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閉眼凝神,飄至她身旁,默默陪她走這一段路。
我看見她手中緊緊攥著一隻舊布貓。
她大概是想拿這個去求李玄禮,求他心軟,求他念一念舊情。
那隻布貓,是李玄禮十四歲那年一針一線縫好送給我的。
那一年,他終於徹底信賴了我。
也是那一年,小櫃子S了。
8.
李玄禮在學堂上與太子起了爭執。
太子的幾個跟班想往李玄禮的水壺裡下瀉藥,卻被隨行的小櫃子當場識破。
那些人沒討到太子的好,反倒憋了一肚子火,轉頭就把恨意全撒在了小櫃子身上。
一次小櫃子獨自出門時,被五個太監堵在了巷口。
為首的全公公開口就咧著嘴笑:「總算逮著你了!
你小子不是挺機靈嗎?不是挺能躲嗎?」
小櫃子抿緊唇,一言不發地向後退。
那幾人頓時哄笑起來:「現在知道慫了?敢壞太子殿下的事,就得付出代價!」
「不是愛逞英雄嗎?今天就叫你長長記性,看你還敢不敢再多管闲事!」
那五人立刻圍住了小櫃子。可他早年在宮外學過拳腳,幾下便輕松擺平了他們。
可全公公的報復,來得又快又狠。
他原是曹如意的新寵,風頭正盛,卻在小櫃子手裡栽了面子,還被當眾收拾了一頓。
這口氣,他怎麼可能咽得下。
他們暗中盯了小櫃子好些天。
終於趁他一次落單時,以莫須有的「不敬貴人」之罪,強行將他綁走,直接押進了慎刑司。
我像瘋了一樣要衝去要人,卻被李玄禮SS攔在宮門前。
「他活不了的。」我聽見他的聲音冰冷如鐵,「去了,不過是送上門,讓他們多治你一條監管不力之罪。」
9.
他臉上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表情,那是早已深知現實殘酷,卻無力改變的絕望。
是了。
我敷衍太後、暗中維護李玄禮的那些事,讓她對我早已不滿,隻是一直抓不到錯處,才按捺不動。
如今這送上門的機會,太後怎會輕易放過?
她必定要借此狠狠磋磨我,S雞儆猴。
我跌坐在地,淚水無聲淌了滿臉。
可下一秒,我又猛地站起身,我不能因為害怕被拒絕,就什麼都不做。
我幾乎是一路跑著闖進慈寧宮,跪地重重磕頭。
額上的皮破了,血順著臉頰流下,我也毫不擦拭。
太後終究嫌這場面難看,
皺了皺眉,下令準我去帶人。
轉身時,我才看見李玄禮一直站在廊下。
他快步上前扶住我,遞來一方素帕:「母妃......這麼做,值得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值得。」
「玄禮,人的一生中,總要有那麼幾個人——值得你不計代價、拼盡一切去救。」
10.
我們趕至慎刑司時,小櫃子已渾身是傷,沒有一塊好肉。
我沒有哭。
沉默地脫下自己的披風,仔細地、溫柔地蓋在了那具破碎的身體上。
小櫃子回來後,終究傷勢太重,沒能撐過去。
他臨走前,氣息微弱地拉住我,輕輕地說:
「小姐......我都要走了,終於能再叫您一聲小姐了。」
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洶湧地往下掉。
他卻還在努力地笑:「當初若不是您救我......我早就被人欺負S了。這麼多年能跟著您,我真的很開心。」
「您別難過......我的家人,都在下面等我呢。」
「我這就......去和他們團聚了。」
小櫃子走後,我固執地一遍遍清洗那隻被他鮮血浸透的布貓。
多樂,是小櫃子當年親手救下的三花貓。
還記得那時在草叢中發現它時,小櫃子看到不遠處已經S去的貓媽媽,小心翼翼地把多樂抱起來,低聲說:
「這母貓像是從冷宮那邊跑出來的......拼著最後一口氣,把崽送到了咱們這兒。」
小櫃子把多樂養在身邊,疼愛有加,還特意讓錢嬤嬤做了這隻布貓,一直隨身帶著。
李玄禮輕輕按住我的手,
止住了我近乎偏執的搓洗。
他沉默地遞來另一隻布貓,那是他親手縫制的,針腳仍帶著生澀,卻認真得驚人。
「母妃,逝去的......就讓他走吧。」
他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就像您說的,人總要向前看。」
11.
