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探花清冷自持,微微垂首:
「望公主自重。」
後來驟然兵變,王權更迭。
他成新朝宰相,貴不可言。
我卻已為人婦,抱著孩子,苦求見得他一面。
兩兩相望,說的卻是:
「望宰相大人能救我夫君一命。」
他眼中晦澀,面不改色地邀我入內,然後……
重重關上了門。
1
我沒想到有一天,我還能見到楚銜之。
縱然年少時不懂事,我曾纏著他嚷嚷:
「你生得真好看,你的手好大啊,今夜去我公主府坐坐好不好啊?」
他隻管往前走不理我。
我生氣了,放出豪言:
「楚銜之,本公主便是S,也會嫁給你的!」
那時候他還是父皇欽點的探花郎。
玉樹蘭芝,清冷自持。
宛若高嶺之花,微微垂首:
「望公主自重。」
奈何這話在當時我耳中不過是欲拒還迎。
乃至越發大膽,有事沒事就找機會吃他豆腐。
或是拉拉小手。
或是摸摸小腰。
最嚴重那次。
我騙他去了花樓。
害他誤喝下情藥。
酒染衣襟,他唇紅如血。
那雙眼睛好可怕,SS地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吐出我的名字:
「沈、昭、月……」
自幼被寵著、無法無天的我第一次發怵。
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便被地上滾落的酒杯絆倒,等再想退時。
腳踝已被一隻修長寬大的手包裹握住。
我從來不知道他的手那麼大,明明之前我隻是瞎說的。
那手背青筋鼓起,好似輕輕一用力,就能將我的腳踝折斷。
「楚、楚銜之……」
我磕磕絆絆。
他真的生氣了。
再不是我熟悉的清冷模樣,好似吸血的男鬼。
渾身滾燙,聽不見我說話一般。
隻是細細看著我的臉。
然後低下頭,張開了嘴……
「碰!」
馬車門被人打開了。
記憶回籠,楚家家僕對我道:
「公主,
到了。」
2
我回神。
後背一陣冷汗。
「阿娘,你怎麼了?」
在我一側的璇兒咬著手指,懵懂地問我。
他不過五歲。
因為這些日子的奔波,瘦了不少。
瞧著有些惹人憐。
我定了定神,道:
「不過是做了個噩夢罷了,夢到被毒蛇纏著要咬阿娘。」
小孩兒立刻著急:
「那蛇咬到阿娘了嗎?那蛇真壞!」
我:「……」
我有些心虛。
不好告訴他。
那蛇之所以要咬阿娘。
是因為阿娘做錯了事,讓他生氣了。
那件事之前,我一直以為楚銜之是永遠拒人於千裡之外,
不會為誰怒為誰笑的。
所以在最放肆嬌蠻的年紀。
我對他做盡了荒唐事。
亦或是逼著他與我同吃同住,亦或是拽著他和我共看青樓裡的小話本。
大多時候,他都是面色如常,隻是顫抖地將書頁上那露骨的插畫合上。
喉結滾動:
「公主自重。」
可我卻得寸進尺。
以至於最後竟惹出來那件禍事……
讓我真正明白,楚銜之這樣的人,是會哭會笑,喜怒形於色間的。
隻是對我。
一定是厭惡入骨。
「那……不是壞蛇。」
我硬著頭皮給孩子解釋。
是好蛇的,隻是當年娘太壞而已。
而現在,
我與他卻是又要見面了。
3
見到楚銜之前,璇兒曾好奇地問我,我們要去見誰。
我隻囑咐他:
「那位人物不喜歡阿娘,但是他能救你爹爹,所以若是見到了,你隻管衝上去抱著他喚叔叔,求他救你爹爹,知道了嗎?」
為了救杜昀庭,我也隻能出此下策了。
楚銜之不喜歡我。
但對孩子應該不會甩臉無情的……吧?
