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終,竟成了他權傾天下之後。
親手寫下詔書、冷眼賜S的那個人。
我最後輕輕環抱住錢嬤嬤,對她說了聲再見。
李玄禮答應過我,隻要我S了,就會放錢嬤嬤出宮回鄉。
我仰面迎向天際,任引力攜我上升。
這十年,本就是一場意外。
如今還有幸能回去,也是我比旁人多了幾百倍的幸運。
越來越接近那道刺目的光裂口,眼看就要被徹底吸入。
卻猛地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拽住後背,硬生生拖停!
那力量毫不留情,扯著我急速下墜。
隻一瞬,我便被重重拉進佛堂之中。
這座佛堂我從未來過。
與李玄禮決裂之前,
我不喜來此;決裂之後,更再無機會踏入。
因為佛堂之中,有我討厭之人。
就是那個稱我「足智近妖」,斷我為「不祥之人」的妖僧。
李玄禮嘴上說著不在乎我為何容顏不改,背地裡卻一直與那妖僧暗中探究我的秘密。
更在掌握大權之後,將那人奉上高位,尊為國師。
我隻覺一股怒意直衝心頭,不由得冷冷打量起四周。
出乎意料的是,這裡並不似我想象中那般詭譎陰暗,反而簡潔通透,沉靜異常。
李玄禮正在堂中焦躁地踱步。
他雙手緊握身後,眉頭深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而佛堂正中央,那個妖僧正閉目誦經,聲音低沉綿延。
他每念一句,我便覺得周身束縛緊了一分。
我試圖向外飄去,
卻猛地撞上一堵無形的牆。
我沿四周急急探去,每一個方向都被牢牢封S。
而那堵看不見的壁壘,正隨著他的誦經聲,變得越來越堅實。
隻見他重重一敲木魚,驀地睜開雙眼,沉聲道:
「陛下,成了。」
李玄禮倏地停下腳步,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那......她在哪兒?」
那妖僧目光如錐,竟直直朝我所在的方向射來,仿佛真能窺見我這魂體一般,篤定答道:
「她就在這兒。」
18.
我的屍身很快被人從冷宮抬至佛堂。
原來從他人的眼中看自己,是這般陌生的感受。
這具身體的容貌,與現代的我幾乎一模一樣。
唯獨那雙眼睛更圓一些,
添了幾分我不曾有的嬌憨。
就連名字都如此相似。
她叫周珍兒,我叫周真兒。
我父母都是研究李玄禮的頂尖學者。
然而在一次李玄禮陵墓考古中,他們為保護出土文物,遭遇盜墓賊,英勇就義。
所以當研究院告訴我「時空計劃」的第一站就是無相門之變時,我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無相門之變,正是他們窮盡一生、抽絲剝繭想要復原的真相。
我自然想要親歷這段歷史,記錄下一切的始末。
可誰又能想到,我竟陰差陽錯地在這裡生活了整整十年。
如此深切地......走進了這段歷史的血肉之中。
要是我爸媽知道我給李玄禮當了整整十年的「媽」,恐怕在地府都得猛踩一腳剎車,排排坐好等著我下去匯報情況。
雖然李玄禮壓根沒把我當娘,可我自問盡心盡力,從未虧欠。
如今看他不僅不顧往日情分要害我性命,連我S了都不讓安寧,竟讓妖僧拘我的魂!
一想到可能再也回不去,怒火瞬間湧遍全身。
一股洶湧的力量陡然卷起,我借勢猛衝,狠狠撞向四周那無形的禁錮!
屋內驟然狂風大作,桌椅盡數掀翻。
那妖僧立刻閉目誦經,我的力量隨之迅速消退。
我不甘地飄向他,凝聚全部魂力狠狠勒緊他的脖頸,想要他閉嘴。
眼看他臉色漲得紫紅,雙眼開始上翻,嘴裡卻依舊振振有詞。
身後卻突然傳來李玄禮急促的喊聲:
「阿姐快住手!他是在救你!」
19.
李玄禮猛衝上前,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隔,
無法靠近。
他嘶聲大吼:「阿姐!別S他!他從未想過害你!」
我手指微微一滯,卻仍未松開,依舊SS勒住妖僧的脖頸。
李玄禮面色慘白,急急又道:
「兩年前你遇刺之後,我就尋到了他,他說你不屬於這裡,是異世之魂!若長久滯留,魂魄根本承受不住此間變數,你會S!」
「我怎可能眼睜睜看你S?!所以這些年,我一直命他暗中尋找護住你魂魄之法!」
「冷宮、賜S......都是為了讓你假S脫身!」
「阿姐!你若S了他......就真的沒救了!」
我仍然不敢放開那妖僧。
我根本不需要誰來救。
隻要放我離開,我立刻就能回到未來。
況且這兩年,李玄禮待我......
