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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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垣沉靜的目光鎖住我,「就更不想做,太子妃。」


 


我張張口,「可陛下他……」


「陛下老了。」蕭垣似乎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大不敬的話,陳述事實而已。


 


殿內沒有侍奉的人,他自顧自地倒了杯茶,輕抿一口。


 


我聽得心驚肉跳。


 


皇帝和太子不睦已是大臣間心照不宣的事。


 


蕭垣是皇帝的長子,備受疼愛、悉心培養。可太子長成之後,身邊同樣前呼後擁了太多臣子。


 


於是一點點隔開了父子,隻有君臣。


 


皇帝疼愛幼子齊王,更像是給蕭垣扶持一個新的對手。


 


我忤逆犯上,卻還能在刑獄進出自如,甚至改頭換面,成了東宮的女官。由此可見,蕭垣眼下的權勢比我想得還要龐大。


 


我垂下眼思索著,

蕭垣見我沉默,問我,「怎麼了?」


 


「……在想雲琇的詛咒。」


 


「你那個妹妹?她奈何不了你,所以隻能口出惡言咒你罷了。」


 


我輕輕搖頭,將腦袋沉得愈發低,「不是的,她提到了我母親。」


 


「我並非在意詛咒,隻是有些想我阿娘……她姓崔名胭,少女時離嫻靜一詞相去甚遠,愛名劍寶馬,愛鮮衣華服,S前卻伶仃困於後宅半生,S時更是孤孤單單……」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我都在為母親而活,為了替她復仇,為了替她幸福。如今諸事皆塵埃落定,殿下,我反而不知道我該怎麼辦了。」


 


我已經盡量縮減了話,可還是怕蕭垣沒耐心聽。


 


我悄悄看他——他蹙起眉,

漆黑的瞳仁映出我楚楚可憐的樣子。


 


低眉順眼、溫柔小意,再表露出適當的脆弱。是個男人都會喜歡的,不是嗎?


 


程梟也好,雲攢也罷,都曾在男人的視角下指責我過分剛烈,不夠柔婉。可是一向剛烈的人流露出脆弱,不是更讓人得意嗎?


 


蕭垣,徵服一個不愛低頭的人,你是不是很得意?


 


15


 


「殿下,我不敢應承你的話。你已經為我做了太多,我怕你繼續對我好下去,我會忘記仇恨……忘記母親,屆時活在世間的,還是雲箴嗎?」


 


我遲遲沒等到蕭垣的反應。


 


額頭忽然被他一點,我頓時抖了一下。


 


「崔夫人一定很愛你。」蕭垣的聲音很輕。


 


我一愣,我從不懷疑母親對我的愛,隻是這份懦弱的愛有時讓我痛苦。

我痛苦她的痛苦,又痛苦她不肯恨、不肯爭,甚至不許我替她恨、替她爭。


 


痛苦、痛苦、痛苦。


 


沒想到有人竟豔羨這份痛苦,而不可得。


 


蕭垣羨慕我?


 


我都要以為是自己會錯意了。


 


「她如此愛你,怎會希望你終生活在恨裡。至於你說『雲箴』,忤逆的雲家女已S,不許再記錯了。」


 


「那我叫崔箴?可我也不想和我外祖姓。」


 


蕭垣拿手支著頭,好整以暇地盯著我瞧,「不然你想我賜你皇姓?」


 


「……」


 


「沒有姓氏又怎樣?隻要你成了獨一無二的存在,有誰會糾結你的姓氏呢?你見過有誰管我叫蕭太子?」


 


「噗」我笑出聲。


 


但又在心裡反駁蕭垣。


 


漢時竇漪房的竇太子、衛子夫的衛太子……好幾個太子的稱呼前,

其實都冠著母親的姓。


 


16


 


我向蕭垣舉薦的周膺將軍打了勝仗,蕭垣要帶我去武川慰勞軍隊。


 


前世也有這麼一遭。


 


武川坊間傳聞將迎來貴人,程梟被叫走接駕時,我趁機準備逃走。


 


沒想到程梟派人盯著我,我本著魚S網破的心,調轉馬頭往都督府跑。


 


程梟最在乎面子,我就要他在眾多同僚面前把臉丟得幹幹淨淨。


 


都督府果然真在設宴招待貴人,我不顧僕從攔阻闖了進去。


 


程梟正在席上推杯換盞,看到我時一愣。我撲過去搶他的酒杯,假哭道:「夫君,你忘記醫者的話了嗎!」


 


「自從你和那許多J女糾纏不清,便染了……染了髒病,你怎麼還來飲酒,還、還和其他將軍共飲一……」


 


「瘋婦!

