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上商量完雀兒什麼時間進門之後,陳天成開口:「競先有沒有要出國的打算?」
「我問過了,是有的,去英國。」
我頷首,卻想起競先今天說我的那番話,心裡還是不舒服。
「裘玉珠也要去趟英國,叫他帶競先過去。」
他平淡開口,仿佛過去因為裘玉珠對我的打罵都不曾存在過。
「你叫他裘會長,他不做醫生了?」
我得寸進尺地問了一句。
「他現在是商會會長,手下開了許多家醫院、孤兒院和廠子,私人醫院很賺錢。幾乎整個上海灘的盤尼西林都在他手裡握著。」
陳天成說話間神色莫辨,
我知道,他是想巴結上裘玉珠的。
畢竟洋人當政,他雖是兩省督軍卻也隻剩個名頭,每年還要向他參加的那些富人俱樂部交許多會員費。
家裡屬實外強中幹。
「你跟他不是故交嗎?沒事可以聯系聯系。他還單身。」陳天成說。
這話從他嘴裡出來很不好聽,我沉默了一瞬,可當年決心裝傻,裘玉珠大抵也看不上我這種退縮的人吧。剛剛他也沒有分給我眼神。
而且他現在光鮮亮麗,心境也難保沒有變。
「我知道了。」
我隨口敷衍道,起身去找兒子。
競先不在房間,我問了保姆,保姆也隻是搖頭。
我洗漱換了睡衣,拿了把扇子下樓去後院乘涼看小人書。
這還是我費勁找來的讀物。
夜裡樹影婆娑,
我打開門燈,看見樹後面有兩個人影正拉著手。
「陳競先!」
我自己生養的兒子還認不出來嗎?我立馬衝過去就把人揪了出來。
跟他一塊的那個女人掩住臉。
「雀兒?」
我後退一步。
「媽。」
競先從上學開始就一直這麼喊我。
我一巴掌抽在他臉上:「陳競先,她是你小媽。你這麼多年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都是我的錯,是我先逼迫她的。」
競先把過錯全都攬過去,躲都沒有躲地垂著頭立在我面前。
那雙眼睛卻亮得可怕,我知道,他心裡沒有悔改的意思。
我揚起手又要打他,雀兒攔住我。
「太太,是我品行不端……」
她落了淚,
眼睛裡閃爍著懇請。
「你閃開。」
我撥開雀兒的手,朝著陳競先又是一巴掌:
「你到底要做什麼?」
競先挨完巴掌,握住我的手說:「媽,你讓她走吧。」
我怎麼可能放雀兒走呢?
她走了誰替我應付陳天成,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
「總之,你們兩個不準再見面,尤其是你。」
我抽出手瞪了一眼競先。
「媽,你不能這麼自私。」
競先竟然這麼說我。
「你不讓她走,我還是要跟她在一起的。」
他見我轉身要走,堅定地說。
競先是不是真的喜歡雀兒我不確定,但他從小就善良,想叫雀兒離開陳府的心肯定是真。
他知道我不會同意他跟雀兒在一起,
還要這樣逼我。
「陳競先,你不能這麼逼我。」
我盯著兒子的眼睛,十分心痛地說。
「媽!」
他懇切地喊了一句,又繼續說道:
「為什麼你遲遲不敢多邁出一步呢?」
我一下就啞了火。
17
競先和雀兒的事我沒有告訴陳天成,如果陳天成知道了,保不齊要狠狠折磨一頓雀兒。
可競先對雀兒的感情也使我非常苦惱。
首先就是雀兒要比競先大六歲,還是風月場裡待過的,是人盡皆知的陳天成的姨太太。
老爺的小妾,怎麼能跟兒子再有染。
「眉毛皺得這麼深,要長皺紋了。」
一聲輕笑從我頭頂傳來,淡淡的西式醫院裡的消毒水味在鼻尖漾開,我抬頭,果然是裘玉珠。
客廳裡隻有我們兩個,他什麼時候進來的我竟然都沒有發覺。
我起身去給他倒茶,卻被他按住:「不用,我不渴。」
「老爺沒在家。」
我喉嚨有些發澀,心怦怦地跳得很快。
「嗯。沒在剛好。」
裘玉珠淡定地點點頭,又開口說道:
「上次來得匆忙,沒跟你敘舊。」
我苦笑一聲:「日子也就這麼過著,哪有什麼舊不舊,新不新。你倒是大變樣了。」
「歷史的車輪正在滾滾向前,你把自己困在原地,其實等於落後了,岫雲。往前走吧,前方的路不會比現在更差。」
裘玉珠從內兜裡拿出一本裝訂精美的袖珍辭典。
這是他第三次送我辭典。
這個最精致最時髦,外面包著一層錦緞,
上面縫著漂亮的珍珠。
最打動我的,是他喊我名字。
他們都叫我「陳太太」,竟先叫我「媽媽」「娘」,陳天成隻是稱呼我為「你」。
我已經好久沒聽過「岫雲」這兩個字了。
「這次怎麼不附贈一本『猴子說』了?」我坦然接過來。
裘玉珠聽了我的話笑意溢出眼睛:「你沒忘。」
我想了想,搖搖頭說出了好久之前的話:
「人是猴子變的,那人人應該平等地活著才對,怎麼還會分出高低貴賤。猴子也要分高低貴賤嗎?那個叫爾文的酸儒說得不對。」
「達爾文。」
他糾正我,欣喜地握住我的手。沒有私情,我在他眼睛裡看見一股欣慰。
「我宅子裡的號碼,你可以一直撥。」裘玉珠遞給我一張紙片。
