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要負責把我送回去。」
我看了看他手腕間的鍾表,理直氣壯地說。
「我可以負責得再多一點,所以你的要求都可以告訴我。」
他牽著我的手把我帶回車上。
「陳天成兩省督軍的頭銜已經是虛的了,但是我早就不是當年學醫的書店老板,我有很多錢。」
往回走的時候,他說道。
「怎麼?我以為你思想很開明,不會在意這些。」我打趣他。
「可沒有這些的話,我能救的人很少。也沒法子跟你見面了。」他用很通俗的話解釋給我聽。
我理解他的顧慮,但同樣我也有我的顧慮,我攥著手指開口。
「可我不好,不夠勇敢,甚至不夠善良。今天這一天我已經很高興了。
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已經足夠了。你很勇敢,很善良,所以你才能教出競先那樣的孩子。而且你會思考,很聰明,我們從小就在一起,我不需要其他的姑娘。」
裘玉珠說得很堅定。
我的心都在顫。
陳天成在家,他最近都不怎麼好好打理自己,嘴唇上蓄起胡子也不刮,看見裘玉珠給我拉開車門,眉毛都豎起來。
「岫雲,如果有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
裘玉珠恍然不覺那道隱忍怒氣的目光一樣,低聲朝我說:
「我知道。」
我倒也不害怕陳天成了,他口袋裡沒有錢,就指望著加入商會把手下的鋪子盤活呢。
進門後陳天成一腳踹在了無辜的雀兒肚子上,雀兒「哎呦」一聲摔在地上,淚珠子斷了線似地往外流。
「賤人,
擋什麼路!」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嚇了一跳,緩過神的時候,陳天成已經摔門離開家裡,聞聲而來的競先把雀兒扶到沙發上坐。
「媽,你也看見了。」競先無力地說了一句。
陳天成就是這樣欺軟怕硬的,我父兄在的時候,他要鞭笞柳綺玉,卻不敢動我分毫;父兄杳無音信,他就要朝我責罵泄欲。
如今裘玉珠勢力大,他又不敢再欺負我,轉而教訓起雀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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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樓去。
「媽!你不能再裝傻了,我知道這些年你也不好過,你為什麼不敢離開他呢?裘叔叔人那麼好。」
競先喊著跟著我的腳步上樓,雀兒踉跄著抓著他的胳膊勸他:「少爺,少爺,你少說幾句吧。」
「媽,你也該醒……」
「拿著。
」
我從妝奁裡拿出一把珠串塞進雀兒懷裡,打斷了競先的喋喋不休。
「太,太太?」
雀兒下意識接住,瞪大眼睛不知道我要做什麼。
「你走吧。找個當鋪換了錢,把身上的傷看看。」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隻布包。
「當年還沒亂成這樣,我娘給我攢的嫁妝裡有些金子,如今剩的不多,都給你當補償了。」
雀兒聽完跪在我跟前:「太太,太貴重了。」
「你不用跪我,其實人都是猴子變的,大家都一樣。」
「什麼?」她愣愣地問了我一句。
我沒多解釋,隻是叫競先把她扶起來,隨後去拿臥室的電話給裘玉珠撥號。
「陳天成動你了?」他緊張地問。
「沒有。幫我送個人去碼頭。」我說。
「競先嗎?他去英國的計劃提前了?」裘玉珠猜了一下。
「不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雀兒。
雖然一直說要把她風風光光娶進門,但陳天成的錢維持公館的開銷和競先上學的費用已經足夠勉強。
再鋪張娶姨太太恐怕會捉襟見肘,所以一直沒有娶。
「好,我很快就到。」好在裘玉珠也沒再多問,痛快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他和競先一起送走了雀兒。
陳天成回來果然詢問起來。
「她衝撞了你,就把她送走了。」我隻是淡淡地說道。
他掐住我下巴,逼迫我仰頭看他:「傅岫雲,你也別太得意忘形,別忘了你是誰的人。」
話音未落,我的臉被他狠狠甩開。
