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定會調頭離開。
半小時後,到達機場。
距離值機結束還有不到二十分鍾。
顧衍取出行李箱,在交給我那刻,卻並沒有第一時間松手。
「什麼時候回來?我來接你。」
每次分別前的例行詢問而已,我卻聽出一絲小心翼翼。
我接過行李箱,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
「顧衍,我們分手吧。」
5
沒有爭論,也沒有挽留。
顧衍就這麼目送著我離開了。
就和出發大廳千千萬萬正在分別的人一樣。
有多少悲傷,在這樣的場合,都會變得不值一提。
這趟是經典旅遊航線,我坐在經濟艙靠後的位置。
當飛機穿過雲層,
所有旅客發出驚呼時,我捂著臉,眼淚止不住地流。
在高空的低氣壓狀態下,任由情緒不受控制地膨脹。
直到飛機降落南市,沐浴到海風的第一秒,我發現自己正在被治愈。
關於蜜月旅行,我曾有過無數的規劃。
比如去古巴開老爺車兜風,或者到摩洛哥騎駱駝去看看三毛筆下的撒哈拉。
我曾試探著問顧衍,如果旅遊的話,更想要去哪裡。
他說這個世界浪漫的地方有很多,可不論名勝古跡還是頂級風光。
都比不過在愛人身旁,曬曬陽光。
我知道他其實是害怕長途飛行,才這麼說。
也知道如果我開口,顧衍一定會舍命相陪。
但我最後還是選了南市,在這個季節每天仍有約七小時的日照。
隻是身邊卻沒了顧衍。
當了這麼多年空乘,我這是正兒八經第一次獨自旅遊。
好在規劃做的夠詳細。
從民宿到交通,美食到景點,我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
傍晚路過小酒館,我也會來一小杯精釀,不至於喝醉。
填滿孤寂,這點酒精就夠了。
更多時間,我會躺在露臺的長椅上。
讓陽光把無處躲藏的失落、迷茫通通SS。
這十天,我沒有關機,更沒有刪除顧衍。
他除了默默點贊我的朋友圈,沒有發來一條信息。
這讓我有些不確定,他對我們分手這一結果,接受到何種程度。
有時走在擁擠的景區,我嘗嘗將前面某人錯認成顧衍。
可等我追上去,又變成一張張陌生的臉。
也對,顧衍的感情從來理性。
他最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
無形中,就已將我想進一步的期望,拒之千裡。
不管怎樣,我給自己爭取的緩衝期,明天就是最後一天。
我提前看好房子,隻等回去籤約。
也希望不管是情緒還是物品,顧衍都收拾妥當。
現在我們能給這六年感情最好的結局,大概就是和平分手。
晚上,我正在清點給家人同事帶的伴手禮。
手機突然響了。
知道我休年假,大家都默契地沒有來打擾我。
原以為又是推銷電話,正要掛斷。
卻看到顧衍的名字。
「現在有時間嗎?」
「我還沒告訴你,我的答案。」
顧衍的聲音,輕易就戳破了我自欺欺人般的痊愈。
原來纏了一圈又一圈紗布的傷口,仍然鮮血淋漓。
我來到院子裡,看著顧衍有些發白的唇色。
並沒忽略他口袋露出的登機牌。
從海市到南市,是五個半小時的的航程。
對於怕坐飛機的顧衍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
一時間我想不到除了求復合,他特地飛這趟,還能是為什麼?
顧衍接下來的話,卻讓我變得可笑。
「蘇晞,我答應分手。」
6
隻是句分手。
簡單到一條短信就能傳遞。
顧衍卻讓我因他的出現,產生片刻動搖。
我攥著拳,拼命壓制火氣。
「顧衍,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分別不必大費周章?」
「蘇晞等等,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
顧衍擋在我面前,語氣內斂,不容置喙。
「這幾天我一直在復盤,你為什麼要跟我分手,你明明不是愛賭氣的性格。」
「我想過你或許已經不愛我,甚至喜歡上了別人。」
「但我剛才通過你的眼神確定了,幸好都不是。」
「如果,是我讓你失望了,能不能請你給我一個補救的機會?」
顧衍說著,從口袋掏出一個熟悉的首飾盒。
打開,正是我退掉的那對婚戒。
頓了頓,他單膝跪在我面前。
「蘇晞,我們結婚吧。」
我沒想到這一句結婚,會在我們分手後聽到。
泳池邊旅客在起哄,還有人應景地彈起小情歌,氛圍都到這了。
可我盯著顧衍的雙眼,卻看不到他有一絲期待。
「顧衍,
你為什麼跟我求婚?」
「為了安撫我,還是給家裡一個交代?」
顧衍似乎被這個問題難住了,他雖能言善辯,卻不擅長說謊。
「對不起,之前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我被這句道歉氣笑了。
所以,僅僅是我的感受。
是我想要結婚,而顧衍被動接受。
可婚姻不是施舍更不是勉為其難地成全。
我沒給顧衍轉移話題的機會,執著地又問了一遍。
顧衍說因為愛我時,沒有猶豫。
我也從不懷疑他的感情。
隻是……
「還沒愛到有信心與我過一輩子是嗎?」
