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值得什麼?」他音量提高了一些,帶著火氣。
「你覺得外面就那麼好嗎?你知道會遇到什麼困難嗎?許棠,你別任性了行不行?」
任性?我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在他眼裡,我所有為自己前途做的努力,都隻是任性?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了不悅和掌控欲的臉。
看著他身上可能還殘留著另一個女人香水味的夾克。
一直壓抑著的情緒終於衝破了那層故作平靜的外殼。
我放下紙巾,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反問:
「祁野,你以什麼身份管我?」
包廂裡鴉雀無聲。
我爸媽愣住了,我哥也愣住了。
祁野顯然也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地懟回去。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桃花眼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錯愕,然後是難以置信。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卡住了。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有震驚,有不解,還有被我這句話徹底推開後的茫然。
我沒有再看他,轉而拿起桌上的公筷,給我媽夾了塊她愛吃的魚,語氣恢復了平靜。
甚至帶著一點輕松:「媽,你嘗嘗這個,味道好像比以前更好了。」
一頓飯,在後半程近乎詭異的沉默中結束。
離開時,祁野站在飯店門口抽煙。
身影在夜色裡顯得有些僵硬。
我挽著我媽的胳膊,從他身邊經過,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
夜風很涼。
吹散了他身上那令人不適的香水味。
也吹散了我心裡最後一點殘存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隻是一句反問,就為這十年,畫上了一個遲來的句號。
原來,放下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16
周三早上,機場國際出發大廳燈火通明。
我推著行李箱,身邊站著來送我的父母和哥哥林珩。
手續已經辦得差不多了,再過一會兒就該過安檢了。
氣氛有點沉悶。
媽媽眼眶紅紅的,一直拉著我的手絮叨著注意事項。
爸爸沉默地站在一旁。
哥哥則時不時看向入口方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他們在等誰。
但我心裡清楚,他不會來的。
那晚之後,我們之間已經無話可說。
「行了媽,我都記下了,到了就給你打電話。」
我拍拍媽媽的手,
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輕松些。
「新加坡又不遠,現在視頻也方便,跟在家門口沒兩樣。」
廣播裡開始催促我乘坐的航班乘客登機。
「差不多了,我該進去了。」我松開媽媽的手,拉起行李箱。
就在這時,入口處一陣騷動。
一個高大的身影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
是祁野。
他頭發凌亂,額頭上帶著汗,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像是剛從某個地方狂奔而來。
「許棠!」他大喊一聲,幾步衝到我們面前。
胸口劇烈起伏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你不能走!」
這一幕引來了周圍不少人的側目。
我爸媽和我哥都愣住了。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手腕上傳來的疼痛讓我徹底清醒。
他這副樣子,是後悔了嗎?
還是覺得,我仍然是他可以隨意掌控的所有物?
「祁野,你幹什麼?放開我!」
我用力想掙脫,但他攥得更緊。
「我不準你走!」他眼睛發紅,SS盯著我,聲音帶著一種失控的沙啞。
「許棠,我們談談!就現在!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談談?」我停止了掙扎,抬起頭,平靜地迎上他焦灼的目光,聲音清晰地回蕩在空曠的大廳裡。
「談什麼?談你是怎麼看在兄弟面子上,照顧了我十年?
「還是談你怎麼在背後跟人說,『誰樂意帶個小丫頭片子玩』?」
祁野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血色瞬間褪盡,抓住我的手也無意識地松了些力道。
他嘴唇顫抖著,
像是想否認,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眼底的慌亂和震驚,驗證了我聽到的一切。
我趁機用力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我哥林珩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欲言又止。
我父母則是一臉震驚和困惑。
「祁野,」我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眶發酸,但心中卻更加決絕。
「聽聽清楚,我許棠,暗戀了你十年。」
周圍似乎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但現在,我醒了。」我繼續道。
「你的照顧,我惡心透了。
「從今天起,我是設計師許棠,不是你兄弟的妹妹,更不是你需要看顧的小丫頭!」
我從隨身背包裡掏出一個信封,塞到他僵硬的手裡。
「這是你之前放在我那裡的公寓鑰匙,
還給你。我們兩清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慘白的臉,轉過身,用力抱了抱還在發愣的父母和我哥。
「爸,媽,哥,我走了,照顧好自己。」
然後,我拉起行李箱,決絕地轉身,走向安檢通道。
我能感覺到身後那道近乎絕望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我,但我沒有停留。
過安檢,驗護照。
穿過廊橋,走向登機口的路上。
我看著窗外巨大的飛機,陽光刺眼地照在金屬機翼上。
十年暗戀,一場空。
