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就在這時。
一聲清冽的男聲從裡面傳來:
「讓她進來。」
蕭雲策站在廊下。
身形融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我快步走過去,仰頭看他:
「阿策哥哥,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落在柳家手上了?」
「你告訴我,我去找我父王幫你。」
他身子倏地一僵。
半晌才開口:
「沒有。」
我愣住了。
一秒,兩秒。
突然笑了。
「那我懂了。」
月光下。
我清楚地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錯愕。
「……你懂什麼了?
」
09
我往前逼近一步:
「你是怪我平日裡不把你放在心上。」
「所以故意說那些狠話,和柳姻姻親近,就是為了氣我,對不對?」
蕭雲策的表情瞬間僵硬。
片刻,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趙昭寧,你少看點話本子吧。」
「那你說為什麼?」
我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可指尖剛碰到,就被他猛地甩開。
「不是你說的嗎?」
「等你凱旋回京,我們就成親。」
蕭雲策定定地看著我。
眼眶似乎也紅了。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我眼尾的淚珠。
「昭寧。」
「人都是會變的。」
我愣住了。
心口疼得我一瞬間忘了呼吸。
明明是他說的。
這世上無論誰變了,他都不會變。
我氣急。
順手抄起腳邊的小石子朝他砸去。
「蕭雲策,你混蛋!」
而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血順著他的眉骨緩緩淌下,劃過鼻梁,滴落在唇角。
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當晚,我做了個夢。
夢中蕭雲策還是少年時的模樣。
他帶著我放風箏,風箏被吹到樹上,他笑著爬上去撿。
可跳下樹時,他手裡卻不是風箏,而是牽著柳姻姻對我橫眉。
「趙昭寧,別胡鬧了。」
畫面交錯。
我陷在夢裡,腦袋被這些碎片割得生疼。
「郡主。
」
「郡主快醒醒……」
緩緩睜開眼。
窗外日頭已經高掛。
春桃見我醒來,松了口氣:
「夫人說今晚宮中設宴,讓小姐您快些起來收拾……」
到含元殿時,殿內已是觥籌交錯。
我一眼就看見了蕭雲策。
他端著酒杯,蹙著眉,不知在想什麼。
不知是不是我的視線太過炙熱。
他手微頓,抬眼望過來。
不過隻一瞬,就漠然地移開了。
我咬了咬唇,正準備去找他。
一道溫潤的聲音響起。
「又見面了,郡主。」
10
我偏過頭。
此人一身月白色的長衫,
風度翩翩。
但面生得很。
「在下李斯,家父任吏部侍郎。」
他溫和一笑:
「望江樓那日在下有幸在場。」
「郡主灑脫磊落,行事坦蕩,實在令人欽佩,不似尋常……」
我胡亂點著頭。
根本沒聽清他說了些什麼。
眼睛一直追隨著蕭雲策。
見他與幾位武將交談完畢,起身朝殿外走。
我立刻尋了個借口追上去。
剛要開口。
嬌滴滴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雲策,原來你在這裡。」
「方才陛下已經與我父親定了婚期。」
柳姻姻走到蕭雲策身邊,笑得眉眼彎彎:
「你快隨我進去謝恩。
」
話音剛落,幾個官員就圍了上來。
「蕭將軍與柳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這杯喜酒我們可等著了!」
轟的一聲。
腦子裡炸開一片空白。
我僵在原地。
周遭的聲音似乎都遠去了。
隻能看見蕭雲策緊抿的薄唇,和深不見底的眼睛。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
他臉色一白,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卻被柳姻姻緊緊挽住胳膊。
她得意地掃了我一眼:
「雲策,你我已換過庚帖。」
「大庭廣眾之下,你可要注意分寸。」
我SS盯著蕭雲策。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說的可是真的?」
我希望他否認,
哪怕隻是搖一下頭。
可他沒有。
「你早已跟她交換庚帖,為何不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卻始終沒說話。
事已至此,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我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皇伯父。」
