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討厭他的封建、粗俗、蠻不講理,以及那張黑黝黝的醜臉。
他S的那天,那個一米八多的男人枯瘦如柴,毫無血色地躺在冰棺裡。
來了不少人,沒一個在哭,包括我。
我突然又覺得他可憐。
天生聽不見聲音,明明是村裡最聰明的學生,卻從來沒有去過外面的世界。
幼時喪父,少時喪母,妻子早早陰陽相隔,唯一一個女兒還叛逆無理。
棺前火盆裡的紙錢被風吹起。
我揉了揉眼,再次睜開時。
看見一個身形清瘦的漂亮少年站在樹下。
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我怔怔張口:「爸。」
1
陳青山S的那天,我們還因為前一天的爭吵在冷戰。
他撕掉我去外地的機票。
強勢又霸道地說:「你敢去,老子就打斷你的腿。」
又是這樣。
我站在板凳上跟他吵:「我又不是你的狗,從小到大就拴住我,哪裡都不讓去!我討厭你!」
罵得再狠也沒有改變陳青山的想法。
他板著臉哼了一聲:「狗都比你聽話。」
我摔門走了。
一夜未歸。
——
從網吧出來後,我才將他的微信從黑名單裡拉出來。
用著慣用的語氣:「老頭子,我想吃你做的炒年糕了。」
在我們家,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吵得再兇,也會在飯桌上和好。
可是這次,一個小時後,陳青山依舊沒回消息。
我以為他氣性大。
「算了,懶得指望你。」
在路邊隨便買了個棉花糖,一邊咬在嘴裡,一邊踢著腳下的石頭。
罵罵咧咧地:「S陳青山,臭陳青山,我都消氣了,你還得寸進尺!」
石子踢到門板上,我咽下最後一口棉花糖。
院子裡站了不少人。
平日裡最愛說風涼話的張嬸背過身,偷偷擦著眼睛。
一向對我左右都看不慣的周奶奶拄著拐杖,嘆氣走遠。
見到我就是橫眉冷眼的王叔,隻是沉默側開身。
我看到被倆人抬出來的擔架上,是閉著眼的陳青山。
那一刻,我隱隱約約知道,他好像永遠不會醒過來了。
2
陳青山這個名字我一直覺得取錯了。
聽著秀氣,但本人卻是個十裡八鄉的惡霸。
打架、罵人,都是一流的。
別看他高高瘦瘦的,但村裡人沒少在他手下吃虧。
而且他這人還特會耍賴,吵不過了就把助聽器摘掉,任憑別人怎麼跳腳謾罵,反正他眼一閉,什麼都看不到,真是氣S人不償命。
託他的福,我也得了個小惡霸的外號。
沒人敢跟我玩。
小學時,別人聽到要跟我做同桌,邊哭邊說:「他爸會吃人!」
放屁,我怎麼不知道。
我直接上去就是「以理服人」。
初中時,我被一個黃毛男生追求。
他說跟他在一起,就罩著我。
我歡天喜地戴著他送的手鏈回家。
陳青山當晚就拎著棍子上那個黃毛家。
不顧他家裡人阻撓,將他揍得不輕。
還跪地哭著承諾,
再也不會招惹我了。
於是,我在學校又一次出名了。
好樣兒的。
高中時,我存心想離陳青山遠點,選了住校。
他倒好,三天兩頭會打電話問情況。
每周都會來學校門口接我。
還威脅:「老子告訴你,敢早戀,把你手打斷。」
我跟他嗆起來。
「天天都是髒話,真粗俗,就不能學學李楊他爸嗎!」
李楊他爸是村書記,文質彬彬的,也是唯一一個會溫柔跟我說話的人。
陳青山在電話裡冷笑。
「他算個屁,你這麼稀罕,就去讓他當你爸啊。」
「沈蘭因,你不去我看不起你。」
我說著氣話:「你以為我不想啊!下輩子我一定不選你當我爸!」
那是陳青山第一次在爭吵中沉默。
良久,他的聲音無比冷靜。
「嗯。」
「我也是。」
——
十多年了,我也習慣獨來獨往。
好不容易有女生跟我做朋友,我珍惜得不行。
甘願存著零花錢給她買賊貴的生日禮物。
這事瞞不過陳青山,他沒收了,還嚴肅教育我:「朋友要是知道你省吃儉用,寧願餓著肚子也要省錢給她買個垃圾禮物,那就是沒想真心跟你玩。」
為這事,我跟他吵了好幾次。
後來,女生說她不想讀書了,要去外地打工,問我去不去。
也許是不想失去這個唯一的「朋友」,又或者說我受夠了陳青山管天管地的臭脾氣。
「去!」
沒想到,還是被陳青山逮了個正著。
3
陳青山的葬禮上,村裡的人都來了。
我不是很明白。
這些人不是很討厭他嗎?