何曾留有半分舊情。
如今這一字一句,再急再真,我又如何敢信。
20.
兩年前,李玄禮十八歲那年,我二十八歲。
皇帝一病不起。
他命宋松代祭太廟。宋松本是先帝的人,他趁機聯合先帝舊部發動復闢。
其中本是皇帝心腹的司禮監掌印蘇吉祥,因曹如意之事而倒戈,夜開宮門。
因此大軍輕易進入皇城,並沒有在無相門遭遇任何抵抗。
先帝復位。舊帝被廢為郕王,軟禁西內,十八日後薨。
太後被秘密賜S,李玄禮復為太子。
看起來一切都沒變,可一切又都變了。
無相門之變不僅提前發生,更是連發生的方式也徹底不一樣了。
我心中惶恐至極,不知是否因自己的介入,才導致歷史偏離原軌。
更不敢想這一點偏差,會在後世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那時,接收器依舊沉寂,一絲反應也無。
我隻能一遍遍告訴自己:
再等兩年,等到原本該穿越回去的那一天。
或許一切就能回到正軌。
回去了,就能知道......
歷史的這一筆,究竟被改寫得何等驚天動地。
如果那時接收器能重新連接上就好了。
或許我與李玄禮就不會走到那一步了。
21.
先帝復闢後,那些昔日功臣便開始互相傾軋。
他每日五更起身,常批奏至深夜,待鏟除奸佞、平定叛亂,朝政才漸漸回歸正軌。
可不過一年,他便累垮了。
李玄禮開始監國,新的朝堂勢力紛紛冒頭。
他苦於制衡與掌權,常來我宮中傾訴。
我勸他聽從百官之諫,盡早選妃。
他卻眸色一沉,低聲問:「阿姐,你希望我娶別的女子嗎?」
哪是我希望與否?
史書上明明白白寫著,他的皇後是同知之女,門第顯赫,亦是他穩固江山的重要助力。
我絕不能再讓歷史偏離,於是苦口婆心道:「太子妃之選,關乎宗廟承續、國本穩固。你當慎重。」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灼:「我不需借姻親鞏固朝政。」
「我隻想娶我愛的人。」
那一刻,我驟然察覺他眼中溢滿的情愫,急急抽回手:
「玄禮長大了,自有主張。為娘......也管不了你了。」
他眉頭緊蹙:「阿姐!我不是你兒子。」
我幽幽一嘆:「陛下是因我照顧你有功,
才封我這太妃之位。若你不是我兒子,我早被遣去寺廟做姑子了。」
那之後,李玄禮再未對我流露過任何異常。
依舊如常來用膳,如常闲談說笑。
直至有一日,他在宮宴上飲多了酒,醉意朦朧地踏進我宮中。
22.
「我去給你煮碗醒酒湯。」
李玄禮卻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聲音低啞:「阿姐,別走......陪我說說話,好不好?」
我心頭警鈴驟響,面上仍強作鎮定,借扶他倚在榻上的時機,不著痕跡地抽回手:「今日怎麼醉成這樣?」
他苦笑一聲,眼底澀意分明:「又是那些老話......催我選妃,耳朵都快聽出繭了。」
見他如此,我雖有一絲不忍,卻更清楚確保歷史按軌跡發展更重要。
他卻目光灼灼,
直言不諱:
「我走到今日,就是為了有足夠的能力護住心愛之人。」
「也請你信我,我能護好你。」
「阿姐,我隻想娶你。」
我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他卻徑直開口,字字清晰:
「你從不知自己有多耀眼,像暗夜裡唯一的光,我人生中所有的暖意和安穩,皆因你而來。」
「你為我出謀劃策,為我吸出毒血......每一次你擋在我身前,我都既痛恨自己的無力,又無法控制地為你心動。」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掌心滾燙,不容我退縮:
「我對你,從來不是孩子對母親的依戀。是一個男人,看清了自己的心,豁出一切也要愛一個女人。」
我耳根驟熱,心跳如擂,腦中一片空白。
從未想過,
那些我刻意回避、視而不見的情愫,竟早已在他心中扎根深種,蔓延至這個地步。
理智在尖叫著拒絕,情感卻被他眼中灼人的真誠燙得發顫。
這麼多年,我看著他從隱忍的少年長成深沉的儲君,一路風雨相伴,早將他視作至親至重之人。
他這番真摯的告白,說絲毫不感動,自然是假的。
可他才十八歲,此前從未嘗過情愛滋味,知道什麼是愛情嗎?
