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寶燕嗚嗚咽咽地躲:「我不敢、我不敢,我以為這隻是絕子湯。」
薛依蘭冷哼一聲:
「毒S你又如何,你不會真當自己在他心裡有分量吧?
「幾個時辰後,殿下就會是陛下,我是曾為他受難的青梅,我父親是助他起事的功臣。
「你算什麼東西,一個賣笑的風塵女子,隻會汙了他的床榻、髒了後宮的青磚。
「你的兒子也得把位子讓出來,我的孩子遲早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一個婆子喘著氣,又送來一碗湯藥。
「捏開她的嘴,倒!」薛依蘭懶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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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呢,我算什麼東西?」
一道纖瘦的身影從屏風後轉出。
薛依蘭倒吸一口氣,宛如白日見鬼。
「葉姐姐?」她擠出一個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表情,
「你、你怎麼會在這賤婢處?」
「你說待我做了皇後,和陛下為薛家平凡後,你便會入宮做女官,一生不嫁與我相伴。」葉清霜幽幽道,「怎的又說你的孩子會是什麼嫡長子?」
薛依蘭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一聲幹笑道:「我與祁恪是自幼的情誼,我家更是為他獲罪。若沒有這變故,太子妃位和將來的中宮之位,從來都是我的。」
「我是騙了你,但我隻是想讓祁恪登基的勝算大一些。至於他想要葉家交兵權,可怪不得我。」
「姐姐,咱們總歸是女子,學做一個賢妻良母相夫教子才是正途,」薛依蘭放軟語氣,「你乖乖回去,我會讓祁恪給你和葉家留條活路。」
葉清霜眸色如墨,紋絲不動。
「你執意要幫這賤婢不成?」薛依蘭尖聲道。
院外的踏步聲由遠及近,不等薛依蘭反應,
一隊戎裝的高大士兵湧進院中。
薛依蘭愣愣看著這些人和東宮府兵、御林軍截然不同的打扮,嘴唇一開一合,卻發不出聲。
「葉校尉已包圍皇城,屯在京郊的賊子盡皆剿滅。」
當先一人朝葉清霜拱手道。
葉校尉,應是葉清霜的堂弟。
她先前說,肅國公回信稱將領不宜擅自回京,便派她的堂弟領些精銳了事。
「好,留一半人駐守,剩下的隨我進宮。」
葉清掠過幹涸的魚似的薛依蘭,將一張令牌塞到我手中。
「拿好這個,他們都會聽你調遣。」
「啊?我、我不成的。」我直把她的手往外推。
我長這麼大都是逗人開心的玩物,哪會調遣別人。
她笑了,像在棋局中把我大S三百回合時一樣:「你成了,
鳶兒才能健康長大、建功立業,為兩宮太後協力輔佐的美談青史留名。」
我SS攥住令牌,屏氣凝神地坐在院中,無視被關在屋裡的眾人從破口大罵到抽泣哀求。
後宅之外的京城,仍是一個和往常並無不同的良夜。
直到東方既白。
東宮大門被人叩響,是十幾個與葉清霜留給我的士兵同樣裝束的人。
他們一見令牌,立即長揖到地:「事已穩妥,太子妃請姑娘和小殿下進宮。」
月影匆忙抱過鳶兒,我摟著他被人擁簇著扶上馬背,走過一條條陌生的長街短巷。
有些起得早正打著哈欠拆門板的,好奇張望士兵們圍著的女人和幼子,又被一聲厲喝嚇得縮回頭。
巍峨的城樓出現在前方,飛檐翹角,仿佛天上宮闕。
一重重厚重的門緩緩打開,
每道門口都有甲胄齊整的士兵,士兵們又都因我手中的令牌恭敬低頭。
「小小牙牌,這麼有用。」我嘀咕道。
我身側的軍官笑了笑:「軍令如山。京郊三千S士變成一片血海,也隻需一塊小小牙牌。」
烏漆墨黑的令牌陡然化作燙手山芋,我差點扔飛出去。
葉清霜這個瘋婆娘,怎麼敢把如此要緊的東西給我。
掌中的汗沾湿令牌,一種奇異的感覺順著掌心,酥酥麻麻地蔓延向四肢百骸。
原來我們在花樓中爭搶的那些男子,哪怕是天人一般的太子殿下,所爭的是這些。
一言九鼎,生S予奪。
