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雙手抵著他的胸口，喘息著問道：「你幹嘛？」
謝珩道：「不許想旁人。」
9
關於我跟「裴砚」的事，謝珩沒再過問。
但我們倆畢竟是夫妻，從前種種總要跟他講個明白，說個透徹，以防來日再生嫌隙。
可不知為何，謝珩似乎總是刻意回避「裴砚」這個名字。
每每話說到一半，他便岔開話題。
這日，天陰得很厚。
眼看就要下雨。
我拿了傘，親自去接他。
如今他在聖德書院教書。
離開忠義侯府之後，謝珩便找了這麼份差事。
他從前美名遠揚，人人贊他是塊璞玉。
現在雖無法走仕途，但當個先生，還是有許多學堂爭著搶著要他。
我在距離學堂不遠處的茶攤裡坐著等他下學。
天色漸暗，雨已經下了一場。
踢踢踏踏的馬蹄聲由遠至近，停在茶攤旁。
馬背上的男人居高臨下地望著我。
片刻，翻身下馬。
明明到處都是空位，他卻在我面前坐了下來。
「等謝夫子下學？」
「晚棠，我很好奇，他現在這副樣子，能養活得起你嗎？」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從前是我不對，是我沒考慮你的感受、你的處境。」
「隻要你肯跟他和離，我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我氣笑了，「你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但我不可以。」
「從前我覺得你率性灑脫，所以我心悅你。」
「可後來我覺得你自私沒擔當，所以我厭惡你。」
「你憑什麼到我面前來跟我說這些話？
」
他皺眉。
「一個身弱又不受家族重視的酸書生，哪裡比得上我？」
我道：「你一個隻知舞刀弄槍的莽夫，哪裡比得上他？」
「他比你有擔當得多，從不會做縮頭烏龜。」
說完，我不再看裴砚，打算起身離開。
他卻抓住我的手腕，「我與你總是不同的。」
「我們年少相識，青梅竹馬，何至於因為這一點小誤會便鬧到如此境地？」
我用力掙開。
急匆匆地轉身，一抹白色的身影撐著傘站在雨裡。
我慌了神，朝他走去。
他三步並作一步，將我攬在傘下。
裴砚緊跟著起身，沉聲道：「謝珩，你不過是她的退而求其次罷了。」
「若我當初沒有離開，哪裡會有你鑽空子的機會。
」
「你當真是卑鄙。」
謝珩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
「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也比被拋棄要好一些。」
「你說是不是，裴將軍？」
「你在這急得跳腳，還不是因為嫉妒我？」
「可那又怎樣？」
「晚棠現在是我的妻子。」
「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
裴砚緊咬後槽牙。
他欲上前。
被不遠處跑來的沈靈雲一把抓住，「裴將軍！」
裴砚瞪了她一眼。
沈靈雲弱弱縮回手，「我……我是來給你送傘的。」
「雨越下越大了，咱們回去吧。」
謝珩攬著我上了馬車。
他一路都沒說話。
我解釋道：「今日我是來接你的，我並不知道裴砚會在此地經過！」
「我知道。」
謝珩臉上有些虛弱，聲音也有氣無力。
察覺到他的不對勁，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糟糕，好燙。
謝珩堅持不住，腦袋一沉，倒在了我懷裡。
10
歸家後，我急著給他請了府醫。
又忙著熬藥。
謝珩身體不好，天氣一有變化就容易風寒發熱，而且還容易引起其它病症。
我正急得手忙腳亂。
有下人來報，「夫人，外頭來了位姑娘，說是要見您。」
我皺眉，「姑娘？」
我看了眼躺在榻上的謝珩，吩咐道：「讓她進來吧。」
我沒想到，要見我的居然是沈靈雲。
我跟裴砚退婚後，裴夫人做主將她收做了裴砚的通房。
她已然得償所願，又來見我做什麼？
我對她沒什麼好臉色，「有事嗎？」
她眼角一紅，拎起裙子就跪了下來，「穆姑娘，您如今已經成婚了，何必再同裴將軍糾纏呢？」