你胡說些什麼!」程梟沒料到我這一出,抬手便把我推倒在地上。


 


打我有什麼用?


 


沒看那席上諸多軍官面面相覷,離程梟近的,還不動聲色退了幾步。


 


我倒要看看程梟能怎麼證明自己沒染髒病?


 


程梟估計也想到了這一點,怒氣衝衝地瞪我,我躲在被他打散的頭發底下,挑釁地朝他笑。


 


我寧可自損一萬,也要傷他八百。


 


本來我硬闖都督府,就沒想著活著出去。


 


「夫君,妾身也是為了你的身體啊!」


 


程梟一時氣急,在眾人面前踢了我一腳。


 


與他來往的軍官,不是不知道程梟性情暴虐,隻是畢竟是「家事」,他們勸兩句也就算了。


 


每次勸完,程梟總是變本加厲。


 


但那天不同,那天的席上可是有貴人的。


 


我磕在旁邊的案幾上暈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身處都督府的廂房,有醫者在為我把脈。


 


榻前垂著珠簾,細細密密的珠子後,有道看不真切的高挑身影。


 


左都督有這麼高嗎?


 


我聲音細若遊絲,「多謝都督……」


 


聽到我醒了,那人挑起珠簾,露出一張秋水芙蕖般清冷明秀的臉。


 


至於左都督,還有席上那些品階不一的軍官,都無聲地跪在他面前。


 


「雲夫人。」


 


「傷處還疼嗎?」


 


除了母親外,第二個問我「疼不疼」的人,竟就是武川迎來的貴人,太子殿下蕭垣。


 


我第一次見到蕭垣,呆呆地打量他溫潤的眉眼。


 


或許,我早就見過他。


 


邊境六鎮建有許多佛像,

模樣都很相似,原來根本描摹的是同一個人。


 


都是他。


 


17


 


我和蕭垣到了武川,我悄悄打聽程梟的近況。


 


得知程梟已經S了。


 


這一世的程梟沒有雲攢這個好嶽父,屢次違反軍紀後,終於給自己引來S身之禍。


 


這一世,他S得也太輕巧了。


 


前世我可是給他下了藥,一根根地踩斷了他的指骨,又令他活生生S在了馬蹄踐踏下。


 


對外則宣稱程梟酒後墜馬而亡。


 


要說程梟的後院真是一團和氣,明知程梟S得蹊蹺,也沒人多說什麼,布置起靈堂來動作也快捷。


 


我跪在地上燒紙時,蕭垣也來了。


 


「太子殿下。」我輕聲問禮。


 


「雲夫人。」


 


「節哀。」他低頭看著我。


 


他站在我身側,

燻香取代了靈堂腐朽的氣味,溫和地逐漸侵入我的感知。


 


起了一陣風,他的氅衣便被風吹起,若有似無地撫過我的手背。


 


我丟東西的手一頓,盆中的灰燼盤旋而起,沾上他氅衣的繡紋。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拂,頭頂卻傳來蕭垣略帶警告的聲音,「雲夫人。」


 


「啊?」我仰起頭和他對視,「衣服,有灰……」


 


分明是他站得離我太近才會沾到灰的,我好心幫他。


 


蕭垣退了半步,可風愈演愈烈,他氅衣的衣擺吹得反倒比剛才離我還要近。


 


蕭垣惱得俯身去拽衣角,我也正好又抬起手。


 


手背蹭過手背,就像是給燭火燎了一下。


 


鈍鈍的疼。


 


18


 


我朝祖上和柔然人也算是系出一脈。


 


不過遷都之後便有了王朝的樣子,柔然則還是居無定所,尤其臨近六鎮的柔然人,幹脆以劫掠邊民為生。


 