他們還在背地裡罵陳青山命不好,帶著我這個拖油瓶,真傻。
我也討厭陳青山。
最煩的時候,恨不得他先消失一陣,給我段時間的清淨。
我討厭他的封建、粗俗、蠻不講理,以及那張黑黝黝的醜臉。
我背著他打過不少架,大多數的理由都是那些嘴賤的人罵陳青山。
「你爸是聾子,你是瘋子!」
「沈蘭因,你就沒有想過,你爸其實是克星嗎?」
「你媽就是受不了你爸,才甘願去S的。」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反駁。
隻能動手。
每次他問起我身上的傷口從哪裡來的時候。
我還要絞盡腦汁撒謊。
真累啊。
又忍不住想,要是陳青山再好點,他是不是就會少背負點這些罵名,我是不是也不用這麼苦惱了。
我麻木地往火盆裡扔紙錢,手心躺著他身上唯一留下的遺物。
那個從我有記憶時就一直戴著的助聽器。
早該換的,隻是他說舍不得。
那個一米八多的男人枯瘦如柴,毫無血色地躺在冰棺裡。
來了不少人,沒一個在哭,包括我。
好像沒人覺得他S了。
好像都會覺得,第二天,陳青山依舊會在院子裡呵斥著狗,追趕著雞鴨,再對我吵鬧幾番。
又或者,他要是真的S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好像盼望著這一天盼了好久。
怪世界太大,怪誰都覺得他不重要。
我突然又覺得他可憐。
左耳天生聽不見聲音,明明是村裡最聰明的學生,卻從來沒有去過外面的世界。
幼時喪父,少時喪母,早早沒了妻子,唯一一個女兒還叛逆無理。
棺前火盆裡的紙錢被風吹得撩起。
吹得到處都是。
我揉了揉眼,再次睜開時。
看見一個身形清瘦的漂亮少年站在梧桐樹下。
幹淨到配得上這世上所有的美好詞匯。
他手裡抱著一本書是《安徒生童話》。
兒時在耳邊聽過無數遍。
如今還很嶄新。
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我恍惚了好久,怔怔張口:「爸。」
他看過來。
4
卻看不見我。
「陳青山。
」
聽到這個聲音後,少年唇角浮現不明顯的弧度。
看著走向他的女生,遞出手中的書:「五塊。」
女生接過時小聲抱怨:「奸商。」
「要不是我侄女求著要,我是不會跟你和好的!」
陳青山長手一伸,抓住她的書包,將人定住。
「就因為前天放學沒等你一起?」
微側著臉,這個時候的他隻能靠著健康的右耳努力去聽聲音。
女生掙脫不掉,在原地踏步無果後,索性抱起手:「誰稀罕似的。」
我看不清她的面貌。
好奇中帶著憤怒,覺得陳青山這樣做真對不起我那早S的媽。
直到,陳青山語氣裡帶著無奈的妥協。
「沈婕,我錯了。」
我愣在原地。
因為這是我媽媽的名字。
女生的樣貌漸漸明晰。
我很意外。
沒有想象的漂亮,很普通,可能也就秀氣點,跟陳青山站在一起時,顯得更尋常了。
可是陳青山在我很小時候常常說,我媽是村裡最好看的。
說我長這麼好看都是隨她。
沈婕氣還沒有消。
路上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少年時期的陳青山不會耍小聰明,不會隨便發脾氣,嘴笨得隻會問她為什麼生氣。
可能是被問煩了,沈婕板著臉讓他別說話。
他就真的乖乖閉嘴了。
隻是會在她的鞋子踩到髒水時,習以為常地蹲下給她擦幹淨。
會在她因為裙子太短,在上樓梯時,擋在她身後。
還會在她嘴饞看到路邊有賣棉花糖,正苦惱沒帶錢時,
什麼都沒有說就去買兩個。
沈婕咬了一口,帶著酸味問:「你那個準備給誰的?」
陳青山拿過她的書包。
語氣自然:「還是你的。」
女生哼了哼,轉過臉時,笑得不見眼。
陳青山安安靜靜跟著她的背影走,唇角有一抹不起眼的弧度。
我在想,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才會讓他變成後來的樣子。
從有記憶開始,他很少這樣笑過。
他是個很矛盾的人。
在某些事情上啰嗦到讓人生煩。
恨不得他是個啞巴。
但是有時候,會獨自坐在院子中,手裡拿著媽媽的照片發呆,一坐就是一晚。
安靜得讓我覺得陌生,十分不自在。
陳青山哭過嗎?