「我知道，他一直心愛於你，但你們二人總歸緣分已斷——」
院子裡的婢女沒有一個敢聽下去的。
全都在忙著自己手上的活計。
沈靈雲見栽贓計劃落空。
又開始哭鬧起來，「穆姑娘，我知道您恨我搶了您的夫君，你若是有氣隻管打我罵我，何必做出如此醜事！」
「你讓謝公子的顏面往哪兒——」
我冷眼看著她，「住嘴！
」
「你說得這是什麼胡話？」
「你為人齷齪，思想也齷齪。」
我彎腰捏起她的下颌，「別當我不知道你耍的那些小心思，這種伎倆使一次還有用，使第二次便是你自己找S！」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婢女，「讓府醫配上一劑啞藥。」
「既然這位沈姑娘愛潑人髒水，那我便替天行道，讓她口不能言。」
沈靈雲慌了。
她大概以為我是個軟骨頭，所以才敢故技重施。
「你敢！」
「穆晚棠，你敢動我！」
「我是裴將軍的女人，他不會放過你的！」
幾個婢女不顧她的掙扎，齊齊按住她，將她綁了起來。
我懶得看她。
隻吩咐人盯著，待藥煎好便給她灌下。
然後就忙著去陪謝珩了。
到了夜裡，謝珩已經退了熱。
隻是還在睡著。
身後有腳步聲漸近。
我回頭望去。
是忠義侯夫人。
謝珩的親娘，我的婆母。
她面上不喜不怒，淡淡地看著我，輕聲開口，「跪下。」
我依言而做。
她又道：「將人藥啞了丟出去，穆姑娘，我還真是小看了你。」
「我這些子女裡，最讓我操心的便是三郎，我不盼著他旁的，隻求他能尋一個好夫人。」
「可你這般睚眦必報，心思狠毒，我如何放心讓你留在三郎身邊？」
「穆姑娘也有母親，以後也會做母親，想必能理解我這個當娘的心。」
「你說是嗎？」
我啞然。
低著頭，不知該如何作答。
甚至開始反思，今日是我太衝動了。
我是不是真的不能容人？
是不是真的不夠賢良淑德？
謝珩醒了過來。
撐著床沿坐起身，「母親。」
「您莫要再為難於她。」
11
我過去扶他，被他反握住手，順勢拉到身後。
「您說晚棠睚眦必報，心思狠毒，可這些年來我看在眼裡，父親的妾室不知被您害S多少——」
婆母氣極，打斷道：「我那是自衛之舉！」
謝珩輕喘著氣，「此事我作為兒子，本不該說。」
「您說您是自衛，可晚棠又何嘗不是？」
「難道要人欺負到臉上也不還擊，這是個什麼道理？」
「母親，您這是寬以待己，
嚴以待人。」
「晚棠是我的妻子，我既帶她分府別住，那便沒人能在我面前欺負了她去。」
「別說是毒啞了，哪怕是她一不做二不休S了那沈氏，我也隻會替她掩埋屍體。」
婆母厲聲道：「謝珩，你瘋了！」
謝珩皺眉，「母親，您明明知道名聲對一個女子而言有多重要。」
婆母自覺理虧，但還是不依不饒，「你被這個女人迷了心智！」
「你瞧瞧她從家世，到性情，有哪點比得上你，哪裡配做謝家的兒媳？」
「這就不勞煩母親費心了。」
「您若沒有旁的事，往後便不用來了。」
說罷，謝珩輕聲道：「松柏，送客。」
婆母紅了眼眶，怔怔地轉身離去。
待人走後，謝珩身子晃了晃。
我立刻用力扶住他。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手，「沒事。」
夜裡，我側身而眠。
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謝珩的側臉。
好像怎麼都看不夠似的。
嫁給他時，我無所謂他身體是好還是差，隻希望他能助我脫離那次難關便夠了。
大不了守寡。
最好能有個孩子，我一人也能過得很好。
可現在，我卻貪心地希望他能一輩子陪著我。
我輕嘆口氣。
抬手，輕輕撫摸他的眉眼。
謝珩沒睡著，握住我的手腕，也側過身來對著我，「夜深了，怎麼還不睡？」
我蹭進他懷裡，悶聲道：「睡不著。」
片刻，我仰起頭，「你跟我說說話兒吧。」
「說說你小時候。」
「或者是，
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愣了愣。
我道：「我看見你書房裡的那幅畫啦。」
他藏了一幅畫像。
是我十六歲那年所畫，後來被掛在了學堂裡。
多年後，我已經不在那裡了，畫也換成了旁的。
但我竟在謝珩的書房裡看見了它。