從前我總愛寬慰李玄禮:「人要向前看。」
因為我知道,史書中的前方,等著他的是至尊之位,而非更多苦難。
可真等到置身其中之後,才明白這一路何止荊棘,根本是步步刀鋒、鮮血淋漓。
小櫃子走後,太後召我前去,命我跪在雪地之中,冷笑著俯視我:
「想做叛徒,也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還學人逞英雄?」
我深以為然。
在這深宮之中,
沒有權力,便隻能任人宰割。
隻是我們必須得忍。
忍到李玄禮父親、先皇舊部暗中集結成勢,忍到羽翼漸豐。
之後的兩年,太後的打壓卻愈發酷烈。
鍾粹宮的用度被徹底斷絕,炭火不足,飯食粗粝難咽。
幸好我父母都是史學界的大拿,我從小跟著他們上山下鄉、四處考古,野外生存的能力早已點滿。
我挽起袖子,帶著幾個還願留下的宮人,在宮中僻靜處開出一小片菜地,又搭起一個小泥爐。
每日雖清簡,總算還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李玄禮偶爾弄來幾條魚,沒有香料,腥得難以下咽。
可我們依舊圍在院裡生起火,一口一口,吃得幹幹淨淨。
直到有一天,李玄禮的人終於滲透至太後身邊,那樣的日子才算是到頭了。
12.
「玄禮,」我低聲喚他,「我記得曹如意是不是有個幹兒子,在錦衣衛管刑檔庫?很得他信任,對吧?」
李玄禮眸光驟然一凝:「曹如意幹兒子十幾個,唯獨這葛鑫最低調,卻也最得他心。母妃如何得知?」
我總不能說史書上隻記了這一個。
於是沒接話,隻平靜道:「你想個法子,讓太後知道葛鑫手裡有她當年構陷先皇後的關鍵證據。」
當朝太後並非皇帝生母,而是他的嫂嫂。
當年李玄禮的父皇執意御駕親徵,結果兵敗被瓦剌擄走。
兵部侍郎等人趁機擁立其叔父登基。
先帝後宮皆被遣送寺廟出家,唯獨先皇後李玄禮的生母被強留宮中,隻因新帝痴戀於她。
而當時還隻是個小才人的太後,苦苦哀求先皇後將她留下,
哪怕做個宮女。
先皇後誓S不從新帝。
太後便趁機挑撥,誣陷她傾心一個侍衛。
新帝傷心欲絕,太後趁虛而入,兩人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
可新帝始終不願給她名分,仍盼先皇後回心轉意。
太後索性下藥構陷先皇後與侍衛有染。
先皇後氣急攻心,當場猝逝。
太後百般安慰新帝,哄得新帝賜她太後之位。
後來新帝沉迷煉丹,她又相繼害S皇後,終將後宮牢牢握在手中。
李玄禮震驚地望著我,滿臉難以置信:「那份證據我搜尋多年無果,母親如何......」
「別問。」我打斷他。
那證據確實在葛鑫手中,不過是兩年後才被他偶然發現。
我不過是把劇情稍微提前。
人為魚肉,
我為刀俎。
何錯之有?
13.
太後多疑,寧可錯S,絕不放過。
一旦得知此事,無論真假,葛鑫必S。
李玄禮立刻行動。
通過安插在慈寧宮的一個暗樁,將消息「不經意」地漏給了太後身邊的老嬤嬤。
第三日深夜,葛鑫暴斃於私宅,對外宣稱是「馬上風」。
葛鑫S前經歷了非人折磨,顯然在逼問什麼。
曹如意失去臂膀,稱病告假了三日,與太後的裂痕已然種下。
太後又開始重用我了,宮中的用度也恢復如初。
我借機更進一步,潛入她身邊作一枚暗棋。
曾經的我,不願過多幹預歷史。
可如今,我卻隻想順應這段洪流,親手添一把火,報我該報的仇。
我們從廢殿燒了一把火,
借風勢蔓延,燒到了緞庫。
緞庫裡放著無數各地織造局進貢的綢緞,是太後娘家一手把持的肥差。
李玄禮趁機派人在救火的人群中散布消息,說曹如意克扣了潛火隊的餉銀。
還安排幾名太監扮作「看不過去」的太監「爭執」起來,鬧得人盡皆知。
緞庫裡本就堆滿絲綢,還被提前潑了火油。
那一夜火勢衝天,一直燒到第二天清晨才漸漸熄滅。
太後震怒。
她當庭擲下茶盞,碎瓷劃傷了曹如意的臉。
老閹奴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眼神卻第一次泄露出對太後的怨毒。
14.
