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當我問起顧衍，顧媽媽突然紅了眼眶。
「他這一天淨忙我的事了，連自己病著發高燒都不知道。」
「顧衍最聽你的，能不能幫阿姨勸勸他？」
顧衍最討厭的兩件事，坐飛機和去醫院。
有時拿他真的沒辦法，一個博士，怎麼也有不科學的一面。
大多時候飛機還有高鐵能替代。
可生病卻不能硬抗。
每每我流露擔心，顧衍就會像趕赴刑場一樣，去掛號拿藥。
此時，顧衍坐在輸液區角落趕工，連針頭回血都沒發現。
我關閉輸液管，叫護士來拔針。
顧衍後知後覺抬頭，病態中透著一絲疏遠。
「我媽叫你來的？我們的事還沒來得及跟她說，其實你大可不必理會。」
一涉及到責任，顧衍的邊界感就出來了。
上次顧媽媽住院也是，我請下假明確表示願意幫忙，仍被顧衍拒絕。
如今分手，倒連生氣的理由都沒了。
我朝遠處的送餐員招招手，接過外賣，還熱騰騰的。
「一天沒吃飯吧？給你訂的菜粥，還是我們常點的那家。」
顧衍道了聲謝，沉默著收起電腦。
顧媽媽想讓我勸顧衍回去休息，但我知道他心裡有數，沒必要再勸。
回到病房，我陪顧媽媽說了會兒話，就準備離開。
她拉住我的手，掌心給我帶來這秋涼天難得的溫暖。
「阿姨看到顧衍口袋裡的婚戒了，他這個疙瘩腦袋，這回總算想通了。」
「小蘇你這麼優秀，顧衍能遇到你，是他運氣好。」
說著，顧媽媽從包裡拿出一張檢查報告。
「顧衍之前不想結婚，
可能是怕像他爸爸一樣，走的早，讓留下的人辛苦。」
「但是小蘇你看，顧衍做了基因檢測報告，他不會有事的！」
我看著那張報告，心頭五味雜陳。
顧衍從來沒跟我說過他爸爸因何去世。
這是種神經退行性遺傳疾病，症狀通常到中年明顯，且不可逆。
從控制不住動作到精神障礙，最終因並發症S亡。
對於命定的壞結局，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坦然面對。
顧衍會逃避，亦在情理之中。
等顧阿姨睡了，我走出病房。
看到顧衍時，愣了下，也不知他在這站了多久。
顧衍將我送到院外，遞過來一把傘。
標籤被他摘掉隨手揣在褲兜裡。
「蘇晞，今天麻煩你跑這一趟，早點回去吧。」
網約車在路邊打起雙閃，
無聲催促著。
我站在廊下，看著顧衍未動。
「等顧阿姨的檢查結果出來，你可以發給我，你知道我叔叔是這方面的專家，可以看看他有沒有什麼建議。」
顧衍點點頭，無聲道謝。
但我知道，以他的性格，分手後絕不會再來麻煩我。
許是口腔灌了風，聲音倏爾變得哽咽。
「顧衍，你給阿姨的報告，是假的對嗎。」
9
顧阿姨拿出那張檢查報告時，我就發現了 P 圖痕跡。
而送檢時間，正是我提分手那天。
我雙手止不住顫抖，一遍遍跟顧衍確認。
「可是我沒有發現你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不是隻有一半的遺傳幾率嗎？」
「會不會、會不會是誤診？」
這麼會兒時間，
雨沒有要停的跡象，下得越發大了。
網約車司機不停打來電話。
煩躁、慌亂讓我用力點著屏幕，想要掛斷電話。
卻因為雨水湿滑，摔了手機。
失控的感覺，讓我隻能呆呆站在原地，看著顧衍撿起手機，遞到我面前。
他平靜地站在崩潰邊緣，不容自己踏錯半步。
「你不用擔心，對這個結果我早就有心理準備。」
天邊雷聲巨響，剎那雷光映照出我眼下兩行淚痕。
我才知道，原來，還有比分手更壞的結局。
10
顧衍很抵觸既定的命運，所以他享受當下，不問結果。
直到我提分手那天，他鼓足勇氣走進醫院。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顧衍不信自己運氣會那麼差。
等待結果的十天裡，
他照常工作。
每晚跑一千米，仍能穩定進四分鍾。
他曾說，遇見我那天好像他所有不幸都走到了頭。
所以顧衍跑到商場，買回被我退貨的婚戒。
他硬撐著坐了五個半小時飛機，也要來跟命運賭這一次。
「最好的結果，肯定是我沒有遺傳病，而你答應了我的求婚。」
顧衍側過臉，讓我看不清情緒。
「不過，現在我雖然確診，但我們分手了……好像也不算最差的結果。」
顧衍輕飄飄調侃著，好似談的不是生S訣別，僅僅一場微不足道的雨。
我再也控制不住，重重推了他一下。
「你憑什麼自以為是，憑什麼瞞著我？！」
「難道你覺得，我會因為這個病，就拋棄你？
」
「你不會。」顧衍彎了彎唇角，「所以你才更值得幸福。」
11
醫院一別，我跟顧衍徹底分手了。
脆弱與敏感，折磨地我痛不欲生。
我沒法故作堅強，沒法雲淡風輕。
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明明都還愛著顧衍。
可那天顧衍將我送到車上，說出那句「我們隻能走到這兒」時。
我知道，他比我更早接受了這個結局。
進入第四季度，乘務組忙到腳不沾地。
我也會在實習空乘出岔子時，毫不留情訓斥一通。
可末了，躲在備餐間哭泣的人還是我。
隻不過現在，我會小心翼翼把妝補好，不讓任何人看出破綻。
飛機落地，習慣性打開手機。