謝珩悶笑幾聲，垂了垂眸子，將我攬進懷裡，說起了屬於他的那些過去。
12
如外界傳言一般，謝珩年少聰慧，卻於胎裡帶了弱症。
遍尋名醫，皆不得治。
後來有個跛腳道士，說這是報應。
婆母手上人命太多，報應到了謝珩身上。
侯爺問可有解法。
道士說：「庸碌一生，方能保住性命，否則活不過弱冠之年。」
婆母不信，
依舊嚴厲督促謝珩，唯一的心願便是他能位列三公九卿。
直到他十七歲那年，春闱前夕得了場重病，差點就不治身亡。
侯爺跟婆母大吵一架。
婆母這才放棄先前的那種想法，又開始在婚事上用心，盼著尋一位聰慧端莊的女子，生一個如謝珩一般的孫子。
說到這裡，謝珩嘆了口氣，「母親家道中落，父親又一貫多情。」
我聽了氣憤，彈坐起身，怒道：「這是他們兩個的過錯，為何偏偏報應到了你身上？」
他順毛似地撫了撫我散落的發髻。
燭火的微光映照在他臉上。
暖暖的，很柔和。
就如同他這個人。
「其實未必是報應，這隻是跛腳道士的一面之詞罷了。」
「說不定，我就是命不好。」
我淚目，
心裡疼得要命。
謝珩用指腹替我擦去淚痕，「不過娶到了你，我這大概是……要轉運了吧。」
我撲進他懷裡，難受得說不出話。
他撫著我的背脊，輕哄道：「好了。」
「你再哭，我可就要疼了。」
「畢竟，我早在念書時，便心悅於你了。」
「隻是你那時眼裡隻有裴砚，我——」
我瘋狂搖頭，「別說了。」
「別提他。」
安靜片刻。
謝珩捧起我的臉,「之前不願聽你解釋你跟裴砚的事情，就是因為我聽了會妒忌、會生氣。」
「並非是不信任你。」
我哽咽地點點頭。
又將臉埋進他胸口，「謝珩,你怎麼那麼好……」
我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咱們要個孩子吧？」
他眉梢微微揚起,眼睛不自覺睜大了些。
隨後，吻上我的唇。
我推開他,「不是說現在。」
「等你身體好些了再——」
話沒說完，他伸手扯下床幔。
啞聲道：「現在就可以。」
13
過了小半月，裴砚上門。
他告訴我，「晚棠,我要回邊塞了。」
「你不用特地來告訴我一聲。」
「我夫君他不喜歡你。」
裴砚自嘲似的扯了扯唇角，喃喃道：「夫君……」
「沈氏的事，我跟你道歉。」
「我不知道她會來找你說那些話,也不知道她事後又去忠義侯府鬧了一場，直到今日一早，
才從婢女口中得知了這些事。」
「忠義侯夫人可有為難你？」
我沒回答,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裴砚不再多言。
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晚棠，若沒有沈靈雲，今日你是不是就能同我一起去邊塞了？」
我站在臺階上,垂眸看著他，「上天眷顧我，沈靈雲的出現讓我看清了你的懦弱薄情,讓我及時抽身,嫁給三郎。」
他低頭苦笑,翻身上馬。
日子歸於平靜。
謝珩依舊在書院教書。
我經營著名下的幾家鋪子。
日子過得很幸福。
前日診脈,已經有了兩月的身孕。
再次聽到沈靈雲的消息時，已經過去了很久。
丫鬟說,自裴砚走後，沈靈雲一直在裴家住著,府裡的丫鬟瞧她不得寵,
⼜是個啞巴,常常怠慢她。
前些日裴砚回家過年,隻待了幾⽇,沈靈雲便有了孩⼦。
裴夫⼈高興得不得了,給裴砚寫去書信。
誰承想,裴砚根本就沒碰過沈靈雲。
原是找了奸夫借種。
⼀氣之下,將沈靈雲家法伺候,趕出了裴家。
沈靈雲的父⺟見女⼉沒討到好處，也不願意白養著她。
於是她想不開，投湖⾃盡了。
S時肚子⾥的孩子已經四五個月了。
一屍兩命，S狀極慘。
連⼫⾸都沒人認領，至今還在府衙放著呢。
我聽了沒什麼反應。
輕輕搖動撥浪鼓，逗弄著搖籃⾥的⼩娃娃。
他牙牙學語，「阿娘、阿娘……」
我笑得溫柔。
「喊爹爹。」
「爹爹……」
他努力許久,斷斷續續道：「爹……爹爹……」
謝珩剛好歸家。
⼿裡拿著的糕點掉落在地。
他一臉驚喜地抱起孩子，「娘子,他會喊爹了！」
「你聽見了嗎？」
孩子興奮得⼿舞⾜蹈。
謝珩紅了眼眶。
我看著這⼀幕，⼼軟得一塌糊塗，柔聲道：「聽見啦聽見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