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幹粗活,你等著,小爺好了就剁你的手……」
每次都那麼說,可六年過去了。
我倒也還是四肢健全。
但託他的福,我成了外人說的「夫」管嚴。
他若是不許做的事,我就是背著做也不敢告訴他的。
無他,鬧騰起來,比璇兒還難哄。
更何況殉情有何用?又不能救他。
而楚銜之。
他愣了片刻,方才像是恍然回神一般抬頭,看向我:
「殉情?」
重復:
「你要為了杜昀庭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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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一如既往地好聽,這要是在我年少時,定然是聞言什麼都不會顧地搖頭表忠心:
「本公主心中就你一人,
如何會為他人殉情?所以楚銜之,你還不快快娶我!?」
但現在,我早已不是什麼嬌縱蠻橫的公主,昔年情誼模糊不清。
隻剩下一個銀州杜夫人的苦笑:
「夫若不測,妾自緊隨,夫妻一體,自當如此。」
眼中悽然,隱含淚光。
垂眸不去看對面的人,姿態放到了極低:
「故還望宰相大人,救救我的夫君。」
我不知楚銜之是什麼表情。
因為我隻能看得見地上泛青的石板。
靜靜等著他的回話。
明明不過幾秒,卻覺得無比漫長。
直到聽見對面之人開口:
「我知道了。」
我驚喜抬頭,連SS掐住大腿的手也放開了:
「宰相大人的意思是,答應了!
?」
我真是小人啊!
楚銜之那般端方君子,清高之人,我怎麼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可我才露出笑臉,就對上對面之人泛冷的目光。
立馬又壓了下去,縮了縮脖子:
「是答應的……吧?」
我想要繼續哭的來著。
但是掐大腿還是太疼了。
實在是狠不下心來。
楚銜之面色冷淡:
「楚某若是說不答應的話,杜夫人又該如何呢?如令郎所言,殉情嗎?」
那「杜夫人」三個字咬得極重。
每吐出一個字,我的心都猛地跳了一下。
和對杜昀庭害怕不一樣。
杜昀庭嘴硬心軟,我若是惹他不高興,他頂多數落我半天罷了。
但楚銜之。
我是真的怕他。
畢竟,他可是真的動手。
可他這人臉上總是沒什麼喜怒,總猜不透。
不知該說是還是不是。
深怕有一句說不對,他一生氣,就斷了救杜昀庭的機會了。
是以我索性脖子一梗,裝S沉默了。
卻不想,我都不說話了。
這廝的表情卻更不對勁。
隻是定定地看著我,目光晦澀。
「走吧。」
我沒反應過來:「去哪兒?」
他面色如常:
「杜夫人不是要與楚某商議正事嗎?」
「門外風寒,不若入內落座。」
「真的?!那我們進去說!」
杜昀庭有救了。
我高興地拉著璇兒就要往裡走。
可隨著離那扇門越近,我竟覺得越像是一張黑漆漆的大口。
莫名犯怵。
下意識地,我停下腳步。
遲疑地回頭,看到的卻是楚銜之。
不知何時,他居然已經走到我的身後,離我如此之近。
高大的身影整個將我籠罩,擋住了我全部的視線。
微微低頭,朝著我伸出手做出請的姿態。
面不改色地出聲:
「夫人,請上座。」
這一次,沒有「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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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咽唾沫。
確定再沒有退路後,咬牙走了進去。
管他的呢,楚銜之都是當朝宰相了,莫非還真的以為一些舊事與我計較不成?
縱然是計較。
若是能救杜昀庭,我也是願意的。
是以,我就這麼拉著璇兒,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微開的宰相府大門。
走上臺階,跨過門檻。
然後聽見身後之人不緊不慢地。
重重地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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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我抖了抖。
楚銜之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心,繼續道:
「夫人,請吧。」
他聖眷正濃,更是一朝宰相。
故而這宰相府自然亭臺水榭,錯落有致。
竟比我當初的公主府還要大上許多。
往前直走,又是大盆大盆的牡丹。
又是一簇一簇的藤蘿,枝頭上畫眉清鳴,璇兒好奇地四處打量。
終於,在路過池塘時忍不住驚叫:
「阿娘你快看,好肥的魚!和你喂的豬一般肥!
」
臭小子,說什麼蠢話。
這原本就是我養的。
我終於反應過來,為何我一進來就想起我曾經的公主府了。
因為這裡的東西,簡直與我公主府裡的一模一樣。
連池塘中最肥的那條魚,魚背金斑,亦是如出一轍。
天S的魚販子。
這不就是我的魚嗎?!
