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就要怪陛下了啊。S全家、夷三族、誅九族,這都是古往今來那麼多帝王定的規矩,做皇帝的難道不清楚S的人裡有些根本連犯罪的人都不認識?就稀裡糊塗沒了命!」
「我倒是希望陛下隻牽連那些跟我有仇的人,他會聽嗎?」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蕭垣原本欲觸我額前傷口的手,在半空滯住。
我心中好笑,「殿下不也一點都沒變,論不過我,便指摘我的態度、性格。」
11
我氣走蕭垣後,以為他不會再管我的S活了。
沒想到他神通廣大,悄悄將我帶出刑獄。
他帶我上了一個小樓的二層,讓我親眼看著雲攢乘著囚車入京。
雲攢屈膝半跪在木制的囚車裡,頭和雙手都被錮在車頂,形容枯槁。
他以前總引以為傲的一把美髯,
缺少打理,凌亂地垂在身前。
他的膝蓋沒能挨到底,姿勢看起來很別扭,比起「跪」更像是被吊著。
我躲在帷帽下欣賞他的窘態。
世間的一切都是一環套一環。
柳芙在我和母親面前作威作福,可惹怒了父親,她便輕易被送給了旁人。
父親是整個將軍府的天,輕易拿捏了府中所有人的生S,可冒犯了皇帝(哪怕不是他自己冒犯的),他便要跪著被押入京。
打再多勝仗又如何,曾風光無限又如何?
骠騎將軍、武信侯。不過如此。
「雲攢原本自請跪著入京謝罪,不過我命人把囚車弄高了些。他跪不下去,也站不起來。」
「怎樣?解氣了嗎?」
我不喜歡蕭垣這樣居高臨下、逗弄寵物一般的語氣。
但他是太子啊,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對待誰都理所應當地能居高臨下、視之如鷹犬。
更可怕的是,這個貴人還有前世的記憶,恨我入骨。
前世程梟S後,我慢慢控制住了程家的私兵。
六鎮民風彪悍,女子自立門戶的反倒比洛陽還多。
因此我收攏兵權進行得也很順利。
再然後,不滿洛陽朝廷的六鎮軍官,隻需要我輕輕推動一下……
國之利器便會調轉矛頭,朝向南邊歌舞升平的安樂富貴鄉。
那時候怎麼處理還在武川的蕭垣真是個大難題。
我把他軟禁了起來,每天都在琢磨究竟是把他S了祭旗,還是扣著當人質。
蕭垣得知我想說服柔然人一起南攻洛陽,一向溫文爾雅、笑面泥像似的人,破天荒地發起脾氣,不吃不喝,
企圖先一步殉國。
「雲箴,六鎮軍民和柔然人抗爭了幾十年,這時候你說要和柔然人『合作』,他們知道了,還會服你嗎?」
「就算他們聽你的,你能保證柔然人過境不徇私報復嗎?能保證六鎮百姓的安危嗎?你難道真相信柔然人能做到秋毫無犯?」
前世我也確實挺可惡的,蕭垣喋喋不休勸了我好久,我充耳不聞,隻命人強行摁住他喂他吃東西。
「殿下如今是階下囚,就別再惦記外邊的事了。」
事實證明,造反需要一氣呵成,絕不能拖。
我和幾個軍官都想著再周密些、再完善些,結果長嘉二十一年,洛陽來了一封家書。
說我母親形容枯槁,恐不久於人世。
我想也沒想,立即啟程回洛陽,沒想到回去後不久,謀反事泄,我被抓住下獄,雲家也被夷滅三族以警示叛軍。
12
上輩子我雖然慘S,但想想雲家人都和我一起下了地獄,心裡瞬間舒服了不少。
蕭垣在我面前展現他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我不僅在刑獄裡來去自如,他甚至為我找來個女S囚頂替我的身份。
我去見已下獄的雲攢時,一路上碰到的獄卒也好、千牛備身也好,都像是不認得我。