小鬼頭聞言皺起眉頭,奇怪地看著我,最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用力地點了點頭:
「璇兒知道了,到時候娘隻管看璇兒眼色行事!」
這家伙,也不知與我一起看話本子時,都學到了啥。
4
我心中忐忑,到底是牽著璇兒下了馬車。
沒錯,
我是公主。
但是這個公主,失勢了。
六年前,我的父皇被篡位而亡。
登上這個皇位之人,是與我並無感情的二皇兄。
理所當然,我這個公主在那場宮變之中無人在意。
最大的可能,也不過是被那個叛軍認出,一刀宰了而已。
可我命大。
在人群中被提劍S敵的杜家小將軍撞見了。
杜家曾經是我父皇的心腹之一,二皇兄繼位,自然是不會留之成為肉中刺。
奈何門閥世族從來相互拉攏,一榮俱榮。
他若是做得太過分。
難保朝中不穩。
不得已,隻能將杜昀庭流放到千裡之外、貧瘠人稀且毒澤遍布的銀州做刺史。
我就是那個時候與他一起悄悄離開的。
是以誰都以為,
曾經那個最嬌縱跋扈的五公主,早就S在那場宮變之中,屍骨無存了。
可楚銜之不信。
他對我活要見人,S要見屍。
不見到屍首,他該是不放心的。
這很合理,誰對恨之入骨的仇人都這樣。
更何況他還成了朝中新貴,官運亨通。
我這個五公主。
無疑是他年少時最大最屈辱的汙點。
說實話,我是愧疚的。
但還是有點怕S。
所以這六年,我老老實實躲在銀州,半步也不敢踏出。
哪怕沒了公主身份,學會了熬燈縫衣,學會了下地勞作。
灰頭土臉。
杜昀庭對此很是抓狂。
「你做這個做甚?莫非小爺還養不起你不成?」
養是養得起。
但是銀州的貧瘠超乎我與他的想象。
饒是刺史,也不過是穿衣不必打補丁,吃飯不用摻糠殼罷了。
更合況——
「我已不是什麼公主了,有什麼做不得的?」
我藏著自己磨得滿是水泡的手,笑著回。
是啊。
我早就不是什麼公主了。
若非遇見杜昀庭,我或許早就S在那場宮變之中。
亦或是被楚銜之找到,狠狠報復呢?
所以,我還有什麼好挑剔的呢?
能活下來,我已然很知足了。
且銀州天高地遠,日漸繁華。
是杜昀庭一點一點整治惡霸、開荒引商得來的。
他是個武將。
做事卻不含糊。
六年時間,
銀州早已煥然一新。
我也被風霜磨得再沒了一點公主的嬌氣。
成為了一個普通得再普通不過的人婦。
我以為,這樣平靜的日子,我會過一輩子。
但意外發生在月前,朝堂突然來人,直指杜昀庭被彈劾貪贓枉法。
天子已經下令拿人,不容含糊。
其中意思,其實誰都知道,他也不過是好不容易抓到這個由頭,故此發難罷了。
隻是這次連杜家也不好再出手,杜昀庭更不想要我管。
他被抓時衝我笑:
「哭什麼,小爺我問心無愧,等去查清楚了,自然會完完整整回來的。這些日子,你隻需照顧好自己和璇兒便是。」
可怎麼能不管呢?
若不管,他又怎能完完整整地回來。
沒有辦法,我隻能將藏了很久很久的首飾賣了。
都是宮變時戴的,花裡胡哨,繁復招搖。
偏偏我那時笑著戴給楚銜之看時,他還說好看。
真是為難他裝了這麼久,還要忍著性子衝我說胡話。
這般華貴繁瑣之物,別說難有人戴著好看,就是收的人也少之又少。
也就半月之後,方才遇到外地的富商肯出大價錢收去。
我拿著銀子,找到了捉拿杜昀庭、明日就要走的大人。
懇求許久,方才讓他嘆了口氣收下,緩緩道:
「此事陛下明著是想要S雞儆猴,借他震懾世族。」
「是以就是朝中多少人反對,也無濟於事的,杜家為了明哲保身,更是隻能舍棄這一子。」
他們不是不救,而是不能救。
若是真的出面了,隻會讓天子越發覺得自己做得對,指不定整個杜家都會遭殃。
無異於火上澆油。
「所以杜大人這是,兇多吉少啊。」
我心顫了顫。
又塞了一張銀票:
「莫非便沒有其他法子嗎?」
銀票被抽了過去,後者摸了摸胡子,不經意地開口:
「說起來,陛下從來說一不二,一旦做出決斷,難有回旋的餘地。」
「不過若是宰相大人出面勸說幾句,指不定他倒是會猶豫一二。」
「宰相?」
我眼前一亮:
「敢問姓甚名誰?哪家大人?」
「夫人不知?」
「就是那位曾經的探花郎,楚姓,楚銜之啊。」
我:「……」
5
我到底是在銀州待久了。
竟不知楚銜之竟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也對,他本就滿腹經綸。
當初若非我纏著他,誤了他。
隻會更早爬這麼高的。
我心中苦澀。
卻更是躊躇。
倒是躊躇要不要為了杜昀庭去找他。
而是躊躇。
他見到我時,是會把我砍成兩半呢?還是砍成臊子呢?
