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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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情不願地看向他:「做什麼?」


「回家吃飯。」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特別煩躁。


 


「可是我還沒有抓到老鼠。」


 


陳青山沉默地看了我幾秒。


 


再度開口:「那你走過來。」


 


我氣鼓鼓地過去。


 


「幹嘛。」


 


他伸出手:「抓住。」


 


我覺得他好莫名其妙。


 


照著做:「然後呢?」


 


陳青山還是板著臉,聲音被風吹散,又輕又遠。


 


「這不是抓到了嗎?」


 


小小的我仰起頭,看著高高的他。


 


「爸爸。」


 


我走在後面,他走在前面,順手把路邊的荊棘扯掉。


 


「嗯?」


 


我把他的手抓得牢牢的。


 


「你輸啦。」


 


他好冷漠,

就說了個哦。


 


輸了的人要換過來抓人了,他好無趣,連這個遊戲規則都不知道。


 


田野上一閃一閃的,不是星星,是螢火蟲。


 


飛得不快,很久很久才飛到我們身邊。


 


陳青山慢慢停下,伸出手,一個都沒有抓住。


 


我捂嘴偷笑:「爸爸好笨吶,連螢火蟲都抓不到。」


 


男人身子一僵。


 


垂著頭,看著空蕩蕩的手心。


 


神色哀傷,語氣裡有說不出的落寞。


 


「嗯,我太笨了。」


 


眼前突然飛過一隻,我放開他的手,瞄準最近的距離,雙手快速攏住,指縫間漏出淡黃色的光芒。


 


「爸爸。」


 


我小心翼翼地把抓住的螢火蟲捧到陳青山的眼前。


 


「送給你。」


 


他蹲下,

眼眶又紅了。


 


注視了我幾秒。


 


垂下眼,聲音低得快要聽不清。


 


「謝謝。」


 


見他又要哭。


 


螢火蟲飛走後,我晃著他的手,看著腳下的路,唱起了在學校時老師教的兒歌。


 


唱到最後,是陳青山背著快要睡著的我,走得不快,風裡都是麥香。


 


6


 


巷子裡不知道是誰家的狗嚎了幾聲。


 


眼前的一切化作霧,眨眼間就不見了。


 


樹還是那棵樹。


 


隻是沒了那個少年。


 


我站起來,身子輕晃了下,慢吞吞地走過去。


 


枯黃的落葉鋪滿了空地。


 


陳青山還在的時候最喜歡坐這裡乘涼。


 


他總是看著這棵樹在回憶什麼。


 


小時候的我好奇心重,

但因為不夠高,總是捕捉不到他到底在看什麼。


 


等身高夠了之後,我又沒了興趣。


 


曾經路過無數次,也從來沒有停下腳步。


 


用刀刻畫的字跡經過數年也沒有變得模糊。


 


我緩緩抬手,摸到了兒時觸及不到的高度。


 


那裡寫著兩個名字。


 


——


 


村裡的習俗,要守靈五天。


 


葬禮需要籌備的很多。


 


好在,鄰居們聚在一起,開了個短暫的小會,已經各自安排好了一切。


 


我麻木地站在邊緣位置,看著他們有條不紊地劈柴搭鍋,擺放桌椅,道師先生繞著棺材誦經超度,田埂上跑著一群孩童,捂著耳朵放鞭炮,人來人往,都在忙忙碌碌,我突然很不知所措。


 


不知道自己應該要做什麼。


 


陳青山也沒有教過我。


 


不斷回想,以前去別人喪事上,那些人會做什麼呢。


 


想不起來。


 


我空蕩蕩地走了一圈。


 


坐在灶臺前,去幫做飯的張嬸燒火。


 


柴火是新砍的,還帶著湿氣,怎麼都燒不起來,我有點火大,拿著火鉗到處戳,反倒是被燻得眼睛疼。


 


張嬸背過去胡亂擦了幾下眼睛。


 


再轉過來時,臉上是強撐出來的笑:「蘭因啊,你先去休息,這裡我們來就行了。」


 


我低著頭,很倔強,不肯走。


 


「不行,我得多學學。」


 


「以後沒人給我做飯了。」


 


陳青山不讓我做這些。


 


他管我學習管得很嚴。


 


他總是說,讓我以後有點出息,上個好大學,出來找個好工作,

錢掙多了,以後這些家務有的是我給我做。


 


我卻總說他天高地厚,把我想得太厲害。


 


張嬸不再多言,隻是眼眶越來越紅。


 


吃飯時,我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生怕被太多人關注到。


 


剛夾起了一個菜,周奶奶直接往我碗裡舀上滿滿一大勺的肉。


 


「嘿,你這小丫頭也不知道多吃點肉,瘦得都能看到排骨了。」


 


