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才人在一旁輕聲哼著小曲,貴妃正為他剝著葡萄。
自前幾日那位昭儀隻因提起「冷宮」二字,便遭李玄禮重罰後。
她們誰都不再提我,深怕觸了他的霉頭。
李玄禮含笑望著她們,目光溫潤,含情脈脈。
任誰看去,都是一派天家和睦、歲月靜好的景象。
我本以為,自己便會這般悄無聲息地湮沒於深宮。
卻未料,
我的S訊傳來時,頃刻撕碎了所有平靜。
1.
天始三年,我終於S了。
按原計劃,本該在穿越的第二年就S,我卻意外多活了十年。
魂魄離體的剎那,一股引力將我拽向天空——那裡裂開一道刺眼的光縫。
我低頭,看了一眼左手上的接收器。
倒計時早已結束,表盤上的數據正如瘋了一般飛速跳動。
終於,我要回去了。
魂魄飄過御書房時,我悄然停在了屏風之後。
李玄禮正含笑接過張貴妃纖指遞來的葡萄,嘴角帶笑,目光溫柔。
可他的指尖卻在無人注意時,無意識地輕敲著桌案。
我太熟悉了。
那是他極不耐煩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恍惚間,仿佛回到很多年前。
也正是因為看穿了這樣一個細微的舉動,我才開始走近他身邊。
那時候我剛穿過來,本以為自己會按計劃穿到天始元年,親眼見證無相門之變的全過程。
可一睜眼,就聽見身旁的人低聲喚我「珍娘娘」。
我心裡頓時一沉——不對。
無相門之變發生時,皇帝還是李玄禮的父皇。
他身邊隻有一位長年照顧他的萬嫔,從沒有什麼「珍娘娘」。
幾番試探之後,我才確認:我穿早了整整十年。
此時的李玄禮,還不是史書中那個S伐果斷、毀譽參半的宣宗。
他剛被廢去太子之位,隻是個眉眼尚未長開的半大小孩。
而我,成了他那被太後派來名為照顧實為監視的養母——周珍兒。
史書裡對周珍兒的記載極少,隻寫了一句:「周氏,帝之養母,S於變前。」
我不由打了個冷顫,有些發慌。
從前的周珍兒,刻薄又愚蠢,終日以克扣李玄禮用度、向太後匯報他的一言一行為樂。
李玄禮能與她維持表面那點和平,已是容忍的極限。
低頭看向腕上的接收器,屏幕一片S寂,研究院毫無回應。
心底驀地湧起一陣寒意。
若她在無相門之變前就S了,而我這個異世魂魄還未歸位......
那別說記錄歷史了,恐怕連家都回不去,直接涼透。
我若想活下去,就必須換個活法。
低調,苟住。
就苟在我這位大好兒身邊。
畢竟他,才是最後的贏家。
2.
隻可惜,世事總不如人願。
我和李玄禮的第一次見面,就撞上了一場「大戲」。
我身邊的大太監小櫃子,正逼他喝下一碗蘑菇湯。
湯裡加了料,是周珍兒「特意」準備的「心意」。
「殿下,該用膳了。」小櫃子嗓音尖利,又重復了一遍,
「娘娘親自為您熬了一個時辰呢。」
李玄禮不鹹不淡地說道:
「母妃剛落水醒來,還這樣照顧我,實在讓我感動。」
「湯先放下,我待會兒就喝。你先回去復命吧,別讓母妃等急了。」
小櫃子卻杵著不動,非要親眼看他喝下去不可。
雙方僵持時,我推門走了進去。
一眼就看見李玄禮面帶微笑,手指卻無意識地輕敲外袍。
我頓時心頭一凜:他絕對知道湯有問題。
「玄禮這麼晚還沒用膳?母妃陪你一起吃一些吧。」
我邊說邊端起那碗湯,假裝要往自己嘴裡送。
「娘娘!」
小櫃子慌忙想攔,卻礙於李玄禮在場,話到嘴邊又噎住了。
我手一抖,「不小心」沒拿穩。
碗應聲摔碎,
湯灑了一地。
我故作遺憾地嘆了口氣:「哎,母親怕是還沒恢復好,竟然連碗湯都端不穩。罷了罷了......」
李玄禮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探究,但轉瞬又掛上那副溫和的笑臉:「母妃沒事吧?」
嘴上說著關切的話,卻連身子都懶得動一下。
看來李玄禮不是一般的討厭周珍兒,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全。
我轉頭朝小櫃子吩咐道:「本宮乏了,扶我回去吧。這熬湯的活兒實在太累,果然不適合本宮。你多派幾個人來,給三皇子單獨開個小廚房。看看這孩子,人都瘦成什麼樣了!」
我又回頭對壓根不打算起身的李玄禮硬著頭皮說:「玄禮早些休息吧,母親先回去了。」
3.
「娘娘!剛才可嚇S奴才了!」小櫃子壓低聲音,急急道,「您怎麼真要去喝那湯?
