。咱們這一房,處境太復雜了。」
其實,我心裡清楚得很。
季家祖上是軍閥出身,風光過。
季老爺年紀大了,日夜就盼著有個香火繼承家業。
沒想到季晏辭不爭氣,幾房姨太太的肚子也都沒個兒動靜。
所以在她們眼裡,我無疑成了橫插一腳,最有可能攪亂局勢的人。
丫鬟壓低聲音,說得更直白:「幾位姨娘表面客氣,背地裡都巴不得您趕緊走呢……這渾水,您何必蹚?」
我沒應聲,卻更堅定了念頭。
他們越怕我留下,我越不想走。
熬到晚上,我推開季晏辭的房門。
他已經醒了,正靠坐在床頭,眼神清明了不少。
我也沒繞彎子,直接把一床被子放在他身邊,言簡意赅:
「喏,要不要,睡一個?」
4
季晏辭驚住了。
眉頭蹙起,像是沒聽懂,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你再說一遍?」
我迎著他的目光,沒躲閃。
「我說,
我想要個孩子。」
他頓了一瞬,嗤笑出聲:「你承認得倒挺快。」
他直起腰身,目光壓迫,「你果然是衝著季家的錢來的。」
「不然呢?」我沒否認,反而往前走了半步,平靜地反問他,「難不成是因為喜歡你?」
眼神驟然一沉,空氣瞬間繃緊。
我話裡的刺,他聽得明明白白。
其實離近了看,他確實生了張招惹人的臉。
天生的眉眼深邃,高鼻薄唇,臉頰邊還有淺淺的酒窩。
難怪聽說燦頭路紅燈區那幾位,個個都往他身上撲。
「這是你說的!」
一晌貪歡,兩人身上都沁著薄汗。
他身上的傷根本沒好全,動作卻又兇又重。
床榻吱呀作響,唯恐門外的人聽不見似的。
事畢,
他靠在床頭,摸索著點了支煙,剛吸了一口,我直接將那支煙從他指間奪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