連名望和利祿都要為其驅使的,無邊權勢。
我用指尖滑過令牌,是金屬特有的冰涼觸感。
卻比我摸過的最上等的珠翠金銀,都讓人愛不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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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爬了多少級臺階,我才氣喘籲籲地踏進奢華的太極殿。
御林軍皆被徵西軍制住,薛老跪在持劍的士兵中間抖若篩糠,膝邊還有個像是韓禮的血肉模糊的人頭。
祁恪與葉清霜,分別站在空蕩蕩的御座下的一角。
我不記得上次見祁恪是多少日前,但他明顯比當時憔悴許多,鬢邊甚至有幾根白發。
我為了萬無一失,絕子藥是下得猛了一些。
「徵西軍馬上退兵,我承諾你皇後之位,決不食言。」祁恪雙拳緊握,咬牙道。
葉清霜語氣恭順:「徵西軍自會遵旨退兵,但臣妾剛才與您商議的是薛氏逆黨如何處置,不是皇後之位。」
祁恪目眦欲裂,壓低聲音道:「你和依蘭不是閨中好友嗎,非要對她趕盡S絕?你為後,她為妃,不,
婕妤、昭儀,或者寶林還不行麼?」
葉清霜抬起頭,朗聲道:「您在說什麼呢,出師需有名,徵西軍此番是為討逆進京,怎麼成了我對薛家趕盡S絕?如果薛家不是逆黨,那誰是逆黨?」
薛老嚇糊塗了,突然扯著嗓子道:「殿下,我都是為了您,京郊的S士與我也並無幹系啊。」
葉校尉眼疾手快,一劍柄把他敲暈。
對咯,他不背這口鍋,難不成要祁恪自認謀反嗎。
祁恪目光陰沉,許久後道:「好,薛家犯上作亂,罪不容誅。但依蘭並未參與其中,總該饒她一條性命。」
葉清霜臉色猶疑,望向了我。
高門貴女不懂,很多時候S反而是解脫。
我眼神默許,葉清霜點了點頭。
祁恪渾身脫力似的轟然倒地,四周的太監宮女亂哄哄地將他扶進內殿。
天下不可一日無主,登基大典在逆黨滿門伏誅後舉辦。
封後典禮同日進行,一並的還有妃嫔冊封。
葉清霜當然是中宮之主,我被封為淑妃,而一名神情恍惚名喚蔣蘭兒的女子被封為昭儀。
祁恪的狀態卻在登基後一落千丈,不是頭暈目眩便是骨痛欲裂,常常無法上朝。
太醫們總是諱莫如深地搖頭,說不出治法來。
沒轍,隻能由群臣輔佐,皇後暫理政事。
鳶兒被送進太學,隻在闲暇時才來與我消磨時光。
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葉清霜累得伏在堆滿案牍的桌上小憩,我立在中宮廊下眺望波平如鏡的太液湖,感嘆日子枯燥乏味。
餘光掃見有個身影偷偷摸摸地溜進皇帝寢殿。
是本不許擅自走動的薛依蘭。
哦,
現在叫蔣蘭兒了。
我都快忘了宮裡還有這個人,興致一起,我小步跟上。
噓聲止住門口宮女的問安,我躡手躡腳地進殿。
刻意按捺的啜泣聲飄了出來,蔣蘭兒抽抽噎噎道:「陛下,朝政全被那毒婦把在手中,你不想想辦法嗎?」
「我自身難保,用什麼去奪權?」祁恪聲音喑啞,我又靠近些才聽清。
衣料的摩擦聲變大,蔣蘭兒急切道:「我給你生個兒子,生好多好多兒子,你說過的,咱們的兒子才有資格坐擁江山。」
祁恪連連咳嗽,聲音竟帶上哭腔:「你冷靜點,沒用的!沒用的!」
「朕已……朕已無法人事,時日亦無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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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日侍寢,祁恪的視線在看到我身上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裡衣後挪不開。
「這是你在浔陽時穿的衣裳,怎麼做了淑妃還留著?」他問。
我吹了吹湯藥:「衣不如舊,人不如新嘛。」
祁恪撐著坐起,無奈道:「點我呢?還在為我和蘭兒的事置氣麼?」
「她如今位分不如你,我也並沒為她冷待過你,她孤苦伶仃,你對她多照顧些。」
沒為她冷待過我?