「顧衍。」我淡淡叫著他的名字,「我們在一起六年,兩千多個日夜裡,一起笑過也哭過,
也曾攜手走過低谷。」
「難道就沒有哪一瞬,讓你產生結婚的衝動嗎?」
沉默的時間裡,我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哪怕顧衍隨意說幾句話來哄我,我都會毫不猶豫戴上戒指。
不管這段婚姻能延續多久,會不會爛尾,我義無反顧。
然而顧衍皺著眉,說出來的話理性卻殘忍。
「婚姻是一生的責任,並非衝動產物。」
「所以蘇晞,求婚我是認真的,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深思熟慮嗎,倒不如說是權衡利弊。
是顧母的催促,親戚們的議論。
還有朋友間調侃,他耽誤了我的大好青春,就要對我負責。
因為對婚姻的顧慮,他必然考慮了許多。
但本質上,不過是一場妥協。
我自嘲地笑笑,
拿起戒指,對著夜空認真端詳。
不知為何,並沒有我第一次在櫃臺裡看到那般驚豔。
或許在顧衍心中,這不是什麼浪漫契約,隻是冰涼的手銬。
就算他心甘情願走入牢房,我卻不能這麼自私。
我轉身將戒指丟入泳池,水花微不可見。
「顧衍,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
「跟你分手,我也是認真的。」
7
回到房間,我就聽到窗外傳來水聲。
顧衍為找到戒指,跳入泳池。
泳池面積不大,卻有兩米深,想要找到沉在池底的戒指,必須憋氣下潛。
南市晝夜溫差大,旅客們都在勸說顧衍上來。
客棧老板也承諾白天會把水抽幹。
顧衍恍若未聞,他每一次露出水面,臉色都更白兩分。
當他喘著氣,模糊的目光無意識飄過來。
我卻心虛地拉上窗簾。
這一夜,我斜靠在床邊,連什麼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直到被噩夢驚醒,才發現天已大亮,泳池也早沒了顧衍的身影。
我讓跑腿買來驅寒藥,拜託客棧老板轉交給顧衍。
卻被告知他趕最早的航班,離開了。
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就像他從未來過這一趟。
等我心事重重地吃完早餐,顧衍的電話始終打不通。
明知道他可能還在飛機上,還是控制不住地擔心。
我改籤到最快的航班回到海市,落地剛關掉飛行模式,就彈出顧衍的消息。
【如果你想去拿東西,隨時都可以。】
【這兩天教務工作忙,我住宿舍。】
客艙裡,
乘客已經走光了,空乘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我坐著沒動,輸入框裡的字打了又刪。
想問問顧衍有沒有吃藥。
海市這邊早已入秋,起碼也要煮一碗可樂姜湯驅驅寒。
但想到我們已經分手,最後隻回給他一個 OK。
從機場出來,我打車回家。
不,準確說,這已經變回顧衍一個人的家。
推開門,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
直到拿出我所有衣服後,櫃子突然空了許多。
洗漱臺上,原本情侶款的電動牙刷,也隻剩下顧衍那隻。
他不在,我有足夠的時間整理我們的過去。
六年間唯一種活的龍血樹,是我們研究過數十個教程,仔細施肥澆水才活下來的。
我工作時間不穩定,還是留給他吧。
照片牆上全是顧衍鏡頭裡的我,每一張都記錄著我曾經擁有的幸福。
這些,我帶走。
還有我們一起淘的畫作,夜市攤上做的手工,約會時抓的娃娃,數不清的電影票根。
我原想拿走屬於我的那一半回憶。
但想到它們會時時刻刻提醒我這一場刻骨的失敗,還是算了。
搬家司機到樓下,還跟我再三確認。
「你就隻有這麼點東西嗎?」
我點點頭。
這點東西,已經是過去六年,我的全部。
晚點時候,我把新家收拾個大概,準備請朋友們來吃火鍋。
也算正式告知她們,我和顧衍分手了。
我在超市買了滿滿一籃火鍋食材,結賬才發現有半數都是顧衍愛吃的。
隻得頂著工作人員不善的目光,
一樣樣放回。
這還不是最糟的。
出來發現外面在下雨,不大,卻讓人避無可避。
冒雨走到家門口,在包裡翻了三分鍾,才發現忘記帶鑰匙。
也是我的老毛病,所以在我搬去顧衍家前,他就換了密碼鎖。
這麼多年,還真是習慣了。
正要聯系房東,顧衍媽媽突然打來電話。
「小蘇啊,你現在有沒有時間來趟中心醫院?」
「阿姨在海市也不認識別人,隻能麻煩你了。」
我拿著手機,好半晌沒說話。
朋友在來的路上,火鍋食材都準備好了,與顧衍分手的事就在嘴邊。
但聽到顧媽媽語氣裡的焦急,我還是一口應下。
「您別急,我馬上到。」
8
雨天,
打不到車,我隻得跑向最近的地鐵站。
一個小時後,到達顧媽媽所在的心內科病房。
「小蘇,你這傻孩子,下雨了怎麼也沒打把傘!」
顧媽媽一邊自責,一邊拿來毛巾給我擦頭發。
看她面色尚可,我懸了半路的心總算放下。
今天凌晨,顧媽媽突然胸痛氣短,她自己打 120 被送到急診。
顧衍得到消息一早趕回來,把顧媽媽轉到中心醫院做更精細的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