他卻不敢再拿鞭子抽我一頓了。
我心裡冷笑。
21
為了能跟上時代,我開始讀報紙、看新聞。不認識的字會查詞典,不明白的事會打電話問裘玉珠。
「我想找個工作。」某天打電話的時候,我跟裘玉珠說。
「你想做什麼?」他問。
「我今天讀了篇文章,是個女作者寫的。如果我說我也想寫文章,你會不會覺得我不自量力?」我輕輕笑笑。
「為什麼過問我的意見?你覺得能夠寫出來,那就一定會成功。」裘玉珠一如既往地尊重我的決定。
「我從前確實驕縱又看不起別人,生出很多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來,我才發現女人都是一樣悲哀的。」
我感嘆了一句,又說:「我想先給報社寫一封信,看看他們……」
我正說著,
剛進門的陳天成突然拿起電話摔了個粉碎。
「你又要作什麼幺蛾子?」他說著抽出皮帶。
我毫不害怕,直直看著他的眼睛說:「聽說你兩省督軍的頭銜要被撤了,你打我試試。」
「你懂個屁!」陳天成眼睛紅著,看上去要S了我一樣。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逼近:「我看報紙了,洋人當政,不需要你這清朝皇帝封的督軍了。」
「婦道人家的眼界罷了。」他揚手要打我,巴掌卻頓在空中。
倒不是因為陳天成良心發現,也不是因為他忌憚裘玉珠,而是因為我手裡正握著一把勃朗寧,剛好抵在他的肝髒上。
「競先要去英國了,我也沒心思跟你過下去。我們就這樣吧。我要搬出去了。」
我笑著看他,力量握在自己手裡的感覺的確還不賴。
「岫雲,
你是愛我的,不是嗎?」他揚起的手突然垂下來攥住我肩膀,幾乎是懇求地說。
「不是愛,是衝動。我不幸福。」我撇開他的肩膀。
「你不能離開我,你以為裘玉珠真的能夠接受你嗎?你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姑娘了,還有兒子,他一個商會會長憑什麼要娶你。」陳天成抓住我的手腕不讓我離開。
「你沒懂我的意思,我已經不需要別人娶我了。我會學習,我餓不S自己。」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陳天成見我執拗,放軟了語氣:
「我是因為愛你啊。柳綺玉S了以後我都沒有納妾,雀兒也是你接進來的,我一直都沒有辦酒席娶她。岫雲,你不能離開我。」
他竟然緩緩跪在了我面前懇求我原諒。
我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清冷矜貴的男人垂眸看著我,高嶺之花一般。
「你隻是害怕沒人伺候你、養著你,
害怕你唯一的兒子不認你罷了。我的嫁妝不要你還,競先也不會跟著你。
「你執意糾纏我,一定會吃到苦頭。別忘了我爹年輕時是做什麼的,我以前是什麼樣的脾氣。」
我毫不客氣抬腳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開,上樓收拾了行李離開。
23
我在租界租了一處不錯的房子,是裘玉珠介紹的。
「我有一個朋友,剛好空了一套公寓,離報社也近,月租不貴,你可以等工錢下來再付,他不著急。」
他拿鑰匙帶我進門的時候給我介紹,裡面家具精致,樣樣齊全。
「你的朋友怎麼沒來,我剛好感謝他。」
我很滿意這處,撫摸著打掃得一塵不染的桌子說。
「他沒有空,我自告奮勇來的,不會惹你煩了吧?」裘玉珠說。
「當然沒有。
歡迎你經常來做客。」我很開心地邀請他。
更開心的事情還在後面。
報社錄用了我,我做了專欄編輯。主編雖然一直說我文筆青澀,卻一直盡心盡力地教我。
裘玉珠時不時就會帶著書來看我。
「經濟學,我都沒怎麼接觸過。」
「最近工作還順利嗎?」他卻沒直接說經濟學的事。
「你有事瞞著我呢?」我託著下巴看他。
「你這雙眼睛還真是毒辣。」裘玉珠笑了笑,「現在這個政黨紛爭堪比當年諸子百家,我讀了他們的文章,覺得都不是救國之路。我想出國看看,你要一起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搖搖頭。
「我認為開民智很重要,我還是要留在國內寫文章,即便是多一個像我一樣不會再把《進化論》叫作『猴子說』的,我都覺得值得。
」
