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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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霜終於將視線從薛依蘭臉上收回,肅然對我道:「殿下的話你聽見了,去佛堂抄經千遍,少一遍也不許出來。」


 


「你教子無方,鳶兒先養在東院。何時你能做好一個母親了,再來養育他。」


薛依蘭悶悶不樂的表情在聽到鳶兒被要走時才稍許和緩。


 


我配合地哀慟不止,卻擠不出眼淚,隻好低頭捂臉。


 


鳶兒不明所以,倒是哭得情真意切許多。


 


9


 


我樂得在佛堂躲幾天清靜。


 


然而子時不到,已來過三個人。


 


先是寶燕。


 


「我真的一天都沒見姑娘,我嚇壞了,不是故意那樣說的。」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我原諒。


 


好不容易打發走她後,沒等抄完一遍經,門又被人推開。


 


「這裡怎的這樣冷。」祁恪蹙眉道。


 


「我讓人送厚被褥來,

」他搓了搓我的手,「你隨便抄幾張就好,葉氏的話不用當真。」


 


我垂下眼睫,一筆一畫地抄寫:「鳶兒呢?」


 


祁恪沉默半晌:「葉氏不會苛待他,我也會派人看著,不會出岔子。」


 


「所以不會把他送回來了?」我輕聲道,「是嫌我出身不堪了,還是……任他人拿我們撒氣?」


 


祁恪面色一沉:「這是什麼話?」


 


我抬眼:「畢竟,從白日到現在,殿下都沒問過一句是不是我和鳶兒做的。」


 


祁恪眸中的關切消失殆盡。


 


「重要麼?」


 


他淡淡道,看我的眼神和看寶燕月影或是一花一木並無不同。


 


「你和鳶兒有今日,皆是我的格外開恩。


 


「你該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些委屈,不得不受。」


 


相伴數年,

總算聽到一句真話。


 


畢竟,我在他心中不過是路邊的貓狗。


 


可尊貴的太子殿下不知道,路邊的貓狗挨怕了凍、受怕了餓,會為了飽食暖衣不擇手段。


 


我自嘲地笑笑,關上祁恪揚長而去後大開的房門。


 


剛抄兩頁,紙被呼嘯而入的風卷落在地。


 


月影鬼鬼祟祟地推門進來。


 


她把點心熱粥擺了一桌,長籲短嘆:「太子妃把花園付之一炬,窗上的剪紙也都撕個幹淨。」


 


我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不枉我誘使薛依蘭賊喊捉賊。


 


薛依蘭本就對我心存芥蒂,前幾日祁恪從她眼皮下溜走留宿西院,她必定驚怒交集。


 


她想要重返京城、過回金尊玉貴的日子甚至坐上鳳位,祁恪是她唯一的指望。


 


為此,她不惜借葉清霜對她那份不可告人的心意,

把葉家都送進祁恪手中。


 


自薛依蘭進東宮,祁恪更是日夜被她把在身邊。


 


隱隱使她不安的,約莫隻有我這個在她與祁恪天各一方時「乘虛而入」的風塵女子。


 


寶燕既做了祁恪的內應,知道我將變成一個絕子無寵的廢人,便會上趕著去燒薛依蘭的熱灶,被我一語觸動後向她獻計毀掉翡翠蘭、引葉清霜與我相爭。


 


薛依蘭比誰都清楚,葉清霜有多在意她就有多寶貝那些翡翠蘭,必會笑納此計。


 


祁恪亦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與祁恪在演戲,我和葉清霜又何嘗不是。


 


不過我所圖的,是讓葉清霜親見自己的一片赤忱被意中人踐踏成泥。


 


另一件大事我還沒告訴她呢,一條繩上的兩隻螞蚱,不齊心可不成。


 


「外頭沒人了,姑娘隨我去東院與太子妃一敘吧。

」月影悄聲道。


 


指指面前的一沓宣紙,我推脫道:「做戲做全,過幾天再說。」


 


