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上面是一張卷了邊的電影票根。
是很多年前,我纏著他陪我看的第一場電影。
一部很無聊的喜劇片。
他在旁邊睡著了,口水差點流到我肩膀上。
我當時還偷偷笑了好久。
下面是一個已經不會轉的迷你籃球鑰匙扣。
是他某個生日時,我跑了好幾家店才找到的同款。
和他當時用的那個一樣。
他隨手接過,說了句「謝了,小丫頭」,就塞進了口袋。
而我把他換下來的舊的鑰匙扣偷偷藏在了口袋裡。
還有一沓厚厚的車票。
大部分是短途的。
是從我家到他公司,或者到他常去的籃球館的。
那些年,我總找各種借口,
坐很久的車,隻為「順路」給他送點吃的。
或者「剛好」路過看他打一場球。
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糖紙。
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我發燒時來看我,順手在樓下小店買的一包水果糖。
糖很廉價,但我把糖紙留到了現在。
……
我一件一件地往外拿,每一樣東西,都能瞬間把我拉回一個具體的場景。
那些小心翼翼的歡喜,那些微不足道的靠近,那些被我珍藏如寶的瞬間。
此刻像褪色的照片,攤開在冰冷的月光下。
我曾以為這些是我的寶藏,是我十年青春的見證。
現在我才明白,這隻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是他慷慨照顧下的邊角料,是我一廂情願的證明。
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不是尖銳的疼,而是一種緩慢的彌漫到四肢百骸的鈍痛。
但很奇怪,我沒有哭。
我站起身,去廚房拿了一個最大的黑色垃圾袋,重新坐回箱子前。
然後,我開始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扔進垃圾袋裡。
電影票根,扔進去。
鑰匙扣,扔進去。
車票,撕碎,扔進去。
糖紙,揉成一團,扔進去。
動作從一開始的緩慢,到後來變得機械而迅速。
沒有任何猶豫。
箱子裡還有最後一樣東西。
是一個有點舊的護腕,黑色的,洗得有些發白。
那是他有一次打球扭傷了手腕,我買了送去,他戴過幾天。
後來傷好了,他就忘在我這裡了。
我一直沒還,
也一直沒舍得丟。
我拿起那個護腕,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淡淡的他的氣息。
混合著皂角的味道。
我把它握在手裡,握了很久,指尖能感覺到棉質材料的紋理。
最終,我還是松開手,把它扔進了那個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裡。
拉上封口,系緊。
一個沉甸甸的袋子,裝著我十年的心事。
我拎起袋子,打開門,走到樓道的垃圾桶邊,沒有絲毫留戀地把它扔了進去。
垃圾桶蓋合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回到空蕩蕩的客廳,那個紙箱還在地上,裡面已經空了。
我看著它,心裡也好像空了一塊。
像是終於把一個化膿的傷口,連根剜掉了。
雖然會留下一個疤。
但至少,
不會再疼了。
我拿起手機,屏幕亮起,沒有任何未讀消息。
祁野沒有解釋,也沒有詢問。
就像隋雨的出現一樣,在他看來,或許根本不需要向我解釋什麼。
我關掉手機,走進浴室。熱水衝刷下來的時候,我閉上眼睛。
許棠,都過去了。
從現在開始,你真的,隻是你自己了。
窗外,夜色深沉。而我知道,天總會亮的。
14
周一早上,我剛到工作室,內線電話就響了。
前臺說有位葉琛先生找我。
我有些意外,讓他進來。
葉琛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
「葉學長,你怎麼有空過來?」我請他坐下。
「沒打擾你工作吧?」
葉琛笑了笑,
將文件夾遞給我,「有個項目,我覺得非常適合你,所以想親自過來跟你聊聊。」
我接過文件夾打開。
裡面是一個國際聯合設計項目的介紹,旨在為東南亞一個新興的文化度假村提供整體設計。
項目級別很高,主辦方是業內大拿。
最關鍵的是,項目核心團隊需要在新加坡進行為期半年的封閉式設計和前期籌備。
半年。
遠離這裡的一切。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這個項目競爭很激烈,」
葉琛看著我,眼神真誠,「但我看了你們藍海之心的方案,覺得你的設計理念和這個項目非常契合。
「我已經向主辦方推薦了你,他們對你很感興趣。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爭取一個核心成員的位置。
」
我翻看著項目資料。
那些充滿挑戰的設計要求和國際化的平臺,對我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一個能讓我真正站在更大舞臺上的跳板。
「半年時間不算短,你需要考慮清楚。」葉琛補充道。
「但這絕對是你職業生涯的一個關鍵節點。」
我合上文件夾,幾乎沒有猶豫,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他。
「學長,不用考慮了。我願意參加,非常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葉琛似乎有些驚訝於我的果斷,隨即笑了。
「好,那我盡快幫你落實。預計下個月中旬就要出發,你這邊的項目……」
我立刻說,「藍海之心的前期規劃已經完成,進入深化階段。
「我的團隊完全可以勝任後續工作。
我會交接好。」
葉琛點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具體細節我晚點發郵件給你。」
送走葉琛,我坐在辦公室裡,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手指摩挲著那份項目資料。
半年,足夠改變很多事情,也足夠讓我徹底忘記一些事情。
晚上,我回父母家吃飯,把這個決定告訴了他們。