我與他之間,尚且不論歷史如何書寫......
單單是相遇的時機就錯了,關系位置也錯了,幸福的可能性太小。
若真讓他踏出這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史書怎麼寫?後世如何評?這十年相伴是恩是孽?
我究竟是他的救贖,還是劫數?
23.
我強壓下翻湧的心緒,
斂容正色,迎上他的目光:
「玄禮,或許在長年累月的相伴中,你對我生了太深的依賴。這份情感,隨著你日漸成熟、而我容顏不改,漸漸模糊了親情的界限,竟轉成了男女之情。」
「可我終究是大了你十歲的成年人,是親眼看著你從小小少年一路長大的人。」
「若要我將你視作男子、將這份關愛轉為轉為男女之愛。我隻覺得,是對我們這麼多年患難與共、生S相託的一種......褻瀆。」
他眼眶已然泛紅,哽咽著說:
「阿姐,我不是求你允諾。我是告訴你——李玄禮此生,非你不娶。」
「玄禮,你可知你在說什麼?」我聲音微顫,卻竭力維持冷靜,「我是看著你長大的阿姐,是史書裡連姓名都不會記載的人......你如今肩負江山社稷,豈能因一時執念,
毀了自己與國運?」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若你執意如此,史筆如鐵,後世該如何書寫這段悖倫之戀?百姓又該如何看待他們未來的君王?」
我深吸一口氣,逼自己說出最殘忍的一句:
「你若真念這些年相伴之情......就請不要讓我,成為你的千古之垢。」
24.
大暑初候,聖上病危。
同月,李玄禮迎娶太子妃,為聖上衝喜。
我立於鍾粹宮廊下,遙望東宮燈火通明。
隻願一切皆按史書而行,也望他真能得一份圓滿。
不足兩月,聖上病情急劇加重,漸入彌留。
宮中忽起流言,稱我乃「不祥之人」,而最初散此言論的妖僧,卻被李玄禮奉為國師。
賞荷宴,太子妃點名邀我,美其名曰「謝恩」。
若看不出此乃鴻門宴,便是白瞎我與太後相鬥這些年了。
可我不得不去。
最終,我打扮得老氣橫秋地去了。
席間,太子妃向我敬酒,卻「不慎」手一抖,將整壺陶罐酒液從我頭頂澆下。
我心頭火起。
潑咖啡好歹隻有一杯,這竟是一整壺,演得可真下血本。
還未等我反應,她已搶先驚呼:「太妃娘娘!我不是故意的!」
我心底冷笑:這點伎倆,實在不夠看。
卻聽上方的李玄禮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冷聲開口:
「周氏,你莫不是仗著養育之恩,便開始拿喬了?」
我驟然一滯。
不過半年未見,他竟說出如此荒唐之言?
尚未回應,又聽他漠然道:
「聖僧所言果然不虛。
」
「周氏次女,足智近妖。不祥之人,恐危社稷。」
「即日起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
我如遭雷擊,心頭巨浪翻湧。
為何他突然轉變至此?
難道真如錢嬤嬤所憂,他奉那妖僧為國師,早已信了讒言,懼我智謀?
我不信。
我不信那個曾與我生S與共的李玄禮,會如此待我。
可現實,從來不由我不信。
25.
當日我便被押入冷宮。
於我而言,不過是重回太後斷我們用度的那段日子。
我又搭起爐灶,墾出一小片菜地。
幸而李玄禮身邊的掌印太監尚存幾分舊情,未讓人搜身。
這些年攢下的銀錢悉數帶入,加之冷宮看守松懈,倒也換得不少日用,
反比從前寬裕些。
唯獨肉食難尋,已久未嘗過。
多樂偶爾叼些老鼠蝙蝠回來,我隻得摸摸它的頭:「多樂乖,你自己吃飽便好,不必顧我們。」
這般過了半年,入冬後日漸難熬。
沒有被褥,柴火僅夠煮飯,再無力取暖。
我尚能強撐,錢嬤嬤卻病倒了。
我四處求人,幾乎散盡所有銀子,才換來三包發霉的藥材。
熬藥時,心中苦澀難言,心髒蔓延著說不上來的感覺,被扼住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