但現在,天空海闊,我要自己去飛了。
17
祁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機場的。
他坐在駕駛座上,車窗緊閉。
卻依然覺得機場廣播那冰冷的餘音。
和許棠最後看他的眼神。
像無數根細針,扎在身體的每一寸皮膚上。
他手裡還攥著那個薄薄的信封,裡面是公寓的鑰匙。
信封邊緣硌得他掌心生疼。
「惡心透了。」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反復炸開,比任何罵他的話都更具S傷力。
她說話時那種平靜又決絕的眼神,像一把燒紅了的鈍刀子。
慢慢地割開他的胸膛。
那種灼熱的痛感直到此刻才排山倒海地湧上來,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發動車子。
引擎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車子箭一樣衝了出去。
他開得飛快。
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塊。
他需要速度,需要噪音。
需要什麼東西來蓋過心裡那片令人恐慌的空洞和尖銳的鳴響。
他試圖給許棠打電話,一遍又一遍。
聽筒裡傳來的永遠是那個冰冷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
她切斷了所有聯系。
他又瘋了一樣給林珩打電話。
電話剛接通,他就對著話筒低吼:「阿珩!許棠她……她坐哪趟航班?你告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林珩疲憊又帶著怒氣的聲音。
「祁野,你現在問這些還有什麼用?她不會想見你的。」
「我他媽必須找到她!我跟她解釋!」祁野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嘶啞。
「解釋什麼?」林珩的語氣冷了下去。
「祁野,我他媽以前真是瞎了眼,還以為你……」
林珩的話沒說完,
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祁野心上。
「不是……阿珩,你聽我說,我那都是……」
他想辯解,卻發現語言如此蒼白。
那些他曾經覺得無足輕重,甚至帶著點戲謔的玩笑話,此刻都變成了釘S他的罪證。
「行了,」林珩打斷他,聲音裡充滿了失望。
「棠棠走了,她想過新的生活。你放過她吧,也放過你自己。別再找她了。」
說完,電話被掛斷了,隻剩下急促的忙音。
祁野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刺耳的長鳴,引來旁邊車輛不滿的視線。
他無力地趴在方向盤上,額頭抵著冰冷塑料,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解釋?他還能解釋什麼?
他想起許棠十五歲那年,
被小混混堵在巷子裡,嚇得像隻受驚的小鹿。
他把雨衣披在她身上時,她那雙湿漉漉的眼睛裡,全是依賴和感激。
想起她總是順路給他送點心,其實那家店離她學校很遠。
想起她偷偷收藏他隨口說喜歡的一個球星海報,跑遍全城買來送給他,還假裝是碰巧看到。
想起她個人展那天,穿著禮服,站在燈光下,笑容明亮得像星星。
他當時心裡其實是驕傲的,隻是習慣性地用揉她頭發,叫她「小丫頭」的方式掩飾了過去。
想起她一次次試探,一次次因為他無意的話而黯淡下去的眼神。
和他因為隋雨的靠近而莫名煩躁的心情……
原來,那些他以為是麻煩的牽掛,那些他視為習慣的照顧,早就在十年光陰裡,悄無聲息地變了質。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太習慣了她的存在。
習慣到以為她永遠不會離開。
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她的好。
可以漫不經心地忽略她的感受。
可以在她的親哥哥面前用輕佻的語氣劃清界限,來維持那可笑的自尊。
直到她真的轉身,走得幹幹淨淨,連一點念想都沒給他留。
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心裡那個被他刻意忽略的角落,早已塌陷了一大塊。
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抬起頭,看著車窗外這座熟悉的城市,陽光明媚,車水馬龍。
可是,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叫他「野哥」,眼裡有光的女孩,不在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慌和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失去她了。
不是以「兄弟妹妹」的身份,
而是以祁野失去了許棠的方式,真真切切地失去了。
18
飛機降落樟宜機場時,窗外是刺眼的熱帶陽光和一片鬱鬱蔥蔥的綠。
空氣湿熱,帶著一種陌生的植物香氣。
我跟著人流走下飛機,踏上這片五千公裡外的土地,心裡意外的平靜。
葉琛學長安排得很周到。
接機、臨時住宿都妥帖。
項目組提供的公寓不大,但幹淨整潔,有個小陽臺,能看到遠處高聳的摩天樓群。
我放下行李,打開窗戶。
潮湿溫熱的風湧進來,吹散了長途飛行的疲憊。
沒有時間傷感或適應。
第二天一早,我就直奔項目組所在的聯合辦公空間。
團隊比我想象的還要國際化,來自五個不同國家的設計師。
主導的是位五十歲左右、表情嚴肅的英國建築師,
安德魯。
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沒有寒暄,直接進入了項目核心問題的討論。
如何將當地獨特的娘惹文化元素,與現代極簡度假村設計完美融合,同時控制成本。
會議桌上圖紙鋪開,各種口音的英語快速交錯。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專業術語、不同的思維模式、激烈的觀點碰撞……
第一個上午,我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和差距。
我以前的那點成績,在這裡,真的不算什麼。
中午在公共休息區吃簡餐時。
一個小麥色皮膚扎著髒辮的巴西女生設計師莉亞湊過來,笑著用帶口音的英語說:
「嘿,許棠,上午的表現很鎮定嘛。安德魯的洗禮可不是誰都能扛住的。」
我勉強笑了笑,
實話實說:「其實有點跟不上節奏。」
「正常!」莉亞拍拍我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