心底多少對葉清霜有些慚愧,那一園子的翡翠蘭,她風雨無阻地從秋到春侍弄了大半年。


 


而且她冰雪聰明,估計已經咂摸過味來了。


 


月影來請了一回又一回,耐著性子等我抄完一摞經書。


 


「如今殿下和薛小姐都不避著人了,好些丫鬟小廝都撞見過他倆……噫……」她鄙夷道。


 


我算算時候,鳶兒所謂的上一世中,葉清霜應是至此才後知後覺薛依蘭的虛情假意。


 


但或許是薛依蘭花言巧語,或許是避而不見,她幡然醒悟自己被人玩弄於股掌時已無力回天。


 


這回不同了。


 


佛堂裡的燭火由明變暗,

我剪掉打結的燈芯。


 


看著窗外泛白的天,甚至有些期待我七竅流血的那夜到來。


 


10


 


「謀反?」


 


葉清霜訥訥重復。


 


我沒提鳶兒的「重生」之言,隻將他的夢語和祁恪與韓禮、薛依蘭的對話悉數相告。


 


「你為何今日才說?」葉清霜將信將疑。


 


我老實作答:「我怎麼知道你是哪邊的,萬一你對薛依蘭言聽計從,我豈不是羊入虎口?」


 


她雙頰緋紅,幹咳一聲道:「此事重大,我得知會父親。」


 


葉清霜一揮而就成旁人看不懂的密報,結尾卻遲遲不能落筆。


 


「天家父子相爭,我這是在給父親出難題。」她捶了捶額頭,為難地說。


 


「陛下早就忌憚葉家的軍功和威望,可邊陲動蕩,他不得不用父親統兵徵西。


 


「而且陛下已久病不愈,我家插手此事,幫誰都不討好。」


 


我哪懂這些,急道:「那你甘願一進宮就成廢後,餘生眼看著家族敗落?」


 


「或者,你爹想不想取而代之?」


 


葉清霜悚然抬眼:「不可胡言,葉家三代忠烈,沒一個逆臣賊子。」


 


「何況眼下四夷虎視眈眈,朝中內亂必會引發大禍。」


 


我在屋裡熱鍋螞蟻似的踱步:「難道我們隻能等S,看薛家漁翁得利?」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停住腳步,「這漁翁,你家來做如何?」


 


她略一思索,明白了我的意思。


 


起事當夜,神不知鬼不覺地派小股徵西軍圍住京城。


 


破曉之時,宮中老皇帝禪位,太子含淚登基,朝陽照常升起。


 


至於徵西軍為何而來,自然是奉新君之命清繳逆黨,京郊那些屍橫遍野的S士就是罪證。


 


「薛家,便是逆黨。」一枚黑子,自我手中落在棋盤中央。


 


葉清霜盯著那枚棋子,眼睫微動。


 


「薛老進京尋醫,原本陛下是隻許他一人來的。」她沒頭沒腦道。


 


「但依蘭寫信給我,說惦念我的舊傷……」葉清霜苦笑一下,拉低衣領,露出一道可怖的傷疤。


 


傷疤從她下巴蜿蜒而下至胸口,不過有鉛粉遮蓋,遠看不甚明顯。


 


「母親早逝,我被父親帶在身邊長大。」她喃喃自語,「軍中嚴苛,這傷便是那時留下的。」


 


「後來父親發現我對男子無意反而對女子……勃然大怒趕我回京,要我收心學做賢妻良母。


 


「京中貴女笑我粗鄙,又嫌我傷疤醜陋,唯有依蘭待我體貼,還說……她和我是一樣的。


 


「可她來了六十三天,一次也沒提過我的舊傷。」


 


她逐漸聲如蚊蚋,隻有手指仍留戀地摩挲著盤中黑子。


 


我眼皮突突直跳。


 


葉清霜對情愛懵懵懂懂,說不定覺得自己是見不得人的怪胎,而薛依蘭是她平生難得的溫暖。


 