這些人一打便潰散,等大軍一退便又卷土重來。


 


我前世在武川待了好幾年,深諳柔然人這種習性,因此始終懷疑周膺上報的「大勝」。


 


果然,我和蕭垣到武川後不久,烽火再起。


 


柔然鐵騎去而復返,周膺與蕭垣率主力出城迎戰,S聲震天,我站在行館中都能看到遠處升起的黑煙。


 


我策馬沿城牆巡查時,忽見西北角一處牆體顏色微異,是風雨侵蝕與撞擊留下的舊痕,掩在垛口陰影之下,難以察覺。


 


我勒馬細看,隻見牆根處夯土已有松動跡象,裂縫自內隱隱透出。


 


這類破損,外人遠觀難辨,我畢竟曾數次參與武川防務修繕,即使過去數年,仍然深知這裂隙隻需數次撞擊,

便會崩塌成致命的缺口。


 


我向跟著我的幾個東宮親兵說,「速去稟報周將軍,西北角城牆有危!要他務必分兵策應此處!」


 


眼見著幾個親兵領令後策馬而去,我仍然放心不下。戰場形勢瞬息萬變,主力膠著,援兵一時半會難至。


 


而我站在城牆下,已能聽見這處薄弱的牆後,馬蹄聲開始聚集。


 


冷風灌滿我的袖袍,我深吸一口氣,騎馬趕向最近的民房。


 


「諸位,我乃東宮女官!方才排查城牆有處裂隙,蠕蠕人狡詐,發現後必欲從此處破城!」我高聲道。


 


「一旦城破,我等皆無幸理!軍兵皆在S戰,此刻護城守家,豈獨他們之責?婦人亦能築城守土!」


 


錯落的民房中,也不知哪一家率先推開了門。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妪顫巍巍地走至院門,「姑娘……你想我們守什麼土什麼城?

我家有些備著修院的泥料灰漿,你看能用得上嗎?」


 


「能、能!」我立即翻身下馬。


 


我迅速組織起一支奇特的隊伍,幾個婦人調制泥漿,幾個力氣大的婦人搬運磚石、木料,甚至拆下自家門板湊數。


 


缺口處,柔然人的撞擊聲已隆隆傳來,塵土簌簌落下。


 


我們以身體為盾,用最快的速度夯實城牆。


 


我的手臂被震得酸麻顫抖,望望身邊卻無一人後退。


 


當最後一塊磚石壘緊,城外傳來柔然人氣急敗壞的吼叫,以及一陣震耳欲聾的衝S聲。


 


是周膺派來的回援,將這支企圖偷襲的柔然人全數殲滅在城牆之外。


 


危機解除,我幾乎脫力,背靠著剛剛修補好的、尚帶湿氣的冰冷城牆滑坐下去。


 


塵土滿面,鬢發散亂。


 


我雙手血跡斑斑,

卻忍不住釋然地笑。


 


回到行館後,醫者很快趕來檢查我有沒有受傷。


 


我才換下窄袖外袍,院中忽然傳來整齊有致的腳步聲。


 


我好奇地張望,下一秒,房間門被推開,蕭垣甲胄尚未卸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素日裡清雋溫和、佛像般的太子殿下,此時周身縈繞著凌厲的S氣,仿佛隻S不度的怒目金剛。


 


蕭垣朝我一步步走來,欲要掀開橫亙在我倆之間的珠簾時,我開口,「殿下。」


 


「你覺不覺得熟悉?」


 


我在他猶豫的瞬息,將挽上去的衣袖又放了下來,擋住手臂上那些駭人的傷口。


 


也不知道千牛備身用的鞭子是什麼做的,傷口遲遲不結痂,結痂後也遲遲不愈合。


 


今日搬木料磚石,舊傷口掙得裂開,又添了許多新劃痕。


 


蕭垣聲音沙啞,

「你藏什麼……我都看見了。」


 


他走進來,在我面前蹲下,毫不避諱地握住我那雙破損流血的手。


 


他的拇指極其緩慢地、輕柔地摩挲過我手背上那道新鮮的血痕。


 


「還疼嗎?」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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