我忿忿看向楚銜之,他不知何時拿出了一袋魚食。
溫聲對璇兒道:
「的確胖了些,但今日還未喂食,就勞請璇兒幫我一忙如何?」
謙謙有禮,溫潤如玉。
更別說孩子玩心正大,自然心動無比。
不過他還沒忘了自己娘,遲疑地看向我。
連著楚銜之也望了過來。
盯著我,卻對他道:
「你阿娘與我尚且有正事要談。
」
童言無忌,璇兒直接:
「是談如何救我爹爹的事嗎?」
「叔叔您人真好。」
「等爹爹救出來了,我們一家三口都會來謝謝叔叔的。」
我捂臉簡直不敢聽。
往日裡怎麼沒發覺,這小子說話這麼損。
這左一句叔叔有一句叔叔,楚銜之的笑意越淡。
無言地捏了捏他叭叭不停的嘴巴子。
方才帶著我離開。
看得我意外。
我以前怎麼沒發覺他也有這般幼稚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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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園繼續,這次,卻是楚銜之變成了那個話多的人。
走過假山石,石若重巖疊嶂,犬牙交錯。
好似當初我指著公主府的那塊空地衝他說:
「江南的商人與我道,
前不久他得了一座假山石,等本公主再攢攢月俸,月底買來就放在這兒!」
「你向來雅致,定然會喜歡的。」
而今,他看著我言:
「如公主所言,的確好看。」
可我為何會與他說這樣的話呢?
呆在銀州太久了,我竟忘了不少往事。
隻是憑著記憶,走著走著,走到一堂前,下意識地看向牆壁。
那裡果然有一幅泉州大畫師蕪須子的畫。
可我明明記得,曾經公主府裡,那面牆是空蕩蕩而無一物的。
隻是我拉著楚銜之高興地比劃:
「這裡便放上蕪須子的山水畫,聽說你們讀書人都喜歡!」
多年後,宰相府,楚銜之回我了。
他說:
「蕪須子數年前封筆,我苦求許久,
終於在幫了他一個大忙後,得來這最後一幅。」
可那也不是山水畫。
明明是一副仕女圖。
圖中之人明眸皓齒,一身宮裝,頭頂明珠金釵,眉眼笑意盈盈。
惟妙惟肖。
竟讓我有種照鏡子般的驚悚之感。
促使我不得不加快腳步往前走,卻又被一檀木屏風擋住去路。
下意識地。
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叫囂著讓我走進去。
可我卻猛然轉身,直直地盯著他,開口:
「既是宰相大人說要入內落座,商談救我夫君之事,那便請大人說說正事吧。」
楚銜之沒停頓,直接走上前,越過我,聲音沒什麼起伏:
「我沒答應過。」
我不可置信:
「你竟敢耍賴!」
這明明是我的招數!
「我隻答應與夫人談正事,可杜昀庭與我而言,並非正事。」
那什麼才是!?
我心中冒火,怒了。
就見他推開了屏風,露出被擋住的物什。
我一愣,一盆冷水澆下。
才燃起來的怒火變成了可憐兮兮的小火苗,隨後被無盡的心虛替代。
我終於記起來了當初為何說這些話了。
因為屏風之後,是一間放著雙人榻、繡著鴛鴦褥的臥房。
喜慶的布置,任誰都能想象得到布置之人的雀躍。
事實也的確如此。
因為我曾經就是舞著裙擺,朝著楚銜之炫耀的:
「日後,這便是你我的婚房了,楚銜之,到那個時候,你可就是本公主的人了!」
被喚之人是那時當今聖上欽點的探花郎。
聞言後,從來斯文清冷的人紅了脖頸和耳尖。
無聲地任少女言語調戲。
而六年過去……
探花郎變成了位高權重的新宰相。
站在同一個位置。
卻是羞澀化為怨懟,忐忑轉成晦澀,望著我:
「夫人,你怎麼能棄夫而去,始亂終棄,留我獨守空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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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
門外落雨。
屋內一片S寂。
想起來了。
全想起來了。
我大抵知道,我為何會把這些事忘了個一幹二淨。
因為下一日,就是我害楚銜之入花樓,喝下情藥的日子。
一夜歸來,我疼得嗷嗷叫,那些甜言蜜語,能記得住才怪!
更別說再過些時候。
就是驟然宮變,父皇駕崩,王權更迭的日子。
S裡逃生,我緊隨著杜昀庭,去了千裡之外的銀州。
一別數年。
發生了那麼多事,論誰還記得年少不更事時,騙著哄著少年郎成入幕之賓的漂亮話呢。
更何況楚銜之也不想做我入幕之賓啊!
