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膺知道我帶領婦女修補城牆的事之後,對我贊不絕口,誇我有勇有謀,又誇我臨危不亂。
等蕭垣要帶我回京時,我已成為了周膺的義女,周箴。
「怎麼這麼急著回去?」
「陛下病了……」蕭垣面色不善,看著我,眼神卻又猶疑不安地亂飄,「病得很重。」
「我還從未和你說過我的事。」蕭垣在我面前表現出從未流露過的脆弱。
「你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和你想的不一樣,我是父皇母後的第一個孩子,從小說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也不為過。」
「幼時我每背下一篇賦,父皇就驕傲不已,對著臣子稱贊我天資聰穎。可長大後,每當我提出新的策論,父皇就對我猜忌不已,連連敲打我要安分守己……也敲打我身邊的臣子。
」
「我的成長不再讓他驕傲,反而在提醒他,他老了。而我每長大一分,他便會老去一分。這時候,齊王出生了。陛下把曾經給我的疼愛,原封不動地給了齊王。」
「阿箴,你能明白那種感覺嗎?」蕭垣說著說著閉上眼睛,索性直接躺下來,枕在我的腿上。
「我和齊王就好像兩支蠟燭,陛下點燃我,又當著我的面點燃了齊王,他專注於新生的火焰多麼灼灼,無視一旁的我快要燒盡了。」
「或許我若是燒盡了,正好遂了他的願。」
我輕輕撫摸蕭垣的頭發。
我不知他還有這樣的過往。
「那皇後呢?她也偏心齊王嗎?」
「……她很愛陛下。」蕭垣沉思了一會兒,給我一個不像答案的答案。
回到洛陽後,
我明白了蕭垣那時話中的未盡之意。
皇後很愛皇帝,所以皇帝愛哪個兒子,她就也愛哪個兒子。
皇帝要廢長立幼,皇後便毫不在乎蕭垣若是被廢、來日如何自處。
皇帝病重,皇後卻調動禁軍將所有人擋在宮殿外,不準探視。
蕭垣立在雨中,我上前為他撐傘。
他握住傘柄,也握住我的手,「阿箴,這一世我一定不會重蹈覆轍。」
在回京的路上,蕭垣告訴我前世他去武川勞軍,並非他的本意,他是被皇帝軟硬兼施逼去的。
六鎮早就不是爭軍功升遷的龍門,而是犯人流民的遷徙地,這不連太子都被「遷徙」過去了。
後來我煽動六鎮軍官起義,蕭垣身陷叛軍之中。
諷刺的是,蕭垣苦苦勸我別聯合柔然,最後倒是他父皇懼怕一路南下的六鎮叛軍,
勾結柔然共同平叛。
最終蕭垣被叛軍SS,他父皇的江山亦風雨飄搖。
「我絕不會重蹈覆轍。」蕭垣又重復了一遍。
我抬手抹去他眉梢沾到的雨珠,手指沿著他的眉骨輕輕摩挲,「我信你。」
蕭垣以懷疑禁軍弑君且囚禁皇後為由,派兵闖進宮殿。
我在東宮收拾棋盤,隱約能聽到遠處的喊S聲。
我想蕭垣心中應是五味雜陳。
雲攢從未善待過我,可我聽到他還記得我小時候做木劍時,仍然心軟了一瞬。
何況皇帝和皇後並不是沒愛過蕭垣。
外面響起緩慢而沉重的鍾聲,向宮內告哀。
我松開手,掌心裡的棋子簌簌落回棋奁。
20
鍾聲和著鼓聲,向皇宮四角傳開。
都城內的鍾鼓也齊齊哀鳴,
回蕩全城。
今日過後,天下缟素。
皇後弑君矯詔,企圖廢掉太子、扶幼子登基,借此把持朝政。
幸好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及時撥亂反正。
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因遲了一步,沒能救下君父而痛苦不已,再三拒絕要他即位的請求。
東宮外跪滿了識時務的大臣,說著「國不可一日無君」,跪請蕭垣早日繼承大統。
然而蕭垣不是作秀,他是真的有些心力不濟,他散著頭發枕在我的腿上,目光渙散,「我答應母後,無論如何,我都不會S了齊王。」
「然後,母後就自刎了。」
蕭垣痛苦地閉上眼,側過頭,將臉埋進我的小腹。
這個姿勢怪別扭的,但蕭垣抱住我的腰,我怎麼也推不開他,隻好輕輕拍他的脊背。
我不知如何安慰他,
那種情況下不是你S就是我亡,當然選「你S」,還想什麼母子情?