但顧衍的頭像框再沒跳出過。
當我劃過無數公眾號廣告，灌水的群聊消息，和顧衍的對話框就靜靜躺在最下面。
隻是一天比一天離我更遠。
熬夜、疲憊在加速細胞S亡的過程時，與顧衍那段觸之即疼的感情，終將一天天淡去。
因為跟顧衍分手，這大半個月朋友發來的問候，此刻我才有勇氣點開，一一回復。
每一句「我沒事」，都像咒語，催促並洗腦著我趕快好起來。
在家休息兩天，app 推送了我的生日信息。
看到最愛吃的火鍋店送優惠卷，我猶豫一下，還是從沙發上爬起來，吃完回來正好洗頭。
爸媽寄來的東西，原來昨天就到了。
沒聽見快遞員敲門，就堆在門口。
除了我愛吃的炸貨，還有一套高檔化妝品。
恍惚記起爸媽多次提及好友的兒子，
任某國際大牌海市分公司高管。
我無奈地把東西搬進來。
假做不知爸媽撮合的用意。
走進餐廳，不巧遇到熟悉的服務員。
原本還慶幸她沒多問什麼，誰知被帶到座位前，正對上顧衍詫異的目光。
「吵架了吧，沒什麼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
服務員拿走顧衍對面的玩偶，熱情地讓我加菜。
我看了眼架子，搖搖頭。
「不用了。」
顧衍點了很多，我喜歡吃的都有。
服務員離開後，我在對面坐下。
剛脫下外套，顧衍自然地遞來根發圈。
我道了聲謝，扎好頭發，才衝顧衍一笑。
「好久不見。」
認識顧衍許多年，這頓飯我們吃的最安靜。
沒有聊機組離譜的八卦，
也沒吐槽顧衍嚴厲的博導和那些難帶的學生。
每一次刷毛肚，都嚴格遵守七上八下的口訣，入口脆爽彈牙。
或許是感受到我們之間微妙的氣氛，服務員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
以至於最後，我們的杯子都空了。
顧衍起身拿水壺重新倒了兩杯水。
我捧著水杯，尋了個話題。
「顧阿姨身體沒什麼大問題吧？」
火鍋沸騰，煙霧燻得我鼻腔發酸。
顧衍立馬地把火關小。
「年底要做個小手術，問題不大。」
旁邊是對小情侶在過紀念日，氣氛原本很溫馨。
鄰桌的孩子在爸媽慫恿下去要蛋糕，被拒絕後大哭，場面一時間弄得雞飛狗跳。
顧衍主動結了賬，我客氣地說下次回請。
道別後，
我特意去洗手間墨跡了一會兒才走出餐廳。
沒想到顧衍去而復返，跑得大汗淋漓,提起手中的蛋糕。
「蘇晞,生日快樂。」
12
或許,分手也不必刻意遺忘。
生日過後不久，我跟顧衍又恢復了聯系。
不談愛情,我們亦是相處多年的好友,脾性相投，愛好相近。
偶爾約著吃頓飯,看場電影。
區別在於默契地避開愛情片,吃飯也從你一頓我一頓，變成了 AA。
顧衍的病,已顯露端倪。
有時手臂會不自覺抽動,弄撒剛買的奶茶，用筷子的動作越來越僵硬。
我查遍全國大小醫院，想要尋個治療方法。
顧衍卻還開的出玩笑。
「老天對我也不算苛待,起碼給了我足夠的時間，
讓我還有機會看到你結婚生子。」
「看著你幸福,這就夠了。」
最後一句,顧衍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天，我們誰都沒有告別,之後數月都未曾見面。
被顧衍在機場叫住時，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看到他拉著行李箱，才知這次真是偶遇。
顧衍說他要去南市旅遊。
聽著顧衍侃侃而談,才知他看過我留下的旅行計劃本。
沒想到蜜⽉旅⾏，最後成就的是兩個⼈的孤獨。
「顧衍。」
我輕聲打斷他，猶豫⼀瞬,從包⾥拿出封請柬。
「我要結婚了。」
「是我爸媽朋友的⼉⼦,與我年齡相當,是個挺有趣的人。」
第一次相親，他就把我們的未來規劃的明明⽩⽩。
是看得⻅的踏實，
也是我想要的結局。
爸媽諄諄善誘,婚姻不需要驚天動地的愛情，適合才最重要。
我覺得有道理。
就算我不顧一切陪在顧衍⾝邊，⼜能如何,他嘴硬，不需要。
如果那段感情中,必須要有一個⼈先⾛出來，另一個⼈才能獲得自由。
那麼隻能是我。
誰讓上次約著鍛煉,顧衍⼀千⽶頭回輸給了我。
以後我會走的越來越快，我不希望顧衍隻是看著我幸福。
希望他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好結局。
機場廣播響起,催促著旅客值機。
「是你們航司的機票，沒準我還跟你在同個航班。」
顧衍回過神，笑了笑。
不防⼿臂顫抖,讓請柬掉落在地。
他狼狽地去撿，嘴⾥一遍遍說著「對不起」。
為我們的遇見和離別,六年中的每⼀個遺憾。
在同事催促下，我強壓心底最後一絲苦澀，轉身離去。
顧衍乘坐的航班 YX3188,目的地南市。
而我今日⻜西州。
在⼈⽣的航圖上，我們從交織的⼀點,終將變成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
如果有人問我這樣的結局，是好與壞。
我答不上來。
或許是因為我跟顧衍各自的故事，都遠遠沒到結局的時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