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剛走到我的小院門口,就見一個穿著體面的婆子早已等在那裡,她耷拉著眼皮,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視。
「跟我走一趟吧,我們家夫人要見你。」
語氣冷淡,不容置疑。
「夫人?請問是哪位夫人?」
我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自然是周府的夫人。」
婆子哼了一聲。
果然是周燼的母親,我記憶中那位曾親切的讓我喚她雲姨的婦人。
跟著婆子來到一處氣派的宅邸,踏入廳堂,見到主位上那位珠光寶氣的婦人時,我幾乎不敢相認。
這真是當年那個在地裡勞作,灰頭土臉的雲姨嗎?
「春柳丫頭,」
她慢悠悠地開口,
指尖撥弄著腕上成色極好的玉镯,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來了京城,怎麼也不先知會雲姨一聲?雲姨也好替你安排打點。你這悶聲不響地直接去找了燼兒,倒讓他在書院裡分了心,耽擱了功課。」
我心中一緊,聽出了話裡的埋怨,連忙卑微地行了個禮。
「是春柳思慮不周,隻急著……隻打聽到了周燼哥哥的住處,未來得及先拜見長輩,請雲姨勿怪。」
站在光可鑑人的地板上,我扯了扯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感到無比的局促。
「哎喲,瞧你這孩子說的,」
她假意嗔怪。
「咱們都是舊相識了。如今你周伯父在縣衙裡擔著職事,阿燼也爭氣,今年秋闱大有指望。不敢說今非昔比,但雲姨總還是認你這個老鄉的。」
我摸不透她的真實意圖,
隻得木訥地站著,喏喏應是。
她見我這般,很快失了耐心,臉上那層和藹的假面褪去,神色沉了下來。
「春柳,雲姨就跟你直說了吧。」
她語氣轉冷。
「阿燼跟我說了婚約的事。這不可能。他將來是要金榜題名,面聖為官的人,萬不能有個……像你這般的妻子,平白讓人笑話,戳斷脊梁骨!」
她頓了頓,話語像刀子一樣。
「周家感激你當年的救命之恩,但咱們也不能挾恩圖報,你說是不是?」
「我知道你爹娘……唉,你如今租了個院子想落腳。可京城米貴,居大不易,雲姨也不是那等狠心的人。」
說著,她示意旁邊的婆子遞上一個精巧的木匣,從裡面抽出一張輕飄飄的紙。
「這是五十兩的銀票。
你拿著,就當是徹底了結當年的恩情。往後,就別再纏著周家了。」
7
我看著那張銀票,手緊緊攥著衣角,不敢去接。
眼前這位冷漠勢利的婦人,與我記憶中那個會溫柔叫我「小柳子」、給我塞糖餅的雲姨,判若兩人。
見我遲遲不動,她臉色愈發陰沉:「謝春柳,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慌忙擺手。
「不,不是的,雲姨!這錢我不能要。周燼哥哥……他已經給了我十二兩銀子了。我……我從來沒想過非要嫁給他。我爹娘不要我了,我隻想找個地方安安穩穩地活下去。我已經租好了院子,也找到了活計,能養活自己。身份懸殊的道理,我懂,我這樣的人,哪裡配得上周燼哥哥……」
我努力想擠出一個笑,
嘴角卻滿是苦澀。
「您放心,我絕不會再打擾你們,婚約的事,我爛在肚子裡,絕不對人言。咱們……就隻當是普通老鄉,行嗎?」
聽我這麼說,雲姨的臉色才稍稍緩和。她起身走過來,近乎強硬地將銀票塞進我手裡。
「給你就拿著!你爹娘也確實不是東西,一點盤纏都不給,就把你這麼推出來投奔旁人,心腸忒狠!」
她語氣雖硬,眼圈卻微微泛紅,握了握我的手,聲音低了些。
「好孩子,天下父母,哪個不為自己兒女算計?你也……別太怨雲姨心狠。」
她隨即吩咐人送我回去。捏著那張滾燙的銀票,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心中竟沒有預想中的難過。
一個聲音在心底反復響起:這是我應得的,這是我用一條腿和破碎的姻緣換來的。
五十兩!
或許……或許我也能有個自己的小鋪面了?