仿佛我真的隻是太子身邊的一個女官。
蕭垣這太子做的,權勢也太大了。
「想不到你這樣的好本事,早早攀上了太子。」
雲攢背對我跪坐著,腰背挺得筆直,仿佛仍是一個月前威風赫赫的武信侯。
果然是習武之人,受過刑竟然還能維持體面。當時我和陳徽可是渾身痛得動都動不了。
「你想不到的事太多了。」
雲攢沒有像我想的那樣對我歇斯底裡,
反而平靜得十分詭異,「你說的是。為父老了,人之將S,才發現一生竟都被女子愚弄於股掌之中。」
他緩緩轉過身,動作因刑傷有些滯澀。
斑駁血跡滲透他的囚衣。
「阿箴……你站近些,為父看不清你。」
雲攢瘦得面目全非,臉上還有道翻出肉來的鞭痕。他雙眼通紅,蒙著層血霧。
我握緊了手裡的燈籠,控制不住地跟著紅了眼眶。
但我沒往前走,雲攢畢竟是武將,百足之蟲斷而不蹶,我怕他會傷到我。
「陳氏臨S前和我說了許多,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我笑了一聲,仰頭,閉眼,頓時流下兩行淚。
壓在我身上的那層無形的禁制驟然消失,我緊緊握住手裡的東西,以此抵御靈魂即將逸散的幻覺。
「聽她說完,為父便夜不能寐。一閉上眼睛,總想起你小時候自己用木頭做了把木劍,說長大之後要像我一樣做威風的大將軍。」
「我許多的兒女裡,隻有你最像我。你我父女之間走到如今的地步,是為父的錯。」
我又哭又笑,哭得喘不上氣,笑得停不下來。
燈掉在地上,我雙手掩面,肩膀不住地顫抖。
母親啊母親,你和我等了這麼久的道歉。你十年如一日的默默付出、我重活兩世的小心逢迎,都不如魚S網破能讓他「動心」。
讓他害怕。
「雲攢,我今日為你的慘狀哭,你以為我就會原諒你、放過你了嗎?相反,我越是因父女之間的血緣天性難過,越是恨你。」
「你對我和母親不聞不問,弟弟S了,你怪母親一蹶不振,幹脆把整個將軍府交給柳……陳徽。
甚至放任她欺辱苛待我們。」
「你大勝回朝,陳徽一個妾室因你被蔭封為縣君,雲川被你引薦成了武庫令。是你一步步養大了陳徽的野心,是你縱容她害S我母親!」
「即使如此,即使你傷我至此,我見你悽慘尚且會流淚。而我並非從小就處處忤逆你,我也曾真心敬服愛戴你,可你怎麼能對我的痛苦視若無睹?!」
「你怎麼能事到如今,仍然不曾真正地向我道歉,反而把一切罪過都推到陳徽身上、雲琇身上!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一直以來最恨的人就是你!」
「雲攢。你今日若是有點骨氣,堂堂正正地承認就是不愛我,罵我也好、唾我也好,我說不定都還會尊稱你一聲『父親』。」
「可你實在太惡心,還妄圖裝出一副慈父模樣!我想到兩輩子傷我至深的人是你這樣一個虛偽狡詐的蛆蟲,我就覺得好笑!
荒謬!」
我沒有騙雲攢。我真的曾對他有孺慕之情,曾希望得到他的疼愛在意。
我希望他能想起我,抱起我,哪怕我是排在弟弟妹妹之後也好。
雲攢是名震天下的大將軍,如今雲家的繁盛,並非祖上蔭蔽,而都是他在戰場上一刀一槍真真打下來的。
我目睹母親被冷待,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以為是柳芙在其中離間他們夫妻。
我和母親被苛待,我也以為是柳芙在他面前巧舌如簧,哄騙他、蒙蔽他。
可不是的。
沒了柳芙,還會有王芙、張芙,甚至是今生的陳徽。
在將軍府裡能隻手遮天的人,都是因為得到了雲攢的默許。
柳芙和陳徽隻手遮天,而雲攢,他本身就是天。
13
「阿箴……」
「你閉嘴!
