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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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母從正堂出去,目瞪口呆,「這是作甚?」


謝珩立在院中,作揖行禮,「下聘。」


 


院子裡的下人低頭耳語。


 


冽冽寒風吹過,雪混著幹枯的竹葉落在他肩上。


 


我不自覺看入了神。


 


謝珩一字一句道:


 


「忠義侯府謝家三郎,求娶穆家二房獨女。」


 


大伯母愣住,轉身看向我。


 


她垂眸,思索片刻,終是接下了謝珩的聘禮。


 


午後便帶著族老去了裴家,退了我跟裴砚的婚事。


 


裴砚並不在京中。


 


他於前日夜裡,遠赴嶺南巡查災情,最快都要三個月才能回來。


 


大伯母飲了口茶水,「你不願嫁裴砚,此事我替你辦了。」


 


「那謝家三郎是個病秧子,也不知有多久好活,不過好在謝家是鍾鳴鼎食之家,

家財萬貫,你既嫁過去,也莫忘了家中兄弟姊妹。」


 


「旁的不說,我們總歸是一家人。」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不用我教你,想必你也清楚。」


 


我心中冷笑,面上不顯。


 


盈盈福身,「是。」


 


「晚棠謹記。」


 


……


 


一個月後,我坐著花轎進了忠義侯府的大門。


 


新婚之夜,謝珩掀起蓋頭,略帶愧疚地說:「婚事倉促,委屈你了。」


 


我緊張地揪著衣裙,「沒什麼委屈的。」


 


「咱們本就是為解燃眉之急才成的婚。」


 


「這樣……已經很好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謝珩臉上閃過一絲失落。


 


他垂眸,

嘴角勾起一抹極為勉強的笑意。


 


將合卺酒遞給我。


 


共飲過後,他抱著被褥,要去一旁的小榻上就寢。


 


我拉住他的衣角,「夫……夫君。」


 


「你這是做什麼?」


 


他聽見我對他的稱呼後愣了愣。


 


耳尖泛紅。


 


輕咳一聲,「我……我……」


 


我打斷他,「我睡覺很老實,不會打擾你的。」


 


「咱們……就不必分榻而眠了吧?」


 


我這話說得小心翼翼。


 


反正我們倆成婚了,睡到一起也是常理。


 


更何況,哪有新婚之夜夫妻二人便分床睡的?


 


多不吉利。


 


謝珩僵硬地點了點頭。


 


我紅著臉,小聲道:「那我睡裡面。」


 


這夜,我翻來覆去很久都睡不著。


 


恰巧,謝珩也睡不著。


 


於是我試探性地開口,「你……你身體還好嗎?」


 


「還、還好。」


 


我揪著被子,蒙住下半張臉,糾結許久才開口問:「你是不是有什麼隱疾?」


 


這話雖難為情,但我還是要問清楚的。


 


若他真有隱疾,就盡快過繼一個。


 


若沒有……


 


那就趁著身子還爽利,趕緊生一個。


 


謝珩沒想到我會如此直白,身子僵了僵,側眸看向我。


 


他緩緩皺起眉頭,「隱疾?」


 


我聲音更小了些,

「若沒有隱疾,怎會選我?」


 


他眉頭皺得更深。


 


側過身面對著我解釋道:「我不是因為這個才要娶你的。」


 


我眼睛一亮,「那你就是身子無礙?」


 


「嗯。」


 


我吞了吞口水,「那……那咱們是不是得圓房?」


 


「你願意的話……就可以。」


 


我咬唇,「我、我願意的。」


 


說著,我躺平身子。


 


緊張的呼吸錯亂,緊緊閉上眼睛。


 


頗有一副視S如歸的架勢,「你來吧。」


 


寂靜片刻。


 


「那……」他翻身而上,「得罪了。」


 


6


 


謝家族親眾多,盤根錯節。


 


謝珩上面有三個哥哥,

下面有兩個妹妹。


 


再算上二房三房的人,我都有些認不過來。


 


好在大家平日裡都不怎麼走動,也免去了些麻煩事。


 


唯有一點,我的婆母不太喜歡我。


 


婆母名下一共有二子一女。


 


長子、三子以及幺女。


 


隻是長子跟幺女都是貴妾所生,自小被她撫養長大。


 


唯有謝珩是她親生的。


 


那裴家大郎我曾聽說過,年近而立,仕途正順,娶的是左相嫡女,膝下一子一女。


 


幺女嫁了安平伯的次子。


 


都是頂頂好的婚事。


 


唯獨到了謝珩這裡,不太如意。


 


我大伯父官居三品。


 


我爹去世時是從四品官職。


 


這樣的門第,原是夠不上忠義侯府的門楣的。


 