她嗓門一向大,一說完,那些叔叔伯伯嬸嬸端著碗圍坐過來。


 


不經意地在我身上挑毛病。


 


說這裡需要補補,那裡需要補補。


 


又吵又煩的。


 


更多的是不習慣。


 


不一會兒,碗沉得我快要端不起來了。


 


我很苦惱。


 


因為我不喜歡吃胡蘿卜,不喜歡吃青菜,不喜歡吃蔥姜蒜,

不喜歡吃肥肉,總之,毛病忒多。


 


按照陳青山說的,我就是典型的公主病。


 


他老是罵我嘴挑,折騰人。


 


年紀小時,我以不吃飯威脅,讓他給我挑菜。


 


他氣得想打人。


 


「你是老子我是老子!還敢命令我。」


 


僵持十幾分鍾後,男人就會罵罵咧咧妥協。


 


時間久了,長大點,我這招就不管用了。


 


愛吃不吃。


 


晚上餓了也別鬧。


 


學老實的我基本都是他做什麼,我吃什麼。


 


當然,背著他的時候該挑還是挑。


 


這會兒,我夾起碗裡的胡蘿卜,下意識想丟掉。


 


正對著的是陳青山的棺材,仿佛他正瞪著眼逼我吃下。


 


我莫名地心虛,忍著不適,又吃掉了。


 


呸呸呸。


 


胡蘿卜真難吃。


 


可我又好像看到陳青山欣慰地笑了。


 


7


 


晚上守靈的人還挺多。


 


男人們在外面露天院子裡打牌,女人們圍著灶臺商量明天吃什麼,耳根子一直沒有清淨下來。


 


我心裡又沒那麼空落落了。


 


周奶奶腿不好,她坐在火盆邊,歪著頭仔仔細細地看著我。


 


我以為是臉髒了,用手背擦了擦。


 


她被逗笑,眉間的皺紋撫平了不少。


 


「你跟你爸爸長得真像。」


 


這大概,是我鮮少聽到,他們提到陳青山時,是很心平氣和的。


 


以往他們提到陳青山時,總是又怵又氣的。


 


當著我的面罵得最多的是說陳青山是傻子,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我沒說話。


 


因為不知道說什麼。


 


周奶奶撥弄著火盆,火光在她眼眸上鍍了層暖色,開始說起了往事。


 


她說她算是看著陳青山長大的。


 


「我跟老爺子是二婚,家裡窮,什麼都沒有,匆匆忙忙走了個過場算是結婚了。」


 


「先前承諾的那些彩禮啊都沒作數。」


 


「所有人都出去吃飯的時候,青山扒在窗戶上偷偷看我,見我發現了,他又想跑,被我叫住,我讓他進來,問他在看什麼。」


 


周奶奶臉上全是笑意。


 


「青山問我為什麼哭。」


 


我靜靜聽著她視角中的那個陳青山。


 


「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隻有他看到了。」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孩子就從兜裡掏出一把糖,放在桌子上。」


 


「他又問我是不是被拐過來的,不然為什麼要哭。」


 


周奶奶嘆氣。


 


我聽完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動了動跪得麻木的膝蓋。


 


又覺得不說話不禮貌,雖然陳青山不是個禮貌的人,但是我可不能向他學。


 


挑了句合適的話:「他以前是不是和現在不一樣?」


 


這下沉默的人換成了周奶奶。


 


很久很久,她才緩緩道。


 


「好像都一樣……」


 


「一樣是個很好的孩子。」


 


......


 


我困了很久,沒撐住,靠著棺材睡著了。


 


在夢裡又看到了陳青山。


 


他背著重重的柴火回家。


 


門是關著的。


 


屋子裡有很大的爭吵聲,男人又喝酒了,在砸東西,女人在跟他吵為什麼要把家裡所有的錢都拿去賭,說話時帶著哭腔。


 


椅子砸在門上,本就不怎麼結實的門板晃動得快要掉下來。


 


「給老子滾!」


 


門從裡面打開,楊慈看到了陳青山,她面無表情地擦掉淚痕,往外走。


 


少年洗完了手,聲音又輕又小:「媽。」


 


女人停下腳步,脾氣很不耐煩:「說了多少次,別叫我媽!」


 


說完就加快腳步走了。


 


屋內有人在喊。


 


「青山。」


 


陳青山收回視線,進去。


 


這是他的父親陳光進,是個酒瘋子,還愛賭,早些年S過人坐了好幾年的牢,總之,是個壞毛病集一身的男人。


 


剛才那個女人是他母親,母親不喜歡他,不許他叫媽媽。


 


「去,給我再打點酒來。」


 


陳青山撿起歪倒的椅子:「我沒錢。」


 