「去新加坡?半年?」
我媽首先愣住了,放下筷子,「怎麼這麼突然?那邊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女孩子……」
「媽,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我打斷她,「葉琛學長推薦的,項目級別很高,對我以後的發展很重要。」
我爸沉吟了一下,問:「工作上的事,爸支持你。就是……這麼長時間,
你跟祁野……」
「我的事業,跟他沒關系。」
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而且,我們早就沒什麼關系了。」
我哥林珩看看我,又看看爸媽,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嘆了口氣。
吃完飯,我幫媽媽收拾碗筷。
手機響了。是祁野。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猶豫了一下,還是擦了擦手,走到陽臺接了起來。
「喂。」
「許棠,你在哪兒?」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急,背景音是呼呼的風聲,好像在外面。
「在家。有事?」
「阿珩剛跟我說,你要去新加坡?去半年?」
他語速很快,帶著質問的語氣,「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沒跟我說?
」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
燈火璀璨,卻仿佛離我很遠。
「我自己的事情,為什麼要跟你說?」我反問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隻能聽到他有些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語氣軟了下來:
「不是……許棠,你聽我說,國外沒那麼好待的,語言、生活習慣都是問題。
「而且你去那麼久,『藍海之心』這邊怎麼辦?你剛起步,穩定更重要……」
「祁野,」我打斷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這是我的決定。項目我的團隊能處理好。至於其他的,是我自己的事,不勞你費心。」
「許棠!」他提高了聲音,「你非要這樣嗎?就因為我沒……」
「就因為你沒什麼?
」我搶過他的話,語氣終於帶上了一點嘲諷。
「祁野,你想多了。我去新加坡,是為了我自己的前途,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別再把你自己想得那麼重要了。」
說完,我沒等他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
我靠在陽臺欄杆上,看著遠處閃爍的航燈。
半年,五千多公裡的距離。
也許,這正是我需要的。
15
我哥林珩執意要在我出發前搞個餞行宴。
說是家裡人的意思,就定在周六晚上,一家常去的私房菜館。
我知道,這所謂的家裡人,肯定也包括祁野。
去之前,我給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
就當是普通吃頓飯。
吃完就走,
不要起衝突,不要有期待。
我到的時候,我爸媽和哥哥已經到了,包廂裡茶香嫋嫋。
祁野還沒來。
「祁野剛來電話,說有點事耽擱一下,馬上到。」我哥解釋道,給我倒了杯茶。
我點點頭,沒說什麼,挨著我媽坐下,幫她剝橘子。
心裡卻有點說不清的煩躁。
他每次都是這樣,好像讓別人等他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大概過了半小時,包廂門才被推開。
祁野走了進來,帶著一陣微涼的風,還有一股甜膩的香水味。
那味道我很熟悉。
上次在咖啡廳,隋雨身上就是這種香氣。
他穿著件黑色夾克,頭發有點亂,像是匆匆趕來的。
臉上帶著慣有的、漫不經心的笑:「不好意思啊叔叔阿姨,
阿珩,路上堵車。」
他的目光掃過我,停頓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
隨後在我哥旁邊的空位坐下。
那香水味隨著他的靠近,更明顯了。
我剝橘子的動作慢了下來,指尖沾上冰涼的橘皮汁水。
「就等你了,」我哥給他倒上酒,「罰酒三杯啊。」
「行行行,我的錯。」祁野爽快地端起酒杯,連喝了三杯。
然後他像是才注意到我,轉頭看過來,語氣隨意地問:「什麼時候走?」
我放下橘子,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抬眼看他,語氣平靜:「下周三的飛機。」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我爸媽互相看了一眼,沒說話。
我哥輕咳了一聲。
祁野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放下酒杯,
身體朝我這邊傾了傾,眉頭皺了起來:「許棠,你認真的?不是鬧脾氣?
「那邊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你去幹什麼?就為了個破項目?」
「小野,」我媽忍不住開口,「棠棠是去工作,是好事……」
「阿姨,我知道是工作。」
祁野打斷我媽,目光卻一直鎖在我臉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贊同和一絲焦躁。
「但她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不安全。國內就沒項目做了?非要去湊那個熱鬧?」
「祁野,」我打斷他。
整個包廂徹底安靜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這是我的決定。項目很好,機會難得。我覺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