奈何謝珩身體不好,

走不了仕途。


 


聽說婆母對此頗為介懷,便卯著勁地想替他擇一門好親事,娶一位賢良淑德的女子,隻是謝珩一直不點頭。


 


因此,這些年母子兩個不大親近。


 


嬤嬤說:「大夫人強勢慣了,膝下子女也被教養得極為能幹,原本三公子最得大夫人喜愛,隻可惜身子骨不好。」


 


「這都二十了,沒成家也沒子嗣,大夫人自然著急。」


 


嬤嬤告訴我這些事的時候,我正在祠堂裡跪著。


 


原因是,婆母想往謝珩房裡塞妾室。


 


那女子是謝珩的表妹。


 


我嫁進門才不到兩個月,便急著納妾,這是哪裡的規矩?


 


但礙著婆母開口,我也無可奈何,原是打算收下的。


 


可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得先問問謝珩的意見。


 


但又因半月前,

謝珩同大哥回鄉祭祖,至今還未歸家。


 


便暫時敷衍了過去。


 


不料惹怒了婆母,被罰跪祠堂。


 


謝珩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跪了一天一夜了。


 


膝蓋腫得像炊餅一樣,整日水米未進,站都站不起來。


 


他似乎聽了消息,緊趕慢趕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氣喘籲籲地看著我。


 


我驚訝道:「不是要一個月才回來嗎?」


 


他沒有回答,走過來彎腰將我抱起。


 


不顧一旁嬤嬤的阻攔,帶著我出了祠堂。


 


回房後,他半跪在地上替我上藥。


 


我覺得不妥,想伸手拉他起來。


 


可看著他的臉色,又訕訕將手收了回來。


 


謝珩看起來向來溫潤,一副沒脾氣的樣子。


 


但這會兒一言不發,還是有些駭人的。


 


我沒敢說話。


 


許久,他怒意漸消,抬眸看我,「你想我納妾嗎?」


 


這話把我問愣住了。


 


我想不想?


 


難道這事兒是我能決定的嗎?


 


但他既然這麼問了,自然要說出個答案來。


 


我細細思量。


 


說不想的話會不會顯得我太小氣?


 


妒婦可不是什麼好詞。


 


再說我已經在這上頭栽過一次跟頭了。


 


風言風語剛消停了點。


 


但誰會希望自己的夫君納妾呢?


 


而且,我跟謝珩相處得很好。


 


我糾結許久。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我不想。」


 


他像是松了口氣,眉宇間愁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從眼底流露出的笑意。


 


握住我的手,

「好。」


 


「那就不納。」


 


7


 


謝珩表妹鬧了好大一場。


 


可這事兒再鬧都沒能鬧到我跟前。


 


某天夜裡。


 


謝珩攬著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膀處,輕聲問:「晚棠,如果我說我想搬出去單過,你會願意陪我一起嗎?」


 


單過?


 


那不就是分家?


 


父母尚在,如今分家可是會遭人議論的。


 


我推開他問道:「為何?」


 


他眼睛紅了,斂下眸子,「怕委屈了你。」


 


我心裡一軟,湊上前吻了吻他的唇,「沒有委屈。」


 


但我跟謝珩還是搬了出去。


 


是謝珩執意要搬。


 


其實這些日子我看得分明。


 


謝珩在家中也並不好過。


 


就是因為他從前曾是天之驕子,

如今零落塵泥,才更讓人難以接受。


 


哪怕他自己接受了。


 


他的父母也接受不了他如今的平庸。


 


也罷。


 


搬就搬吧。


 


往後關上門過自己的日子便是了。


 


旁人不疼他,我便好好疼他。


 


搬家一事,我一直以為是謝珩自己的緣故。


 


直到搬出來後的第七日。


 


一個十分尋常的午後,我偶然聽丫鬟提起:「謝家那表姑娘灰溜溜地回老家了。」


 


「當初她還汙蔑您給她下藥,公子壓根不信!」


 


「真是可笑!」


 


我一愣,「什麼時候的事?」


 


丫鬟也一愣,「回夫人的話,就是咱們搬出謝府前幾日的時候,公子發了好大的脾氣呢。」


 


「您不知道嗎?」


 


「她給自己下了並不致S的毒藥,

鬧到了老爺夫人那裡,連二房三房都驚動了。」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那段時間家裡亂糟糟的,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一樣。


 


我那會兒很少出門。


 


在外頭赤腳大夫那裡得了個偏方,正忙著養身體呢。


 


原來謝珩搬出來……竟是因為我?


