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行百裡者半九十,我要放棄嗎?
為了那一點點渺茫的可能,我進退維谷。
我將嚴雪徹送的禮物親自交還,並感謝了他相助我爹。
嚴雪徹微微一笑,並不生氣。
「薛姑娘,我弟弟就要大婚了。」
我心中一喜,「真的?嚴夫人同意了?那嚴訣為何不親自來告訴我?」
「因為,嚴訣要娶的正妻是昭陽郡主,他無顏見你,特意讓我問你是否願意做他的妾?」
我渾身一僵,險些沒站穩。
賭上自己微茫的前程。
我還是輸了。
「薛姑娘就這般傷心?我弟弟可是負了你。」
「難不成你寧願做妾也要嫁給他?」
嚴雪徹黑眸裡湧上莫名的瘋狂。
眼淚幾欲奪眶而出,
片刻後我強作鎮定。
「勞煩嚴公子替我道賀,至於做妾,我雖是小門小戶,卻也不願居於人下。」
嚴雪徹神情一下放松。
「你能想明白就好,我如今隻待殿試,前程必定在嚴訣之上,我們——」
我打斷他,「恭喜嚴公子,不過跟我沒關系。」
嚴雪徹上挑的丹鳳眼閃過寒意。
「薛婉,你與他已經不可能了,為何還執意拒絕我?」
「古人雲愛屋及烏,反過來是一樣的,與嚴訣相關的人與事,我不想再沾染。」
嚴雪徹笑意凝結:
「好一個愛屋及烏。從前對我那點好,原來都隻是因為嚴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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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知道答案,就不要再問。」
三日後,嚴訣迎娶昭陽郡主的消息傳來。
十裡紅妝,敲鑼打鼓。
母親關門閉戶,卻關不住那些熱鬧的禮炮聲和嗩吶鼓聲。
願賭服輸,我虛弱地笑了笑。
「無事,母親把窗子打開吧,我要聽聽這聲音,提醒自己有多蠢。」
嚴訣婚宴過後,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事到如今,嚴雪徹是唯一一個還願意為我說話的人。
我仿若無事,照常去崇文書院。
宮中選取女官,我一舉通過了選拔。
我長舒了一口氣。
無論如何,我今生算是有了依靠,就算不嫁人也能養活自己,不會再拖累父母。
雖然隻是管理日常雜物的掌苑,但也有微薄俸祿。
細算起來,品級比父親還要高上一點。
全家都很高興,買了點心燻鴨慶祝。
到第二日時,卻遲遲未接到入宮消息。
我這才得知自己被刷了下來。
理由是我德行不端。
爹娘嚇得膽寒,都說是嚴夫人的手筆。
嚴夫人真會幹涉內廷選拔女官之事?