「若我說,想呢?」
他反問。
門被關上了。
擋住了我悄悄後退的去路。
我驚悚不已:
「楚銜之,你想幹嘛?!」
S去的記憶再次攻擊我,花樓裡楚銜之誤喝情藥的眼神再次重演。
可現在,他可沒喝情藥!
卻朝我一步一步走來,清冷之人在晦暗之下宛若鬼魅。
「沒擺上的假山,
擺上了。」
「沒掛上的名畫,掛上了。」
「自然。」
他抓住我,扣在他的懷中,低吟:
「沒洞上的洞房,也要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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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哗啦啦。
雨下得更大了。
我熱得發慌。
又被抱了回去。
有人在我耳邊陰鬱:
「臣以前怎麼不知,公主殿下竟有三妻四妾、寵妾滅妻的風範呢?」
什麼風範?
雨聲大得煩人。
這家伙又咬我!
之前花樓便是。
一通攀咬下來。
就是天大的仇人瞧見我那個慘樣也釋懷了。
話本是騙人的,楚銜之也是騙人的。
他就是恨我。
若非如此,
怎麼能咬人呢。
就如現在,酷刑之下,我什麼都招。
「公主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宮變是我發的,水庫是我炸,天下大亂都是我挑唆的。」
「拋夫而去,沾花惹草,卻還想胡言亂語,敷衍了事。」
後者聞言冷笑一聲:
「真是……不知錯。」
「不,不是!」
我慌了:「楚銜之……楚銜之!」
沒人回我。
外面打雷下雨。
恍似我也被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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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這次,好像沒上次那般酷刑了。
我竟然還睡了個好覺。
睜開眼時,眼前模糊了片刻。
隱約覺得有人湊上前,
低頭捏我臉蛋:
「嘖嘖嘖,讓你光知玩火不滅,這下惹火上身了吧?」
「我怎不知,你還是個得到了就丟的花心大蘿卜呢?」
我:「……」
我猛地睜大眼睛:
「瑩兒!」
眼前之人容貌明豔,楚楚動人,饒是一身普通素色衣裙,眉眼間也皆是風情。
也難怪,要不是如此,怎麼能坐穩花魁寶座呢?
穆瑩兒,曾經萬花樓花魁。
第一次遇見她時,她已經被爹娘賣去花樓,隻為換來銀子給弟弟娶媳婦一年了。
一年時間,她被老鸨推上花魁的位置。
名動京城。
引無數名流趨之若鹜。
那段時間,不知多少夫人小姐咬爛了帕子。
罵她勾引了自己男人。
可我不討厭她。
因為我親眼瞧見她被逼著從樓上跳下來了。
正好砸在我的轎撵上。
血飛濺了一地。
她又哭又笑。
看著我嚇哭了還在給她拿帕子堵傷口,大叫著大夫時。
她隻對我說一句:
「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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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了她。
我還想贖她。
要不然也不會被老鸨以為,我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姐,表面答應。
背後給我下情藥。
花樓其他人擔心會惹上麻煩。
但是那個老鸨洋洋得意:
「怕什麼,給她綁了,送去幾百裡外的店裡,誰又找得到?」
「那瑩兒可是我的搖錢樹,想贖走沒門兒!」
「就是這個小妮子,
我也要騙到手!」
可惜,那情藥我沒喝,被跟著誤入此地的楚銜之喝了。
後來,聽說楚銜之閉門不出的三日裡,還沒等我事後發作,花樓就已經被查出S人枉法、綁架清白女子的勾當。
下牢的下牢。
砍頭的砍頭了。
我想去找瑩兒。
奈何卻怎麼都找不到。
「宰相大人知道你與我有舊,便庇佑了我些日子。」
「這幾年,我自己開了家胭脂鋪,倒也安穩度日,倒是你,你怎麼活著也不說一聲就跑了呢?你可知,宰相大人他……」
「別提他!」
本來久遇故知,我高興,但一提到楚銜之,我立刻咬牙切齒:
「騙人,你們都騙人!」
穆瑩兒拿著團扇訝然:
「宰相大人騙你,
如何還遷怒上我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給的話本子。」
我哀怨:
「你那話本子寫得那般濃情蜜意,怎麼到我這兒卻是差點沒把我生吞活剝了。」
我可沒忘記花樓那夜,我差點沒被楚銜之咬S。
是真咬。
嘴巴脖子,疼得我眼淚打轉。
穆瑩兒一愣,突然大聲笑了起來。
我氣憤:「你笑我做甚?」
「公主有所不知,宰相大人當時喝下的藥,便是用在畜牲身上也是猛烈無比了。」
「他竟也能忍得住隻纏著你一夜,將自己關了三日不出,可見宰相大人是真真將你放在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