奴才特意在裡面加了瀉藥,就是想替您出這口氣!您怎會無緣無故落水?我看八成就是那廢太子推的!」
我試探著問:「你為何認定是他推我下水?」
小櫃子聲音更低了:「還不是因為前幾日......您為那套茶具,讓錢嬤嬤抽爛了他那老僕的臉?」
我眼前一黑,險些沒站穩,周珍兒真是朝作S這條路上狂奔啊。
小櫃子連忙扶住我,苦口婆心勸道:「娘娘,太後雖讓您監視這廢太子,可若真逼急了他,報復的可是您啊!」他嘆了口氣,「您看這次,要不是錢嬤嬤及時救下您,後果不堪設想。太後那邊知道了,非但不關心,反倒訓斥您做事過頭。」
我斜眼打量著他,一時摸不清他究竟扮演什麼角色。
小櫃子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娘娘,
奴才曉得您不愛聽,可有些話拼S也要說。太後根本不是真心幫您!她明知聖上沉迷修仙、根本不來後宮,還非要您入宮。說是給了妃位,可真正得益的,還不是老爺和大少爺?」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發顫:「聖上已年過不惑,說句大不敬的話......若真有那一天,您豈不是要守一輩子活寡?」
「更別說太後讓您監視廢太子。您這般作踐他,又落著什麼好?差點連命都搭進去.....娘娘,就聽我和錢嬤嬤一句勸吧:咱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安生日子,不成嗎?」
我瞬間對小櫃子刮目相看,敢對自己這位惡毒的主子說這番話,是真忠心。
周珍兒身邊既然有兩個忠僕,那我順勢轉變,倒也不易惹人懷疑。
我故作痛心疾首,嘆道:「小櫃子,起來吧。從前是我想岔了,你這番話......說得在理。
」
「派去李玄禮那兒的人,挑幾個手腳幹淨、性子穩重的。吃食用度一律按份例給,別再克扣了。」
我頓了頓,聲音壓低,「好好養著他吧。這位廢太子......說不定哪天,就真化龍了。」
4.
之後的日子,我很少親自去見李玄禮。
隻聽說他從起初絕不碰小廚房的任何東西,到後來漸漸被糖醋魚、櫻桃肉、蟹粉酥......一口一口俘獲。
我歪在榻上聽著小曲,指尖拈著塊桂花糖,忍不住彎起嘴角。
終究是個半大孩子,哪抵得住美食誘惑?
更何況是幹幹淨淨、沒加「料」的美食。
太後那邊,我仍例行公事地匯報李玄禮的動靜。
但他挑燈夜讀、偷偷練劍這些事,我一概按下不提。
李玄禮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轉變,
偶爾差人送來幾幅他自己作的畫。
我收下後,也隻淡淡誇一句「畫得不錯,繼續努力」,從不召見他,更不曾找茬。
徐徐圖之更容易讓人卸下防備。
再見李玄禮,已是那年除夕宮宴。
那時候的他,多叫人感慨啊。
明明仍對我心存戒備,卻會因為那一絲難得的庇護之意,主動為我布菜、添酒,眉眼間甚至帶著些許生澀的試探。
若那時有人告訴我,說李玄禮日後會變得喜怒無常,會護著另一個女人,任她將酒潑在我臉上......
我大概隻會輕笑一聲,搖頭對你說:
「歷史嘛,不過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別全信。」
5.
小孩子長得快,翻過年後,李玄禮的眉眼已漸漸長開。
他開始時不時在下課後跑來我宮裡,
一本正經地匯報「學習進度」。
雖然學得實在不怎麼樣。
我猜他是故意的。
好讓我報給太後時,能讓她放松警惕。
我不戳破,隻語重心長地勸他再用功些,順手端出一碟新做的點心。
李玄禮一口一口吃下去,成功把那張初現鋒芒的臉......吃出了圓潤柔和的弧度。
盛夏時節,太液池中撈起一具屍首。
S者不是旁人,正是太後身邊那位權勢滔天的大太監曹如意的幹兒子——朱公公。
這朱公公平日仗著幹爹的權勢,沒少作威作福、欺壓宮人。
加之他平日就愛醉酒,如今他失足溺水,竟沒一人替他喊冤,反倒個個暗自稱快。
曹如意雖也痛心,可他的幹兒子足有十幾個,他不打算為這一個興師動眾。
壞就壞在——朱公公隨身的腰牌,不見了。
這一下頓時觸動了曹如意多疑的神經:他懷疑這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謀S。
S了他的幹兒子,下一步......說不定就衝著他來。
曹如意當即把事情捅到太後面前,一番煽風點火,宮中頓時風聲鶴唳,展開了一場大搜查。
我喚李玄禮來用膳。
他雖一口接一口地吃著,卻明顯心不在焉,味同嚼蠟。
唇抿得發白,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輕敲衣擺。
飯後,他罕見地推拒了點心,起身行禮:「母妃,兒臣今日脾胃不適,想先回去溫書。」
我揮退左右,朝他招招手:「來,這是新做的荷花酥。方才你沒吃多少,嘗一塊再走。」
見他仍要推辭,
我輕聲打斷:「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飽。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下一步。」
他終是坐下,拿起一塊荷花酥慢慢咬著,始終沉默。
「怎麼,不好吃?」我也拈起一塊嘗了嘗,「挺香甜的呀。」
他一低頭,我一抬眼,恰巧瞥見他紅了眼眶。
我望著他隱忍沉默的模樣,心裡揪得發疼,酸澀得幾乎喘不過氣。
若在現代,他不過是個五六年級的小學生,該是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寶貝。
遭遇這等事,不知要有多少人心疼自責、日夜難安。
可在這裡,他卻隻能把所有的委屈咬碎了往肚子裡咽,不敢喊痛,不敢流淚,甚至不敢讓任何人看出半分痕跡。
真不知他之前究竟經歷過多少委屈和磨難,才能練就如今這般......