我可沒工夫等她慢慢療愈情傷。


 


距起事隻剩二十餘日,她的信今夜不發出去,恐怕徵西軍趕不及來援。


 


院中靜謐一片,守門的月影大概也在打盹了吧。


 


我抿了抿唇。


 


痴心錯付要S要活的人,我在花樓見多了。


 


勾欄女子旁的不會,卻有千百種方式使人忘憂。


 


我揮滅燭火,

一手攬過她的後頸。


 


「唔!」


 


棋盤被推得歪到一邊,黑子噼啪幾聲滾落不見。


 


吻離開唇齒,沿著記憶中的傷疤形狀,細細密密地遊走。


 


另一隻手也順著溫柔的曲線起伏,懷中纖瘦的身體戰慄漸消。


 


檐下的滴答聲若有似無,最後一場積雪融化,匯成縷縷春水。


 


11


 


「燈怎麼滅了,我去拿一支來。」


 


月影吱嘎一聲推開門。


 


葉清霜大氣不敢出,我好整以暇地起身:「舊的燈芯黑了,該換新的了。」


 


「等等。」


 


葉清霜細聲叫住我。


 


「葉家控制京城清繳薛家不難,但祁恪一時忍氣吞聲,以後勢必聯合他人反撲,我們得有個長遠之策。」


 


我扶正她鬢上金釵,湊近道:「他沒以後了。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當給我灌下一碗絕子湯已是格外開恩。


 


倒是逼得我急中生智。


 


避子湯、去子湯、絕子湯,這些湯藥的氣味經年飄散在花街柳巷裡。


 


誰家沒幾張藥方,剛進來的小丫頭成日蹲在下廚熬藥也是常事。


 


其中毒性最大的就是絕子湯。


 


說是絕子,實則損害五髒六腑,使人無論男女都迅速虛弱衰竭,自然也無法生育。


 


還有人身子差,一碗下肚活不過一年半載,大多是最廉價的花樓為了省事才用。


 


我那晚倒掉寶燕端來的醒酒湯,換上絕子湯一口一口喂給醉醺醺的祁恪時,驀然想起我們初遇時,他也曾這樣喂我湯藥。


 


「如果你後來沒保住太子位,留在浔陽做了個闲散王爺,你我如今會是怎樣呢?」我拭去他唇角的藥湯。


 


可惜,沒有如果。


 


韓禮來得愈發頻繁,祁恪外出的時間越來越久。


 


葉清霜仍在閉門思過,鳶兒也安安穩穩地待在東院。


 


我對寶燕「既往不咎」,兩人在西院各懷心思。


 


平靜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意識到後宅中多了幾個面生的人時,該來的夜晚已悄然而至。


 


鼓打三更,月上中天。


 


今夜不知怎麼特別安靜,院中的腳步聲便分外明顯。


 


門無聲無息地向兩邊打開,一隻淺碧色的繡鞋先伸進來。


 


我略略抬眼,與來人相視。


 


薛依蘭噙著勝券在握的笑意,俏生生地立在廳中。


 


她身邊是手端託盤的寶燕,後頭跟著兩個五大三粗的婆子。


 


「紫雲姑娘,反正你已有子傍身,喝下這碗絕子湯也沒有損失。

」寶燕哆哆嗦嗦地把託盤遞到我面前,「薛小姐與殿下兩情相悅,咱們以後還得在她手下討生活。」


 


我低頭嗅了嗅,望向薛依蘭:「這不是避子湯吧?」


 


她笑意一滯,拉下臉道:「少廢話,快喝。」


 


我嘆口氣:「你自說自話把殿下給的絕子湯換成封喉毒藥,他若問起,是打算拿寶燕頂罪麼?」


 


寶燕大駭,腳下一軟,連人帶碗跌落在地。


 


「蠢貨!」薛依蘭杏眼圓睜,繡鞋一下一下落在寶燕身上,「趕緊去再端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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