我接過來。
一瞬間我竟然想問他競先那件事到底該怎麼處理比較好,卻被心裡一顫一顫的「家醜不可外揚」壓下去。
我就像一片陳茶,即便被裘玉珠拿熱水泡開了,浸出的也還是苦澀的水。
「眉毛又皺起來了,你這樣年輕,怎麼總是心事重重?」
裘玉珠輕輕嘆了一口氣,抬手想要為我撫平眉毛。
「有什麼困難都可以告訴我。」他補充道。
「太太,」雀兒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我迅速扭頭避開裘玉珠的手,向雀兒看過去,她的眼睛正不知道要往哪放。
我不知道她看到、聽到了多少,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告訴陳天成。
「老爺剛剛打了書房的電話,說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好。」我點點頭,掩飾過那一瞬間的慌亂。
「既然他不回來,
請問你是否可以賞我個臉?我知道一家還不錯的西餐廳,嘗試一下換換心情。」
裘玉珠完全沒把雀兒的出現當一回事,依舊說道。
雀兒也不多看,匆匆回了樓上。
18
我坐裘玉珠的車去了那家看起來很高檔的餐廳,侍應生拿來的菜單上全是英文。
「你點吧,我看不懂。」
沒什麼好遮掩的,他完全知道我的文化水平是什麼狀況。
「勞煩換一份中文菜單過來。」裘玉珠把那份菜單合上,朝侍應生頷首。
侍應生畢恭畢敬換了份新菜單:「裘先生。」
亮眼的白熾燈下的裘先生唇角帶著笑意,把菜單遞給我。
我沒客氣,點了幾道沒見過的新花樣。
「競先去英國那件事我知道。」他率先開口談起競先。
競先畢竟是我跟陳天成的兒子,出於私心,我其實不想主動跟他談起,而且我剛跟競先吵了架。
沒想到他先提到了競先。
「陳天成告訴你的?」我問道。
「一方面是。其實競先讀書的那棟學校裡我有股份,偶爾會給學生代兩節英文課。競先跟你長得很像,我一眼就認出他了。」裘玉珠輕輕笑著。
「有嗎?」我下意識撫摸了一下臉頰。
「你們兩個的眼睛和鼻梁幾乎一模一樣。」他話題好像一下就打開了,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鼻梁給我演示。
我見他不抵觸,好像還很喜歡競先,於是愉悅地談起兒子。
「他成績很棒,心地也善良。其實他要出國見見世面,我本來是舍不得的。你知道他又是買花又是帶我去看他們新興起的電影,哎呀,倒是給我搞得不太適應。
」
「競先確實很懂事,他去英國有我在呢,不用擔心。西柚汁,放了糖的,不酸。」
裘玉珠把我杯子裡的粉色果汁倒滿。
「他才不是懂事呢,他就是為了叫我松口。」
我喝了口西柚汁,回味著嘴巴裡的甘甜。
家裡櫃子裡永遠放著茶葉,我想起小時候我娘還在的時候,我不愛喝,就偷偷拿了方糖放到裡面。
還被我娘說了一頓,說我糟踐茶葉。
後來苦習慣了,就都能忍了。
這股甘甜對我而言像天外來物。
「喜歡?」
裘玉珠見我不說話,隻是抿著嘴,便問道。
我點點頭,一想到喝到甜絲絲的水的時候對面坐的是裘玉珠,心裡也變得甜絲絲的。
侍應生開始上菜,有一個穿著燕尾服的外國男人拿著小提琴站在我身旁拉著。
「競先也有一把,隻是他拉得不好,像鋸木頭的伐木工。」我說著。
「那你呢?過得怎麼樣,最近喜歡什麼?」
他聲音很溫和,像晚春的雨,要把我的心泡得發出新芽。
「我?我說不上來。」我苦笑了笑。
「要不要跟我去看看音樂劇?」
裘玉珠從西裝口袋裡拿出兩張門票。
「羅密歐與朱麗葉……」我讀著上面的字。
「外國人的梁山伯與祝英臺。」裘玉珠打比方說著。
《梁祝》,我偷聽過戲班子演,兩個相愛的人,卻因為世俗無法在一起。
「那羅先生和朱小姐的結局呢?」我摩挲著那張票。
「外國人的名字和姓氏和我們是相反的。」
他沒有直接告訴我,
而是叫人拿了鋼筆和紙來給我解釋。
「真奇怪。」
我輕松地笑著看他因為燈光而變成琥珀色的眸子。
「賞個臉吧,傅小姐。」裘玉珠手心向上攤開在我面前。
他大膽地稱呼把未明確的心意赤裸裸擺在明面上。
好像我沒有結婚,沒有生下一個兒子,隻是個單純的姑娘,他要跟我談一場新式的戀愛。
我心髒狂跳,被壓抑太久的心想要瘋狂一把,於是把冰涼的指尖放進他掌心。
那麼溫熱。
19
晚上我和裘玉珠一起去看了音樂劇,那一場都是外國演員,卻用的中文,我能聽懂。
朱麗葉發現愛人真的S了之後,我含著淚,下意識看了一眼裘玉珠,卻跟他對上視線。
一雙手伸出來替我把眼淚擦掉:「哭成花貓了。
」
「什麼花貓,我又不是少女了。」
我捶了他一下,卻在半途就被他握住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