「你能有自己的堅持我很高興,岫雲,等我回來,跟我結婚吧。」他眼睛很亮。
「結婚的事我要慎重考慮,十幾歲的時候一時衝動,後悔到現在。」
我又搖搖頭。
裘玉珠一點也沒生氣,握住我的手說:「你真的變了,變成了你自己。」
24
裘玉珠跟競先一起去國外的,而我留在報社工作,時不時會收到他們的信件。
競先總是告訴我吃了什麼,見了什麼,課業如何;裘玉珠寫的總要復雜得多,他寫許多觀點,寫國外局勢,洋洋灑灑寫好幾頁,最後附上一句,「萬事珍重」。
我詢問了他的意見,等每次他寄回信件,我都會整理成文稿刊登在報紙上。
託他的福,我很快當上了主編。
裘玉珠是三年後冬天回來的,
我到碼頭上去接他。
下著雪,我穿過人群的時候被人抓住手臂。
「誰?」我扭頭看過去。
「岫雲?你怎麼在這?」
陳天成的臉映進眼睛,他身邊還站了兩個外國人。
我抽回胳膊,最近確實聽說了曾經的兩省督軍在給外國人做事,再度春風得意。
「有事嗎?陳先生?」
「你是來接裘玉珠的吧,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好事嗎?他下了船就會被逮捕,趁現在跟他撇清關系,我就當不知道你來過。」
陳天成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陰狠。
「那陳先生可要秉公執法。」我冷哼了一聲,抬腳離開。
裘玉珠的船晚了半個鍾頭才到,穿警服的人一見到船靠岸就迅速衝進船艙。
我被慌亂的人群擠到角落,角落裡突然伸出一雙手來鉗住我把我往一邊拖。
我下意識以為是陳天成,铆足勁狠狠跺了一腳。
「嘶,見面禮有些貴重。」
頭頂的聲音輕笑著,我抬頭看去,本該出現在船艙裡的裘玉珠就站在我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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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麼回事?」我心裡又羞惱他的玩笑,又害怕他被抓住,連忙拉著他躲到一旁。
「生意上的事情,外國人想在我的醫院實際控股,我拒絕了。所以說我醫院的盤尼西林來路不當,是假貨,要逮捕我。」
裘玉珠縮著身子跟我蹲在角落,看上去頗為委屈,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怎麼還幸災樂禍?」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臉,大概是早就在一旁站著看熱鬧了,所以手指很涼。
「那你要怎麼解決?外面都是人,不太好跑。」我小聲說。
「沒關系,
進去一趟他們也不敢把我怎樣。倒是你要小心,免得陳天成找你麻煩。」
他坦然笑笑,又塞給我一把鑰匙。
「車鑰匙,我叫管家提前把車放到東邊拐彎的地方了,你先回家。」
「我留下也沒用,你萬事小心,實在沒辦法就託人給我帶個口信,我攢著錢呢,給你打點打點。」
我起身貓著腰往後走。
「仰仗傅小姐了。」裘玉珠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把我擋了個嚴嚴實實。
我開車往回走,車技還不算太熟練,開得有點慢,在街道上就看見陳天成的車過去,隱約可以看見裘玉珠冷著臉坐在後座,正跟外國人交流什麼。
他的生意我不太關注,如今出了事,我也隻能一遍遍看報紙,找人打聽他的狀況,需不需要律師。
可被帶走的裘玉珠像雪花飄進水裡,杳無音信了。
農歷臘月二十八,我終於在報紙上看見了裘玉珠的消息,大大的標題哗眾取寵地寫著:
「假藥欺世斂財,貪心掘墓焚身」
看著就叫人生氣。
晚上我寫了一篇抨擊無良記者的文章,發表出去不久就有人聯系我。
「你是裘太太吧?」電話裡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我不是。」我輕輕蹙眉。
「傅岫雲女士?」小女孩又跟我確認了一遍。
「是我。」
「留的就是您的名字,裘太太。」她說著,電話裡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的臉不合時宜地燒了起來:「你找我是有什麼事?」