「皇後是當著齊王的面自刎的嗎?殿下。」
蕭垣點點頭。
我不打算讓蕭垣違背承諾,但我比誰都清楚仇恨的力量。
留著齊王,始終是個禍害。
蕭垣答應皇後他不S齊王,我又沒答應。
齊王小小年紀封王,但並未前往封地,也沒有搬去皇宮東側的皇子別院,反而一直和皇後住在顯陽殿。
到底是皇室中人,齊王估計也料到了自己的下場。
「你是那天的瘋女人,你還沒S啊?怎麼是你來?阿兄呢?」齊王坐在地上,衣著發髻還算整齊。
他安靜下來的樣子,倒比那天宮宴上奚落人的時候順眼得多。
我仔細上下打量他,發現他眉眼和蕭垣極為相似。
隻是他總挑著眉,
比蕭垣多了幾分驕縱,因此顯得傲慢。
「阿兄S了父皇,逼S母後,我就知道他也不會放過我。他不敢來,難道是怕母後臨終前的詛咒嗎?」齊王喝下毒酒前,這樣問我。
「齊王殿下,人S前的詛咒,不過是無能的妄語。」我冷冷地看向齊王。
齊王的S狀極慘。
毒酒發作的一個時辰裡,他不住地掙扎,不住地喃喃呼喊「阿耶阿娘」。
直到他沒了氣息,不再是威脅,他才又變回了稚子。
齊王抱著腦袋,衣袖擋住了流血的七竅,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地上。
久違地,我想起了前世的雲靖……天吶,那已經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
我顫巍巍地走出顯陽殿,深深吐出一口氣。
既種業因,當受業果。
我已經準備好迎接,
來日我可能淪落到的任何下場。
天運合回,報應不爽。
或許有愧,但我無悔。
21
我回到東宮請罪。
蕭垣跪坐在案前,緩緩地擦拭手中利劍。
「周箴,你S了孤最後一個親人。」
看蕭垣的神情,我以為他真要問罪,正準備叩首時,蕭垣遙遙虛扶了一把。
「所以再補償給我一個親人吧,阿箴,做我的皇後。」
我驚訝地抬起頭,上首的蕭垣微微對我笑著。
慈悲憐憫。
22
封後典禮上,不少大臣都認出了我。
尤其那些曾和雲攢交好的大臣,看我的表情十分復雜。
不過再怎麼心情復雜,還是一樣要跪下叩首,山呼千歲。
我陪在蕭垣身邊,
匆匆一過便是十年。
朝堂上,我和他隔著一道珠簾,攜手對付刁鑽的世家豪族、驕兵悍將。
那些和柳芙、陳徽、雲琇……在後宅間爭鬥的日子,真恍如隔世。
故事到這裡,皆大歡喜。
我復仇成功,甚至成了萬人之上的皇後,連坊間流傳的話本傳奇,都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可我還有最後一個人沒有報復。
就是前世害S我的罪魁禍首。
23
蕭垣病了。
我隔著一道珠簾,看醫者為他診脈。
前世,我被程梟踢到昏迷,他就是這樣隔著一道珠簾,為我請來醫者、幫我敲打程梟。
他一直熱衷於拯救我。
那麼,我就裝作一直熱衷於被他拯救好了。
所以蕭垣不小心窺見我的處境,
所以蕭垣無意間了解我的生平。
所以他頻頻對我施以援手,所以他默默對我生出情愫。
有時我也恍惚,究竟是他進了我的棋局,還是我變成他的棋子?
如果世事如夢,究竟是他的夢?還是我的夢?
我怔怔地看了蕭垣許久。
問他,「陛下,你還記得嗎?你說要成為獨一無二的人,姓氏才不會常被人提起。」
「但皇後也好,太子也好,其實都有姓氏做前綴。」
「普天之下,隻有一個人真正的獨一無二。」
「你想做什麼?」蕭垣纏綿病榻,清瘦了許多,但那一雙眼睛還是如初見時……
那樣令人心動。
「陛下,我們扯平了。上輩子你給我假家書,騙我回洛陽自投羅網。」
六鎮軍民固然恨洛陽朝廷,
但更恨頻頻犯邊的柔然。蕭垣以我要聯合柔然為由,策反幾個恨柔然人入骨的軍官,不是什麼難事。
隻是他機關算盡,沒算到皇帝皇後真的不顧他的生S,勾結柔然共同鎮壓六鎮起義,徹底激化了六鎮和洛陽的矛盾。
到了最後,謀反沒鎮住,柔然沒攔住,江山沒保住。
一場空。
我跪在蕭垣榻前,譏諷地笑話他,「這輩子我違心做你的皇後,奪你的江山。我們扯平了。」
「違心嗎?」蕭垣一點也不奇怪我猜到了當年的原委。
他抬起手,仔細描摹我的眉眼,「阿箴,那你哭什麼?」
他嘆了口氣。
「我說不願重蹈覆轍。既不願再S於非命,也不願再……傷我所愛。」
「鳥之將S,其鳴也哀。人之將S,
其言也善。阿箴,這次我沒有騙你。」
我枕在他的胸口,不住地流淚。
不住地流淚。
「蕭垣。」
我喃喃叫他,心裡卻一陣茫然。
他握了握我的手。
再然後,他的手松開了。
垂了下去。
21
成為皇後的第十一年,我登基做了皇帝。
雲家早已成了灰燼,我的仇人也S得幹幹淨淨。
我的愛人……
我抬首望天。
曾經,我恨隻手遮天的柳芙、陳徽,後來,我恨將軍府的天,再後來,我發現天外有天。
直至站到如今的高位,我才心安,我才確定,再也沒有人可以主宰我的命運。
那些枉S在我手中的生靈,
若是真的化作厲鬼,徘徊於世間,那便看著吧——
看我開創一個空前的盛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