我沒有挑明起事當夜他本來的安排,就把人當傻子嗎。
何況薛依蘭曾想置我於S地,在鳶兒的噩夢中,我們母子也的確因她喪命。
「如果此刻服侍你的是她,孤苦伶仃的是我,你也會為我向她求情麼?」我似笑非笑道。
祁恪一口氣咽下湯藥,咧了咧嘴:「好苦。」
你不會的,即便我七竅流血,鳶兒病S深宮,你也隻會三言兩語責備她幾句。
人的情意,最不講道理。
但人的情意,也不怎麼要緊。
把身家性命寄託在一人的情意上,是我這種不起眼的人輸不起的豪賭。
祁恪的手撫上我的頭發,順著發梢一路往下。
他的呼吸聲聲粗重,卻始終力不從心。
我伏在他胸口,聽著他孱弱的心跳,放心地嘆息。
祁恪掐了掐我的下巴:「太醫院無用,朕明日便從民間尋名醫,待病好了再叫你求饒。」
看來,是我借機送上的「名醫」不像太醫們那般圓滑,說了實話呢。
蔣蘭兒難以置信:「不……你、你不能人事還留我在宮中幹什麼,我怎麼當上皇後報仇!」
「你S了葉清霜會放過我嗎,還有那個紫雲,她們會撕碎我的!」
她踉跄著奔出殿去,
口中怪叫不斷,似乎嚷著父親兄長。
蔣昭儀投湖溺S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準備給葉清霜的生辰賀禮。
月影把我帶到中宮,葉清霜正呆立廊下,掌心攥著一張泛黃的剪紙小像。
她轉過身,有些難為情地抹了抹眼睛道:「我之前想找她聊聊,卻總是忙著……S者為大,便追封為貴妃吧。」
我心中一動。
鳶兒的夢,以這種方式應驗了。
月影遲疑了下道:「還有陛下,聽聞消息後傷心地閉過氣去了……」
葉清霜揉了揉眉心,不耐煩地說:「那就請太醫,本宮又不會治病。」
月影訥訥退下,我繞至她身後,力道正好地捏著她的雙肩:「娘娘,偌大的前朝後宮都得你撐著,你這兒就月影和幾個黃毛丫頭怎麼能照顧好你?
」
葉清霜眯起眼睛,疲憊地舒了口氣:「……嗯,不還有你嗎?」
我俯身耳語:「我隻懂些皮毛,不能和娘娘心意相通。」
葉清霜有些困惑地睜眼,面前施施然站著四位佳麗。
是我尋遍京城最上等的風月地,給她精心細選的可人兒。
聽說要伺候女子,她們一個二個正中下懷。
什麼難以釋懷的舊愛,半盞茶後就會被葉清霜拋到九霄雲外。
我識相地掩門而出。
晚霞紅得發紫,映得太液湖波光粼粼,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娘!」
鳶兒剛下學,興高採烈地朝我奔來。
「慢點。」我緊走幾步去迎。
慢點。
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