她忙著主持嚴訣的婚禮宴客,哪有闲工夫找我麻煩。
事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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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無論是誰,我才發覺在權勢面前,自己渺小卑微如蝼蟻。
眼前已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
我把自己關在臥房內痛哭了一整夜。
但留給我傷心的時間不多了。
爹娘心疼我,盡管我讓他們被眾人貶得抬不起頭,但他們從未責備過我一句。
嚴雪徹接連幾日出現在我家門口。
爹娘勸我切莫因一時意氣錯過如意郎君。
我嘆了一口氣道:
「爹娘,嚴雪徹殿試在即,女兒不想因一己私欲壞了他大好前程,如今他頭腦發熱,將來有後悔之時,難免會成一對怨侶。」
我爹娘都是老實本分的人,一聽我這般說後,唯恐我們家連累了嚴雪徹,再不敢和他多說一句話。
晚間我煩悶地在院中彈琴。
牆角花影微動,忽有個人影跳了下來。
我正要喊人,卻發現那站在皎潔月色中的人竟是嚴雪徹。
「為何不願見我?你跟你爹娘說了什麼,連他們也不理我?」
他氣息混亂地抓住我的肩。
桂花酒的氣息湧入鼻尖,他喝酒了。
姣好面容在夜色下脆弱俊美,如醉玉頹山。
「薛婉,你對我就這般無情,難道我連成為你的備選也不配?」
「我馬上就要殿試了,
我會取得功名,我會……」
他越靠越近,眼神落在我唇瓣上。
「你還知道你要殿試?」
我將石桌上的一盞涼茶迎面潑去。
他湿潤的黑眸清醒了幾分,如落水的精魅,眼珠不錯地盯著我。
「你這話是、是何意?」
我沉默。
「薛婉,把話說得明白些可好?我生性愚鈍,隻要你一句話,你知道我隻想要一句話,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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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娘怕我連累你的前程,我考上了女官卻被除名,此事你應該清楚,宮中說我德行有虧,你若是聰明,此時不該與我扯上關系。」
「都是嚴訣的錯!我不在乎這些。」
「嚴大哥,莫要因兒女情長耽誤前程。若你真的有心,
便先過了殿試那一關吧。」
「來日你高中,或許便瞧不上我這聲名狼藉的小官之女了。我不求別的,隻希望你一招得勢,能恢復我重回內廷的資格。」
嚴雪徹身後一樹梨花開得正好,與皎潔月色融為一片。
他站在花影下,臉上浮起燦爛笑意。
我遞給他一條手絹擦臉,眼神交接之時,他長睫覆下。
「方才那盞冷茶還沒讓你清醒?嚴大哥,你喝多了,回去醒醒酒。」
嚴雪徹指尖撫上我的長發,「他可以,我就不行麼?」
我突然聯想到桃林中那一幕,面上一熱,「你該回去了。」
他還是杵著不動,固執地盯著我。
「給我一些時間,我們來日方長。」
嚴雪徹終於回魂,呢喃道:「薛婉,記住你今日的承諾。」
手中疏忽一空,
那手絹被他奪了去,小心疊好揣進了胸口處。
翻牆離開的姿勢,倒是很熟練。
京中人最會落井下石。
有不少人想以我家做梯子,來討好嚴夫人。
我爹近日回來得總是有些晚,每次都是滿頭大汗,一臉狼狽。
有不少人找到娘親說親,不是年過五十比我爹還老的鳏夫,便是誰家府邸上的馬夫。
我氣得落了好幾回眼淚。
這些事他們不願告訴我,卻也會被有心人傳入我的耳朵。
庭院中無人,暮春時節已來臨。
落花紛飛,如一層潔白的細雪,淹沒了我那些不能見光的心事。
我知道,眼下我能選的路已經不多了。
我與自己對弈。
手執黑色棋子,棋盤之中,白棋大勢已去,那落了下風的黑棋卻如一條惡龍成了勢。
我落下一黑子,畫龍點睛。
頃刻之間,扭轉輸贏。
沒過幾日,嚴雪徹在殿試上取得功名,高中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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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參與殿試的人數有六十餘人,皆是南北最富盛名的才子名士,或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嚴雪徹竟能突出重圍位列前三,讓我頗為意外。
莫非從前在崇文館,他有意韜光養晦?