」
到了現在,雲攢還覺得他隻要流露出一些懊悔,我就會看在父女一場的份上放過他。
「阿箴,我明白你對我的怨憎。隻希望你S了我之後就此停手,為父不願你終其一生被仇恨蒙蔽雙眼,過得不快樂。」
「放過雲家其他人吧,你要報復,就隻對我一個人。」
我斂盡臉上的笑意,冷眼凝視雲攢,「我不會S你。」
「至少現在不會。」
「陛下已下令夷滅你三族,你就眼睜睜看著雲家人因為你,一個個變成刀下亡魂吧。隻要我活一天,雲家就休想起復。」
雲攢說這麼多,還不是隻為了保住雲家。
我重生後害得柳芙摔下長階沒了孩子。
雲攢為了不敗壞雲家的名聲,硬是讓柳芙忍下委屈,說是因為山間小路結霜,她自己腳滑才不慎摔下去。
他為了雲家,可以漠視女兒,可以冷待寵妾,甚至可以犧牲他自己。
我恨將軍府,恨庇佑它的天,也恨祈禱天庇佑的人。
「阿箴,這些話是太子教你的對嗎?你難道以為太子真是為了你才對付我嗎?他要是真的在意你,怎麼會令你無依無靠?」
雲攢假裝雲淡風輕的面具終於出現裂縫,他往前傾身,戴著镣銬的雙手撐住欄杆。
「真的在意,怎麼令我無依無靠?你在說你自己嗎?」我擦掉眼淚,不願再和雲攢多說。
「你真是虛偽至極,S有餘辜。」我撿起地上的燈籠,轉身離開。
「你……阿箴,雲箴!雲箴!」雲攢見我如此決絕,聲音一聲高過一聲。
「你好好想想,沒了雲家,你一個孤女怎麼可能在東宮站得穩?太子殿下現在看重你,
以後也會如法炮制地看重其她女人,屆時你如何自處?」
我不屑,連身也沒轉,徑直往前走。
身後雲攢依然聲如洪鍾,恐嚇我、威脅我,「雲箴,我不信你看不出來,太子和皇帝已然分庭抗禮、勢同水火!」
「他教唆你傷害生父、毀了雲家,實則都是為了他自己啊!他自己想剪除陛下的勢力,把你卷進這場陰謀,為父……」
雲攢的牢房在地下,不見天日。我拾階循著光而上,再聽不見他的聲音。
昏暗的通道中,我聽到另一道同樣陰森的聲音。
「雲箴,是你對吧。」
是牢房裡的雲琇。
她抓著欄杆,微低著頭,恨恨地瞪我,縮小的黑漆漆的瞳仁像箭匣,恨不得從裡面射出無數支箭,令我體無完膚。
說是目眦欲裂也不為過。
「雲箴,我阿娘S了,她S在我面前。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心想,前世我看柳芙和「雲琇」的時候,是否也如此面目可怖?
「你這個瘋子,居然因為平時受點欺負,就要拉這麼多人陪葬!」
「不行嗎?」我睜大眼睛,佯裝無辜地看她。
恨吧,恨我吧。
品嘗恨意是如何灼燒人的靈魂、扭曲人的生命。
不止是雲琇,這一排排牢房裡關的都是雲家人,每個人都對我怒目而視。
「你阿娘若是泉下有知自己生出一個禍害,必定S不瞑目!」
倒是小瞧了雲琇。
我原本是不會生將S之人的氣的,可她偏偏扯到我母親。
「崔胭不是一向自詡公侯之女,不屑和我阿娘爭嗎?既沒有丈夫的愛,也得不到丈夫的敬,
偏偏還佔著正房夫人的名!」
「她落得不得好S的下場,是她活該!是生養出你這個禍害的報應!」
「你做的孽,會通通報復在崔胭身上!我詛咒她在九泉之下銷魂蝕骨,不得往生!」
我負在身後的手在狂抖,一瞬間想像前世SS「雲琇」一樣SS面前的雲琇。
我極力忍耐,不願被雲琇看出我的憤怒。
「雲琇,咒罵是這個世上最沒用的東西。你被斬首時,我和你姐妹一場,會請人為你超度,你S後好好看看,到底是誰銷魂蝕骨,不得往生?」
「陳徽就算了。她的屍身早被隨便扔進哪塊無主墳地,姐姐有心幫她超度,就怕她已經被吃幹淨,回饋天地生靈了。」
「如若法師技藝不精,你還是成了厲鬼,那你就更得好好看著,我如何平步青雲,享受榮華富貴,擁有你和你阿娘爭而不可得的一切。
」
我走出刑獄,將雲琇和雲家人的咒罵扔在背後。
14
我在東宮做起了蕭垣的女官。
我每日小心翼翼,生怕宮裡來往的哪個宮女認出我就是曾經大鬧宮宴的「反賊」。
「隻是叫你做女官,你便怕了?之前罵陛下和齊王時的氣勢呢?」蕭垣見我一到外面就低頭,好笑不已。
我指指自己的臉,「殿下若能給我換張臉,這女官臣就能做得風生水起。」
「呵,還是算了,我怕你做慣了女官,就……」
他話說了一半,我好奇地仰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