 


難以言喻的情緒佔據了我整顆心。


 


正感動著。


 


院外傳來亂糟糟的推嚷聲。


 


我起身出去查看,卻見到了最不想見到的人。


 


裴砚回來了。


 


家丁險些攔不住他。


 


見我過來,家丁們一臉愧疚,「夫人,裴小將軍硬要闖,他武功高強,奴才們實在是攔不住。」


 


我嘆了口氣,

「不必攔了。」


 


「讓他進來吧。」


 


裴砚三步並作兩步朝我走來。


 


他盯著我這身婦人打扮,滿臉不可置信。


 


「晚棠,為何?」


 


「為何要退婚?」


 


「為何不等我回來?」


 


我後退一步,「我為何要等你?」


 


「裴砚,是你先棄我於不顧的。」


 


他將我獨自一人撇下面對流言蜚語,面對長輩的指責,居然還有臉來問我為何不等他?


 


裴砚蹙眉,「我沒有!」


 


「我隻是……」


 


我笑,「你隻是覺得我跟從前不一樣了。」


 


「可你呢?」


 


「你難道就沒有變嗎?」


 


說著,我搖了搖頭,「或許是我從未認識過你。」


 


「你走吧。


 


「我已經成婚了。」


 


「你這般冒然上門,我夫君會誤會的。」


 


裴砚紅了眼眶,「夫君?」


 


「什麼夫君?」


 


「謝珩那個病秧子嗎?」


 


我正想讓他住嘴。


 


謝珩忽然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他正站在月洞門下,直勾勾地盯著我。


 


8


 


裴砚順著我的視線,回眸望去。


 


絲毫沒給我反應的時間,他如同離了弓的羽箭,「噌」地一下就竄了出去。


 


「謝珩,你這廝忒不要臉!」


 


「趁著我不在,竟挖我的牆角!」


 


說著,一拳揮在謝珩臉上。


 


我驚呼,「裴砚!」


 


「你瘋了!」


 


謝珩羸弱,哪裡抵得住裴砚的一拳?


 


我急忙過去,連拉帶拽。


 


但裴砚簡直像座小山,任我怎麼拖拽也拉不動。


 


我隻好順手撿起一塊石頭,狠狠朝他砸了過去。


 


這一砸,剛好砸中了他的額頭。


 


鮮血瞬間蜿蜒而下。


 


裴砚猩紅著眼,聲音裡帶了幾分顫抖,「你為了他打我?」


 


見我不說話,他又重復了一遍,「穆晚棠,你為了他打我?」


 


那抹紅紅有些的刺眼。


 


我是第一次對人動手,見他受傷,嚇了一跳。


 


不敢再看,垂眸避開。


 


小跑過去彎腰扶起謝珩,心疼地摸了摸他臉上青紫的痕跡。


 


裴砚攥緊拳頭,「穆晚棠,我傷得比他重!」


 


我吩咐一旁的丫鬟,「去請大夫。」


 


「請兩個。」


 


大夫來得很快。


 


謝珩的傷都是皮外傷,擦了點藥便是了。


 


裴砚就慘了。


 


我剛才情急之下撿起的那塊石頭有稜有角,極為鋒利,在他額頭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需要縫針。


 


但我也沒功夫關心他。


 


畢竟謝珩的身子跟常人不能比。


 


正在縫針的裴砚倒吸一口冷氣,痛得輕呼出聲。


 


我下意識看過去。


 


謝珩握住我的手,蹙起眉頭,「好疼。」


 


我立刻緊張起來,「大夫,他疼得厲害,這可怎麼辦?」


 


大夫看看我,又看了看謝珩。


 


兩個眼珠子一轉,捋著胡子道:「你給他吹吹。」


 


我聽話地彎腰俯身,輕輕在他傷口處吹起。


 


問道:「這樣好些嗎?」


 


謝珩點頭。


 


看向裴砚時,眼角微微上挑,似是挑釁。


 


裴砚氣極,硬生生掰斷了椅子的扶手。


 


謝珩道:「裴兄,想必你也聽說了,我如今離了忠義侯府出來單過,囊中羞澀,所以……」


 


「那個椅子,你得賠。」


 


「你到我家裡尋釁滋事,對我動手,所以,醫藥費,你也得賠。」


 


裴砚氣得胸膛不斷起伏。


 


謝珩拉著我的手,「今日我受了傷,得早些歇息。」


 


「裴將軍,你自便吧。」


 


說罷,拉著我離開。


 


一直走到寢園門口,我還在想著方才打傷裴砚的畫面。


 


心裡惴惴不安起來。


 


謝珩停住腳步,垂眸看著我。


 


見我沒反應,他扣著我的後腦勺吻了上來。


 


「唔——」


 


直到我有些窒息,他才離開了我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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