這個念頭像顆火種,瞬間點燃了壓抑許久的希望。
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興奮湧了上來,我再也控制不住,嘴角揚起了一個真切的笑容,眼前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屬於自己的鋪子。
8
日子在忙碌中過得飛快。
我將在市集精心挑選的菜蔬洗淨、晾曬,按照記憶中母親的法子,又加入自己琢磨的配料,仔細地腌漬了好幾大壇醬菜。
當我把第一碟成品端到紅姐面前時,她捏起一塊放進嘴裡,細細咀嚼,眼睛倏地亮了。
「哎呀!春柳,你這手藝絕了!」
紅姐拍著手,毫不吝嗇地誇贊。
「鹹淡正好,又爽脆可口,帶著點獨特的香,
配我這燒餅真是再合適不過!」
她當機立斷,第二天就在鋪子前支了個小牌子。
「特供醬菜,配餅絕佳」。
果然,原本隻買燒餅的客人,很多都願意多花一文錢加一碟醬菜。
我又試著用些便宜的菜頭、菌菇熬了熱湯,免費送給買餅的客人暖胃。
這下,紅姐的小鋪子生意越發紅火,常常不到晌午,燒餅和醬菜就賣得一幹二淨。
「春柳,你真是我的福星!」
紅姐數著銅板,笑得合不攏嘴。
我也終於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找到了久違的踏實感。
阿恆幾乎成了我的小尾巴。
他確實不傻,隻是心思單純,反應比常人慢些,像一張未經染色的白紙。
我耐心地教他認錢、算數,他學得認真,雖然慢,但記住了就不會忘。
他尤其喜歡看我腌醬菜,蹲在壇子邊,好奇地眨著眼。
「阿姐,香。」
他小聲的說,臉上帶著腼腆的笑。
紅姐看著我們,感慨道:「春柳,阿恆從小怕生,我還是頭一回見他對一個人這麼親近。」
我心裡也暖暖的,在這個舉目無親的京城,紅姐和阿恆給了我家人般的溫暖。
9
那日午後,陽光正好,我正低頭擦著桌子,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鋪子外的街角,臉色沉鬱,眉宇間凝著一股未散的怒氣,正是齊政。
他似乎隻是路過,並無意停留。
我思忖片刻,還是鼓起勇氣朝他招了招手。
「齊公子!」
他聞聲轉過頭,眼神有些恍惚,看到是我,愣了一下,才慢慢走過來。
「還沒用飯吧?
嘗嘗我們這的燒餅和醬菜,我請客。」
我麻利地夾了一個熱氣騰騰的燒餅,配上一碟油亮亮的醬菜遞給他。
「上次……還沒謝謝你為我說話。」
齊政盯著我看了片刻,那眼神復雜,似乎透過我在看別的什麼。
他沒多言,隻低聲道了句謝,便接過食物,默默地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吃起來。
他吃得很慢,仿佛每一口都在咀嚼心事。
吃完後,他抬起頭,對上我關切的目光,簡的說:「很好吃。謝謝。」
然後便起身離開了。我知道他心情不佳,並未介意他的冷淡。
沒想到,從那天起,齊政竟成了鋪子的常客。
幾乎每天固定的時辰,他都會出現,照例是一個燒餅,一碟醬菜。
漸漸的,他的話多了起來,
臉上的陰霾散去,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他會跟我講書院裡的趣事,討論市井見聞,有時甚至會開玩笑打趣阿恆兩句。
阿恆卻莫名地不喜歡他。
每當我和齊政聊得投機,阿恆便會氣鼓鼓地跑過來,用力扯我的袖子。
「阿姐,幹活!」
要麼就是故意把水盆弄得哐當響。
齊政見狀從不惱怒,隻是寬容地笑笑,有時還會故意逗阿恆。
「阿恆,我和你阿姐說句話,你怎麼像護食的小狗似的?」
熟絡之後,我才知道齊政心中藏著壯志。
他自幼愛武,一心向往沙場,想憑軍功建功立業,可家裡父母堅決不同意,隻盼他讀書科舉,光耀門楣。
最後他與家人立下賭約,若他能先在科舉中取得名次,證明自己並非莽夫,便允他投身行伍。
「可是,」
我忍不住問出心中的疑惑。
「既然已經考取了功名,前程大好,為什麼偏偏還要去那刀劍無眼的戰場呢?安安穩穩做個文官不好嗎?」
齊政看著我,眼神明亮而堅定。
「人各有志。廟堂之高,固然顯赫,但邊關烽火,才是男兒真正該去守護的地方。我想憑手中之劍,護一方百姓安寧,這等抱負,豈是案牍勞形所能比擬?」
他的話讓我心頭震動。
雖然我仍覺得戰場危險,不能完全理解他的選擇,但他眼中的光卻讓我由衷敬佩。
「齊公子有志氣,」
我真誠的說,「既然是你認定的事,那就去做好了,我相信你一定能行。」
齊政聞言,笑容愈發燦爛,他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好!春柳,你放心,我定不會讓你失望。
」
他這話說得直接,我的臉頰「唰」地一下就紅了,心口像揣了隻兔子,砰砰直跳。
我慌忙低下頭,假裝去收拾碗碟,心裡卻忍不住嘀咕:這……這和我有什麼關系呀!真是的……
10
本以為日子就能這般在炊煙和醬香中平靜地過下去,直到那日黃昏,我們剛收起招牌,一輛略顯華貴的馬車便停在了鋪子前。
車簾掀開,周夫人怒氣衝衝地下來,二話不說,徑直衝到我跟前,揚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一步,手中剛洗淨的盤子「啪嚓」摔得粉碎。
臉上火辣辣的疼,我懵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你幹什麼!」
紅姐第一個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上來將我護在身後,
對著雲姨怒目而視。
「哪裡來的夫人?青天白日動手打人,還有沒有王法了!仗勢欺人嗎?」
阿恆也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立刻擋在我身前,緊緊瞪著雲姨,嘴裡發出不滿的嗚咽聲。
雲姨捂著心口,臉色鐵青,手指顫抖地指著我。
「謝春柳!枉我還心疼你孤苦無依,被爹娘拋棄!你這個不知廉恥的丫頭!拿了我的錢,說好恩情兩清、守口如瓶,你竟敢……竟敢把婚約的事到處宣揚!」
我這才明白她是為何而來,顧不上臉上的疼痛,急忙解釋。
「雲姨,我沒有!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婚約之事,我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