「既然您成全了蕭將軍和柳小姐的一段佳話,」
「不如喜上加喜。」
我抬起頭。
目光掠過臉色驟變的蕭雲策:
「昭寧對李斯公子,一見傾心。」
「懇請皇伯父,為昭寧與李公子賜婚!」
11
話音落下。
身邊的人幾乎是本能地朝我走來。
蕭雲策喉結滾動,
剛要開口。
「皇上聖明!」
柳姻姻卻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雙喜臨門,此乃國之大幸啊!」
全場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上座之人。
皇伯父把玩著酒杯。
沉吟片刻,忽然朗聲大笑:
「好!」
「朕今日就做這個主,為你們賜婚!」
一錘定音。
再無轉圜的餘地。
大殿之內,靜得落針可聞。
柳姻姻最先反應過來。
扯著蕭雲策的袖子,跪下去。
「恭賀昭寧郡主覓得良緣。」
我抬眼。
她臉上是遮不住的得意。
而蕭雲策。
臉上血色早已褪盡,垂在身側的手,青筋畢露。
直到柳姻姻再次拽扯他的衣袖。
他才似反應過來:
「……臣,恭賀郡主。」
我冷笑一聲。
收回目光,叩首。
「昭寧,謝皇伯父成全。」
剩下的宮宴,我食不知味。
父親臉色鐵青,幾次想開口,都被母親用眼神堵了回去。
好不容易熬到散宴。
我站起身就往宮門外跑。
可是有人像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
「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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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動作一頓,回頭看他。
「李公子,能不能別跟著我了。」
看見李斯那雙疑惑的眼睛,我心裡一梗。
說到底,他是被我拖下水的。
還是不要太過分了些。
我嘆了口氣:
「抱歉,李公子。」
「方才在殿上是我衝動了,改日我定親自跟你解釋。」
李斯卻笑了。
「郡主雖是借在下破局,可聖旨是真的。」
「不必如此客氣。」
我正想接話。
眼角餘光卻瞥見蕭雲策朝這邊走來。
心頭一跳。
連忙對李斯點了點頭: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下回見。」
轉身剛坐進馬車。
外面就傳來蕭雲策的聲音。
「李斯。」
「你們倒是相談甚歡。」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往後她若受半分委屈,我必不放過你。」
外面沉默了片刻。
李斯的聲音才緩緩傳來:
「蕭兄放心,
我自會護她周全。」
「最好如此。」
我差點被氣笑了。
一把掀開車簾,盯著蕭雲策。
「蕭將軍真是好闲情!」
「未婚妻管不好,倒有空來管我的闲事。」
「你管得著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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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懶得看他,重重地摔下車簾。
「春桃,回府!」
席上喝了幾杯酒,被冷風一吹,頭頓時疼得厲害。
春桃將我安頓好後便退了出去。
昏沉中。
我宛若墜入夢境。
夢裡,我高燒不退,渾身發冷。
少年模樣的蕭雲策,在深夜裡偷偷翻牆進來。
他一點點給我擦拭手心。
心疼得鼻頭都紅了。
「怎麼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
「真是笨蛋。」
畫面一轉。
又來到書房。
柳姻姻正依偎在他懷裡,滿臉嬌羞。
「雲策,你也是心悅我的對嗎?」
而蕭雲策明明看見了書房外的我。
卻單手環上她的腰。
我氣急。
扯下腰間的玉佩,用盡全力朝他砸去。
「給我滾!」
我猛地驚醒。
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被。
直到臉上一片涼意。
伸手一摸。
才發現眼淚早已浸湿了鬢角。
「蕭雲策。」
「你個混蛋。」
14
過了三天,宮宴的風波才算淡了些。
我心裡過意不去。
便主動下了帖子,
約李斯在遊船。
與我想象中的不同。
表面溫文爾雅的李斯,私下竟是個有趣之人。
我被他逗得鬱氣散了大半。
「能見郡主展顏,斯之幸也。」
他眉眼含笑,為我斟茶。
我剛想說話。
一道聲音卻從不遠處飄來。
「那不是郡主嗎?」
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抬眼望去。
一艘畫舫正緩緩靠近。
船頭立著兩人。
蕭雲策定定看著我,眉頭微蹙。
「郡主與李公子真是恩愛啊。」
柳姻姻笑著挽上他的手臂:
「聖旨才下沒幾天,便一同遊湖了。」
當誰聽不懂呢。