待他吃完一整塊,情緒稍平,
我才從袖中取出一物,推到他面前:
「在找這個?」
他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震驚。
我又緩緩從袖中摸出一把小錘,放在他手邊:
「砸了吧。」
他臉上霎時情緒翻湧。
驚疑、慶幸、茫然、喜悅,交織難言。
6.
李玄禮將那塊腰牌砸得粉碎,直到隻剩一地殘屑。
我輕輕握住他仍在微顫的手,低聲道:「可以了,已經看不出原樣了。」
看著他眼眶中強忍的淚光,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徹底決堤。
那晚,他身邊的小太監慌慌張張來報,說殿下出去許久未歸。
我心頭一緊,立刻提燈去尋。
最終,在太液池邊,我看見朱公公正粗暴地拉扯李玄禮。
十一歲的少年根本敵不過對方的氣力,
被拽得踉跄掙扎。
朱公公笑得癲狂:「咱家就想嘗嘗天家血脈是什麼滋味......你跟了我,往後自有你的好處。」
李玄禮猛地咬上他的手腕,朱公公吃痛暴怒,揪著他的頭發揚手要打,卻又停住:
「嘖,這張小臉,咱家還真舍不得打壞。」
他嗤笑一聲,語氣愈發猖狂:「你以為誰會替你出頭?我幹爹絕不會讓這事捅到太後那兒!至於周氏,她不過是太後身邊的一條狗,一條專門看著你的看門狗!你真以為......她會為你擔下失職之罪?」
我憤怒不已,握緊袖中短刀,悄步上前,正欲從後了結這畜生。
卻忽見李玄禮猛地發力,竟將朱公公一把推入池中!
對方掙扎著想遊回岸邊,少年竟毫不猶豫,拾起岸石狠狠砸下!
一下,又一下。
直至池中再無聲息。
他在岸邊平復了許久後轉身離去。
我這才走上前去,S人須補刀,我深諳此理。
仔細抹去他們爭執的痕跡後,我又在搜尋草叢時尋到朱公公掉落的那塊腰牌。
我在暗處靜守了近半個時辰,確認屍首不再浮起,方才悄然回宮。
我本不想過多幹預此事。
宮中搜查雖嚴,但搜破了天也搜不到我這裡。
我隻需要為他守護住這個秘密便已足夠。
可看著他吃飯時低垂的眉眼、沉默吞咽的模樣,我怎麼也說服不了自己置之不理。
不管史書將來如何書寫功過是非。
此刻的他,不過是個沒了娘、爹不疼,還差點被變態猥褻的......可憐孩子。
給他一點溫暖也不會影響歷史走向。
我替他撫平衣襟的褶皺,拉他重新坐下。
他圓潤的臉頰因情緒激動泛著紅,像極了觀音座前的童子。
我吸了吸鼻子,輕輕捏了捏他的臉,低聲道:
「兒子,別怕。以後再有這種事,為娘給你殿後。」
他眼神一顫,垂下眼簾低聲道:「兒臣......不知母妃在說什麼。」
我頓時又哭又笑:「不知道便不知道吧。以後常來吃飯就行。」
李玄禮嘴唇微動,幾次欲言又止,最終仍將話咽了回去。
我猜他是想對我坦白,或是道謝。
既然他還不願說,我也不急。
反正我們來日方長。
那時的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真等到來日,他再也不會躊躇難言。
字字清晰,句句如刃。
口中說出的話,化作那最鋒利的刀,一字一句刺進我心口:
「周氏次女,足智近妖。不祥之人,恐危社稷。」
「即日起打入冷宮,終身,不得出。」
7.
此刻我透明的指尖穿過李玄禮此時凌厲深邃的輪廓。
試圖想要從現在這個他身上看到一絲從前的影子。
就在那一瞬,他忽然抬眼,目光仿佛穿透虛空,直直迎向我所在的方向。
我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怎麼可能呢?
魂魄已漸漸抵抗不住那股牽引之力,我開始向殿外飄散。
飄過宮道時,我看見了錢嬤嬤。
她還不知道我已經S了,隻是一步一步麻木地走著,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掛滿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