嚴雪徹在史論和實務策中引經據典,深得聖上嘉獎。
他入了翰林院做修撰。
歷來榜眼通常隻能做正七品編修,卻破格提拔嚴雪徹,可見聖上對他寄予厚望。
翰林院向來都是儲相之地,雖表面隻是個從六品,但身份已大不相同。
一時間嚴雪徹成了京城炙手可熱的人物。
打馬遊街之時,
一身緋紅衣袍的嚴雪徹俊美無雙,無數的鮮花和香囊如雨點般朝他墜去。
人潮如海,許多百姓都跑來爭相看三甲。
我爹有些驕傲,又有點遺憾,「哎,我就說我的眼光沒錯,可惜啊……」
遊街的隊伍走得近了些,坐在駿馬之上的嚴雪徹,忽然與我目光相撞。
他從懷中拿出一方月白手帕。
低頭輕嗅了幾息,邊角處繡著的一朵薔薇花,堪堪掠過他微微翹起的唇角。
我忙低下頭。
嚴雪徹行動很快。
迅速恢復了我入內廷的資格。
到這一步,我覺得已經心滿意足。
過了幾日,他並未再來找我。
我心中雖略感失落,但並未多難過。
日子過得很快。
半月後,
嚴雪徹治理黃河水患有功,又升了一級,如今已是四品侍讀學士。
成為侍讀之後,相當於一隻腳已經踏進了六部,多熬些時間,官至二品是早晚的事。
未來封官拜相也極有可能。
就連嚴夫人也再不敢刁難於他。
嚴大人再也不顧嚴夫人阻攔,為其仕途搭橋鋪路。
有了家族助力,一時間,嚴雪徹風頭無兩,平步青雲。
我在內廷安心做事,想到從前種種,隻覺得恍如隔世。
或許嚴雪徹對我短暫的愛,不過來源於他對弟弟的不滿。
一日我休息之時,聽得外頭一陣喧鬧。
我娘急匆匆地闖了進來,把我從床上拉起來。
我見她一臉慌張,忙問道:
「什麼事?嚴夫人做什麼了嗎?」
「哎呀不是,
是嚴雪徹來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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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婉,不枉我這半年天天兒去無相觀燒香,嚴公子這次來,是以正妻之禮求娶你,你走了大運了!」
「剛才你爹那個沒出息的,差點樂得暈過去,要不是我用力掐了他一把,怕是要丟人現眼……這次千萬莫再拿喬拒絕,忘了那個什麼嚴二公子吧,別叫爹娘操心。」
我看著娘親發間的幾縷銀絲,點了點頭。
透過窗,我看見墨松指揮著一個個僕從,將聘禮箱子流水般抬進花廳來。
喜慶的紅綢在陽光底下閃閃地發著光。
一直到午後,那些人才離去。
民間習俗,大婚前新娘新郎是不能相見的。
我站在梨花樹下,遙遙地看了一眼。
嚴雪徹似乎等了我許久,他眼角眉梢都是熱烈的喜悅,
一雙丹鳳眼如春日繁花,多了幾分風流。
黑眸深處卻有一絲焦急和不確定。
我朝他點頭展露笑顏,微微福身作個禮。
他像是終於得到承諾,眉宇舒展開來。
誰也沒想到,我竟然成了嚴雪徹的正妻。
拜堂之時,嚴夫人臉色難看,而嚴訣——我許久沒見過他了。
他雙眸中含著熱淚,攥緊了拳,似不敢相信這一幕。
禮成,我坐在婚房裡,悄悄撩起蓋頭的一角。
入目是一大片喜慶的紅,就連八仙桌上的茶壺與杯盞,都是紅瓷鎏金色。
坐在貼金拔步床上,我莫名有些緊張起來。
珠簾微動,嚴雪徹進來了。
他輕輕掀開紅蓋頭,呼吸微滯。
房間裡隻有鳳凰花燭燃燒的聲音,
還有耳畔縈繞的氣息。
「怎麼了,我今日妝太濃嚇到你了?喜婆說大婚都是這樣的妝,要塗上厚厚的一層口脂,才喜慶好看……你要是覺得奇怪,我把它擦掉。」
見他沉默,我隻好不停說話。
忽然間唇被滾燙堵住,他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兇狠地吻了上來。
頭上的金步搖細碎晃動。
「好看,別擦掉它……」
熾熱的情欲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牢牢禁錮。
床幔層層疊疊落下,接著是大紅的喜服、裡衣、鞋襪。
他的眼神越來越暗。
湿黑的長睫掃過臉頰,有些痒。
最初的溫柔變成了極致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