我腦海中突然又想起那日他在青樓之中誤喝下情藥後,那雙清冷的眼眸變幻。
看向我的眼神……
我打了個寒顫。
突然覺得,自己想多了。
應該沒那麼大塊。
奈何還沒等我躊躇完。
前腳杜昀庭被押走。
後腳院子門前便多了一輛馬車。
車夫對我笑:
「夫人,
我家主人有請。」
我將璇兒護在身後,警惕:
「你家主人是誰?」
二皇兄?
他竟然連杜昀庭的家室也不想留了嗎?
還是杜家的人?
杜昀庭走前告知他們我的身份了?
我腦子快速思索。
然後就聽見車夫道:
「我家主人,姓楚,名銜之。」
「官拜當朝宰相。」
吧嗒。
我聽見了我心S的聲音。
6
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
馬車該到還是到了宰相府門口。
車夫客氣地對我道:
「夫人且慢,我家主人馬上就到。」
他這個烏鴉嘴。
才說完。
原本緊閉的門就開了。
時隔六年。
我和楚銜之再次得見。
亦或者說,這是我與他那件事之後真正第一次見。
那件事發生後,他閉門不出三日方才上朝。
而我。
我對他的愛慕一哄而散,頂著疼終於認清了現實。
所以我一改脾性,避他不及。
隻要是他出現的地方,我都扭頭就躲。
身後他身邊的人看見我喚:
「公主,你別走啊!」
於是我跑了起來。
直到宮變。
我們徹底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7
春風料峭。
吹在他與我之間。
他依舊是我當初初見,一眼驚鴻的模樣。
隻是在讓那身官袍一襯託,更沉穩威嚴了一些。
曾經大庭廣眾之下,我揚言S活要嫁他,他微微垂首,讓我自重。
而今臺階之上,我畏縮不前,一言未發,他也微微垂首,說出的卻是我的名字:
「沈昭月。」
聲音低沉沙啞。
我眼皮跳了跳。
心裡心虛得打鼓。
原本那件事後我就怕他。
現在看他這般模樣。
是更怕了。
可沒有辦法,杜昀庭還等著我救呢。
我咽了咽口水,強撐著抬起頭,兩兩相望。
我極盡卑微,說的卻是:
「望宰相大人能救我夫君一命。」
話音落地。
場面安靜到了極致。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變了一些,壓得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清冷自持的宰相大人出聲:
「你來見我,
就隻為說這個?」
那不然?
我茫然。
杜昀庭還等著救呢。
他沒理我,抬起手,指向我手中牽著的璇兒,出聲:
「這個孩子,是……」
偏偏也是這時。
璇兒跟個炮仗似的衝上去。
牢牢抱住楚銜之的大腿。
力氣之大,讓楚銜之猝不及防地後退了兩步。
孩子仰起頭,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無辜地眨巴著看向楚銜之。
楚銜之低頭看見的就是這一幕,眼簾顫了顫,抬起的手緩緩落下,似乎想要摸他的頭,目光漸有緩和之色。
然後就聽見這孩子大聲喊出:
「叔叔!」
他:「……」
熊孩子繼續,
超大聲:
「您就是阿娘的故交吧!」
「阿娘說,您能救爹爹,璇兒求叔叔,救救璇兒的爹爹吧!」
「阿娘愛爹爹入骨,要是爹爹出意外,阿娘就吃不下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滷豬、滷鴨、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定會跳湖殉情的!」
8
話音落地,氣氛瞬間凝結。
陷入了詭異的境地。
楚銜之就快要落在他頭上的手僵在半空。
他:「……」
璇兒深沉:「叔叔,你也不希望阿娘殉情吧?」
我:「……」
這個熊孩子!
胡說什麼呢!
我怎麼可能會為杜昀庭殉情!
?
合該是被他爹打傻了,坑起娘來了!
要是被他爹知道,黃泉路上撞見,還指不定能追著我罵破天呢。
誰讓他爹是個暴脾氣。
最兇殘那年,我不過是想為他做頓飯,手切了個口子。
他就差點掀了屋頂:
「沈昭月!小爺要與你說到多少次,你若是再敢傷自己,小爺剁了你的手!」
我偷偷幫他救災險些被暴民擄走,他也道:
「再偷偷幫小爺不說,小爺立刻就剁了你的手!」
他高燒不退,我給他喂藥熬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