太後不是善茬,身邊接連出事,她很快便回過味來,察覺出不對勁。
她從宮外尋來一名妖僧,那僧人隻一眼便釘穿了我:「足智近妖,
不祥。」
太後雖覺得我一副憨厚無能的樣子,實在不像「足智近妖」之輩,可她生性多疑,終究還是將我趕回了鍾粹宮。
眼看太後難以對付,我復仇心切,心一橫提供了幾處太後與曹如意通過內務府貪墨的鐵證藏匿之處。
對李玄禮,我隻輕描淡寫地說:「是以前在太後身邊時,偶然偷聽來的。」
李玄禮的人將線索「無意」透露給了幾位長期被太後勢力壓制的御史。
言官們的彈劾堆滿內閣,言辭激烈,證據確鑿,逼得皇帝不得不下旨嚴查。
內務府總管,太後的一條老狗,率先下了詔獄。
嚴刑之下,他攀咬出的太後罪狀越來越多。
太後為了平息事態,把曹如意推出來頂罪。
曹如意被當場杖斃,活活打S。
他那些曾經仗勢欺人的幹兒子們,
也難逃其罪,陪他一同上了路。
我與李玄禮隱在遠處的廊柱後,靜靜看著這一切。
眼見他們血濺當場,我心中並無半分不忍,隻有一片冰冷的快意。
「小櫃子,小姐替你報仇了。」
15.
報了小櫃子的仇之後,我整個人也一下子松懈下來。
隻要歷史的主線不曾跑偏,隻要我宮裡的人不再受欺負。
我便不再過問這宮中任何風波起伏,隻守著自己這一方天地,靜度時日。
隻是變故來得太快。
先帝回來了。
瓦剌見新帝已坐穩江山,先帝再無利用價值,便將他放了。
可先帝剛踏入宮門,就被軟禁於南宮之中,嚴加看守。
連帶著李玄禮這個先帝的嫡長子,也受到了更嚴密的監視。
而這看似平靜的湖面之下,
卻藏著更洶湧的暗流。
太子S了。
先帝舊部動的手。
一直沉迷煉丹的皇帝,終於慌了。
他膝下僅有太子一子,若再無子嗣繼位,駕崩後皇位極可能重回曾經的太子李玄禮手中。
為求子嗣,他愈加沉湎女色,身體迅速垮了下去。
太後更是徹底坐不住了。
若先皇當真復位,她必定是第一個S的人。
她開始疑神疑鬼,看誰都像暗樁,聽什麼都像陰謀。
整個後宮一時間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連門都不敢輕易踏出,生怕一不小心就觸了霉頭,丟了性命。
16.
一日太後猛地想起那妖僧曾對我的斷言——「足智近妖,不祥」。
當下便狠了心:寧肯錯S,也絕不放過。
一支淬毒的弩箭破空而來!直取我的後心!
一切發生得太快。李玄禮猛地將我撲倒在地!
弩箭擦著他的手臂劃過,衣帛撕裂,血瞬間湧出,顏色發黑。
「玄禮!!」
我撕心裂肺地尖叫,手忙腳亂地撲過去抱住他。
傷口已經發黑,我的臉色瞬間慘白,眼淚大顆大顆砸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真實、更恐慌。
「人呢?!來人啊!!」
我瘋了似地大喊,徹底失了方寸。
「沒......沒事......」他強忍劇痛和眩暈,擠出一絲笑,「我保護你......」
我猛地怔住,望進他虛弱的眼睛,眼淚決堤般湧出。
突然將他SS摟進懷裡,聲音破碎不堪:
「傻兒子.....
.誰要你保護!誰要你保護!」
「娘不怕S......娘怕你S啊!」
說不怕S是假的。
可那一刻,我也分不清究竟是害怕改變歷史,還是更害怕......他真的會S。
我快速地做了個決定:俯身吸出他傷口發黑的血。
李玄禮的暗衛迅速處置了刺客,太醫也被急召而來。
因我及時吸出毒血,李玄禮大難不S。
而我也因惜命,吸得極其小心,隻吸入少許毒素,沒S,隻是昏迷了幾日。
李玄禮比我醒得早。
他守在我榻前,SS攥著我的手,一遍遍問太醫:「毒清幹淨沒有?會不會留病根?」眼中盡是血絲與恐慌,聲音沙啞卻執拗:「阿姐,不準S......我不準你S!」
我醒來後,李玄禮日日盯著我喝藥,
眉頭擰得比我還緊,仿佛受傷的是我。
「阿姐,」他忽然輕聲開口,「從今往後,我叫你阿姐好嗎?」
「你從不變老,也知道太多隱秘......我明白你有自己的秘密。我不問,也不在乎。」
我心裡咯噔一下。
此處的銅鏡雖也算清晰,可若與現代的玻璃鏡相比,便如同隔了一層薄紗,教我這些年疏忽了這個問題。
我喉間微澀,說不出話,隻能點頭說好。
「阿姐。」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會把那些欺負我們的人,全都弄S。」
不是「教訓」,不是「對付」,是「弄S」。
我望著他,第一次從他身上看到了屬於這個世界、這個皇宮的、冰冷的S意。
17.
如今,回望這一切,才驚覺命運何其殘忍。
曾經那個他寧可自己遍體鱗傷也要拼命護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