我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茶。
「哪比得過柳小姐呀。」
我懶懶地瞥了她一眼。
「日夜都跟藤蔓似的,非要掛在別人身上。」
「也不嫌膩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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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姻姻的笑僵在臉上。
一瞬又化開。
「郡主說笑了。」
「既然這麼巧,不如一起喝杯茶?」
說完,也不等應聲。
拉著蕭雲策直接上了船。
本就不大的桌子,一下坐了四個人。
各懷心思。
「郡主穿少了。」
李斯提起茶壺,為我添了些熱茶。
「要喝點熱的,免得受涼。」
我點點頭,正要去端。
柳姻姻又笑了:
「李公子對郡主可真是體貼入微。
」
「真是羨煞旁人。」
我勾了勾唇。
端起茶杯,衝她挑眉:
「那就讓你夫婿多學學。」
「還有時間。」
柳姻姻氣得咬牙切齒。
對面蕭雲策的眉頭皺得更深。
我心裡卻舒暢得很。
一盞茶後。
我起身走到船舷坐下。
湖面的冷風吹在臉上,也清醒了些。
隻是沒一會兒,就有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你能不能離蕭雲策遠一點?」
我沒說話。
柳姻姻自顧自地說:
「你知道我為了和他在一起,付出了多少?」
「我等了他這麼多年,憑什麼你……」
「停。
」
我抬手打斷了她。
「你有什麼委屈就去跟蕭雲策說。」
「我頭疼,沒興趣。」
這句話是真的。
冷風吹久了,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撐著船舷站起身。
「趙昭寧,你欺人太甚!」
背後猛地傳來一股大力。
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撲去。
耳邊是風聲。
還有柳姻姻得逞的嬌笑。
身體墜入湖中,刺骨的寒意瞬間將我吞沒。
緊接著,一聲驚呼:
「昭寧——」
16
冰冷的湖水瞬間嗆入口鼻。
我拼命掙扎。
四肢卻像灌了鉛,不斷向下沉。
意識漸漸開始模糊。
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
七歲那年。
柳姻姻將我推入荷花池中。
可落水的那一瞬。
有一人毫不猶豫地躍入水中。
蕭雲策渾身湿透,緊緊地把我抱在懷裡。
他紅著眼,SS盯著柳姻姻:
「柳姻姻,若她有事,我絕不會放過你!」
明明蕭雲策也跟我一樣討厭她的。
混沌中,有畫面一閃而過。
秋獵密林中。
我正縱馬追著一隻白狐。
然後是驚嘶的馬。
破空而來的利箭。
我從馬上重重摔下,頭部傳來鑽心的劇痛。
慌亂間,隻瞥見他護腕上的紋樣。
卷雲紋。
那是……
柳家親衛獨有的徽記。
在我徹底昏迷前,另一支箭矢便已破風而來,精準地射穿了刺客的喉嚨。
蕭雲策從馬上飛身而下。
將我抱在懷裡:
「昭寧,別怕。」
全部。
都想起來了。
「昭寧!」
「趙昭寧,醒醒!」
我費力地睜開眼。
蕭雲策見我醒來,像是終於松了一口氣。
眼底是來不及掩飾的後怕。
「雲策,既然郡主醒了,就讓人……」
柳姻姻話還沒說完。
蕭雲策已經將我打橫抱起。
「雲策!」
柳姻姻徹底慌了,伸手就想來拉他的衣袖。
「你這是做什麼?你是我的未婚夫,你……」
「讓開。
」
蕭雲策偏頭看了她一眼。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方才做了什麼。」
「事不過三。」
17
柳姻姻踉跄一步,臉上血色盡失。
他抱著我上了馬車。
「別怕。」
我想推開他,卻渾身無力。
記憶一幕幕襲來,頭痛得像是要裂開。
蕭雲策把我抱得更緊了些。
「昭寧,別怕。」
「我們很快就到家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
我被人抱下車,恍惚間聽見春桃的驚呼:
「將軍,郡主這是怎麼了?」
「這於理不合,您不能進郡主的閨房!」
蕭雲策腳步未停。
「去叫大夫。」
他輕車熟路地走向我的院子,
將我放在床榻上。
意識浮浮沉沉。
我好像聽見大夫說什麼「風寒入體」。
然後是父親震怒大罵。
「蕭雲策,你既已與柳家訂婚,又何必來招惹寧兒!」
「你此舉把我女兒置於何地?」
我想讓他們出去吵。
吵得我頭疼。
眼皮卻重得像有千斤。
漸漸地,所有聲音都越來越模糊。
直到墜入黑暗。
再次醒來時,天邊已是大亮。
我動了動手指。
手立刻被人緊緊握住。
「你醒了。」
「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去叫大夫。」
四目相對。
我愣住了。
蕭雲策雙眼布滿血絲,可眼底失而復得的狂喜異常清晰。
他緊緊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