有。
5
我三歲時貪玩,
掉進河裡。
陳青山連衣服都沒有脫就跳下來救我。
那會兒剛下過大雨,洪水把路都淹了,很兇險。
沒人敢跟著下來,頂多丟個救生圈。
把我抱上岸後,我一點生命跡象都沒有。
所有人都說沒必要送醫院了。
陳青山不肯。
那天的路被泥石流攔住,車根本走不了。
醫院有多遠,他就背著我走了多遠。
雨還在下,泛著涼意的初冬,冷得讓人直打哆嗦。
男人手臂上是尖石刮的傷口,腿上是樹枝刺的。
走過的路都有他的血。
陳青山的右腿其實有個治不好的毛病。
他沒有說過為什麼得的。
隻是會在天氣冷下來時,不自覺揉著痛處,走路時姿勢怪異。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拖著那條有舊傷的右腿背我走的。
也不知道在此過程中有沒有想放棄。
隻記得,我睜開眼的剎那,是陳青山疲憊又通紅的眼睛。
他好狼狽,身上髒得不像樣。
他的手還在抖。
輕拍著我的背。
帶著萬分慶幸,聲音哽咽:「沒事了沒事了……」
像是在說給我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
五歲時,我險些被拐走。
可能是走運,人販子的車在路上拋錨了。
陳青山是一個人追來的。
他拿著刀。
比人販子還兇。
不要命似的跟那些人打起來。
等警察趕到後,
他脫下外套把手上的血擦幹淨,才抱我下車。
「沈蘭因你真笨,被抱走不會哭叫嗎?」
那時候年紀小,我還沒有意識到如果他沒有追上來會有什麼後果。
抱著男人的脖子,委屈巴巴地說:「他們說我敢哭一下,就掰掉我的牙。」
陳青山讓我張嘴給他看看,眼底閃過心疼。
「是爸爸不好。」
他也顧不上一直在流血的手臂,要帶我去醫院。
那時,小小的我不懂他眼中包含的情緒。
隻是本能地學著大人的樣子,站在臺階上,踮腳拍拍他的背。
「爸爸很好。」
「爸爸別哭。」
男人一下子彎下脊背,緊緊把我抱在懷裡。
——
七歲那年,我沒有玩伴。
看著他們在組織玩蒙眼的貓抓老鼠。
心痒得很。
大膽地詢問:「可不可以帶我一起?」
他們看著我不說話,而後紛紛對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憋著笑提出:「可以,但是你隻能當那個貓。」
我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他們拿一塊黑布蒙住我的眼睛。
「抓不到人之前不許摘下來。」
那天,我從天亮摸到天黑,一個人都沒有抓到。
也沒有人回應了。
我知道,他們在捉弄我。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失落。
扯下黑布,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
陳青山站在田埂上,喊我:「沈蘭因。」
我裝作沒聽到。
不回應。
他喊得更大聲。
「沈蘭因!」
發出警告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