陳光進對這個兒子算不上喜歡,

尤其是聽到別人誇贊兒子時,他臉上是明晃晃的嫉妒和不服。


 


總是在這個時候來句:「老子當時要是認真讀書,有他什麼事!」


 


沒人想得通他為什麼是這副德行。


 


男人把剛扶好的椅子又踹倒。


 


「老子讓你去就去!沒錢不會賺啊!」


 


「當初要是知道你是個殘疾的,就不該要你!」


 


他是先天性的,左耳聽不見,但是隨著長大,右耳的聽覺也在漸漸減弱。


 


離近點,靠著唇語困難還不大。


 


可能不到三十歲,雙耳就會徹底殘廢,再也聽不見聲音。


 


椅子上的釘子刮到了少年的手,瞬間冒血。


 


他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轉身回到自己房間。


 


那人還在吵,一會兒說楊慈沒用,生不出孩子,一會兒說陳青山就是個雜種,

早知道在他小時候就丟到後山喂狗。


 


真是個酒瘋子,開始胡言亂語。


 


陳青山關上門,什麼也聽不見了。


 


他給傷口貼了個創可貼。


 


手機震動了幾下。


 


是沈婕發的。


 


「作業作業。」


 


「明天請你吃冰棍。」


 


少年一直陰鬱的眉頭在這一刻松懈下來。


 


他打了一行的字,但是又刪了。


 


隻是「漠然」地把做完的試卷拍了幾張照發過去。


 


「別抄一樣,老師會發現的。」


 


沈婕發了幾個搞怪的表情包。


 


剛才沉悶的氣氛被衝散不少。


 


我打量著這個房間,四面牆都快被書本圍滿了。


 


外人口中說的天才,其實也隻是個勤奮努力的普通人罷了。


 


可我不禁想起,

他後面沒有去上大學,又有點不是滋味。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


 


8


 


畫面一轉。


 


我的視線跟隨著他們來到學校。


 


成績公告欄前圍著不少人。


 


也不知道是誰大喊了一聲:「又是陳青山第一,嗐,這麼難的題他都能穩定發揮,看來以後保送沒問題了。」


 


陳青山習以為常的樣子。


 


倒是沈婕擠進人堆裡,想看看自己的。


 


又被旁邊人指出來調侃:「別看了,倒數十名裡準有你的名字。」


 


一說完,笑的人不少。


 


沈婕頗不在意地哼了哼。


 


「我要是想學,秒你們輕輕松松。」


 


別人隻當她是在說了個天大的玩笑,笑得更大聲了。


 


她也不氣,轉頭問陳青山。


 


「你說呢?


 


少年眼波微動,看著她點頭。


 


就好像真的相信,她真的有這個本事。


 


陳青山是在重點班,沈婕在普通班裡最差的一個班。


 


一個斯文安靜,走在哪裡手都捧著書。


 


一個性子撒潑,喜歡學習以外的所有事情,是老師口中提起就頭疼的差生。


 


倆人的關系卻形影不離。


 


不過,都說是因為住一個村的原因,上學路的伴兒而已。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畢竟,他們哪兒哪兒都不像是能有共同話題的人。


 


百思不得其解。


 


重點班在一樓,陳青山拉住沈婕的書包帶子。


 


「放學我就在這裡等你。」


 


女生扯了回去,攥在手裡。


 


有點傲嬌:「看心情。」


 


少年像是沒有聽到這句話,

說話輕聲細語的:「作業我會寫好給你。」


 


她還在傲嬌,似乎很勉勉強強的。


 


「行吧。」


 


然後,甩著書包上樓。


 


陳青山就站在那裡,等到她的背影消失才走進教室。


 


溫潤的眼神漸漸褪去溫度,這才是其他人印象裡的陳青山。


 


桌子上放著一些小零食,奶茶,還有幾封情書。


 


教室的窗外有女生悄悄看著。


 


少年目不斜視地走到位置上。


 


熟練地拿出一個袋子,把吃的都裝到一起,寫了個:一天後若是沒人回來取,可以隨意拿。


 


放置在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信封撕到粉碎的程度才丟掉。


 


同桌看他油鹽不進的樣子,特別好奇。


 


在他右耳說:「你跟沈婕是?」


 


少年在復習課本,

頭也不抬。


 


「是朋友。」


 


同桌不信,繼續試探:「別扯,男女之間哪能有純友誼,要麼你喜歡她,要麼她喜歡你,我倆關系這麼好,你別對我隱瞞啊,沈婕雖然長得不如班花好看,但也算不錯,勉勉強強配得上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刻意沒放低聲音,周圍一圈都能聽到,像是預謀好坐等那個答案,臉上都不單純。


 


陳青山把書放下。


 


偏過臉,沒帶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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